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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耳畔流水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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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将二人引进雅间,亲自斟酒。仰金亭板着脸,虽说俊朗,老鸨也不愿热脸贴冷屁股,一味地围着白欲栖转。
“这是我们这儿最好的酒,公子尝尝?”老鸨的刺绣衣袖若有若无搭在白欲栖手臂上,眼神儿牢牢黏在他身上不肯移开。
白欲栖轻咳一声,借着脱大氅,和她拉开了距离。
身边侍候的姑娘接过衣裳,忽然发出短促的惊呼。
“毛毛躁躁的怎么伺候客人?”老鸨闻声不满,正要加以训斥,眼瞥到白欲栖腰间,也息了声。
屋里温香暖玉,灯明旖旎。
三指宽的玉带拥着华服,勾出一段窄窄的腰。公子长身如玉,腰间一柄银白仙剑风流潇洒。烛光离得近,剑鞘绽出朵朵昏黄烟火。流光溢彩,富贵非常,可知此剑并非寻常俗物。
人间盛行修仙,老鸨见过许多仙门公子,却从未遇到这样的。她轻轻抚了抚发髻,迤逦上前,指尖轻轻拂过剑穗儿,呵气如兰:“奴家眼拙,不知是仙爷。”
白欲栖不着痕迹躲开,笑了笑,“寻常散修罢了,不足挂齿。”
“仙爷何必自谦,能入仙门,已是我们这等此生望尘莫及的了。”老鸨转向旁边的姑娘,眉头一挑,“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取酒来!”
“是。”姑娘赶忙去了。
仰金亭在旁一言不发,在白欲栖看过来的时候,打趣道:“姑娘斟的酒你还没喝。”
“不急。”白欲栖知他拿自己寻开心,便不再理他。
老鸨眼睛一转,使出惯用的手段,举起酒杯凑到白欲栖嘴边,笑说:“既然这位公子都发话了,您就喝了吧。”
白欲栖推开,“既是他说的,便让他喝了罢。”
闻言,老鸨去看仰金亭。
相貌自是不差的,只是那双眼睛沉如墨,莫名让她想起家乡山中深不见底的潭水。相传,潭中死过数十人,怨气深重……
老鸨硬生生打了个冷战,忙偏过头去不再看他。欲盖弥彰般急忙打开门,招呼姑娘们进来抚琴唱曲。
仰金亭唇畔扯起讥讽的笑,见白欲栖正盯着看,又变成了狡黠。
琴音袅袅,暖茶飘香。
白欲栖单臂撑着圆桌,指尖偶尔轻点,十分惬意。仰金亭观他并无方才的急切,一时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起身伸展,意有所指道:“屋里太闷,我出去转转。”
白欲栖点头应了,叮嘱道:“别走太远。”
仰金亭转身开门,正巧方才被老鸨使唤取酒的姑娘回来了。莽莽撞撞,险些洒了仰金亭一身酒。姑娘侧身让路,仰金亭垂眸,两人视线短暂相接,那眼神实在阴沉的可怖,姑娘不敢再看。
仰金亭冷笑,双手负在身后往外去了。
老鸨先是训斥姑娘一番,又来殷勤讨好白欲栖,“仙爷体谅,小姑娘毛手毛脚,还是个黄毛丫头呢。”
闻言,白欲栖这才抬眼看姑娘一眼。想来不过十六七八,相貌尚可,穿着寻常,与旁人比起来却是怯生生的。
他收回目光,抬手挡住老鸨又要倒酒的手。
老鸨愣住,随即明白了。她心中不快,抽出手帕晃了晃招呼姑娘上前,“春雨儿,过来。”
唤作春雨儿的姑娘便上前来了。
老鸨将酒壶重重放进她手里,“仙爷赏识你,还不赶快伺候着!”
春雨儿不敢看白欲栖,战战兢兢倒了杯酒。
白欲栖摸出一锭金子,放在老鸨面前,“今日喜庆,请姑娘们都喝一杯酒。”
比起人,老鸨更喜欢金子。欢天喜地收起金子,招呼姑娘们往外走,顺势在春雨儿肩上拍了拍,“好生伺候着。”
房中静下来。
白欲栖不动声色打量春雨儿,问道:“你在此处多久了?”
春雨儿:“五年了,以前小,妈妈不让接待恩客。前几日过了生辰,才……”
白欲栖了然。
两人一时无话,春雨儿不安的搅着手帕。思来想去,终于举起酒杯请白欲栖饮酒,可她实在笨拙,不仅踩到裙摆跌倒,酒也洒在了白欲栖身上。
衣裳上霎时浮现一团丑陋的水渍。
白欲栖皱眉,抓住春雨儿想要为他擦拭的手腕,正要说话,忽然眼前发黑,瘫软在了桌上。
春雨儿怔愣片刻,再站起身时已与方才大不相同。
她仍是那副面容,却冷冰冰,阴恻恻。她上下打量白欲栖,最终将目光放在了覆水上。这把剑不是凡品,她很喜欢。
春雨儿轻而易举将覆水从白欲栖腰间取下,拿在手中把玩。剑身颇有分量,花纹精美,不知出自哪位名匠之手。她握住剑柄,沉着气缓缓拔出。剑身清亮,她只来得及看清剑身上她双眼的模样,覆水忽然灵气大盛,硬生生伤了她的双眼。
她哀嚎一声,覆水“当啷”落地,滚回了白欲栖脚边。
霎那间,春雨儿的凄厉哀嚎响彻房间。饶是如此,房外老鸨等人竟像是未听到一般。
好不容易挨过激烈疼痛,春雨儿已满身疲惫跌倒在地,面颊上布满血泪,已然看不清清秀相貌,恐怖似恶鬼。
她喘着粗气,眼前尚有一丝光亮。她望着白欲栖,心中无比仇恨,想不到此人竟有如此灵力,分明不是寻常凡人。正想着,忽见昏迷的人有了动静,在春雨儿不可置信的神色中,白欲栖捡起覆水,拔剑出鞘细细查看,末了露出果然如此的笑。
这笑如沐春风,春雨儿却硬生生激出一身冷汗。
白欲栖将覆水挂在腰上,向她走了两步,浑身气势压了下来,“你是妖。”
他细细端详她的脸,在她开口前,忽然伸手,掌心凝起一团灵力。这股灵力极为强劲霸道,与他并不相符。春雨儿只觉得五脏六腑在体内作乱,扰的他不得安宁,丹田处尤为明显。
春雨儿几乎立刻明白了他想做什么,冷冷开口,“你毁了我的内丹,这个女人也会死!”
白欲栖:“既用此种方法杀你,我自然能护她不死。”
他斩妖无数,多残忍恶劣的手段都曾见识过,还没被威胁过。
那妖见他不上钩,身上猛地一沉又一轻,他已经被震出春雨儿的身体。
他内心大撼,“你灵力高深,怎不杀了我?”
白欲栖只问:“你受命于谁?”
那妖狼狈不堪,受制于人仍不低头,“我杀不成你,你只管杀我便是,何必那么多事。”
“我知你并非要杀我。”白欲栖直直盯着他,令人不寒而栗,“你引我来此,又拖到现在,是在等人?”
“你在等谁?”
妖不语。
白欲栖笑了,收起掌中灵力,那妖便重重跌倒在地,他掀袍蹲下,衣摆不沾一点儿尘埃,低声道:“仰金亭。”
两人静默一瞬,那妖猛地睁大双眼,单手成爪朝白欲栖脖颈抓去。
白欲栖向后倾倒躲过,同时抓住妖的手腕将他提起,又重重甩在地上。
许是动静太大,房门被一脚猛地踹开。
白欲栖望着满脸惊愕的仰金亭,怀疑一闪而过,便厉声开口,“躲开!”
妖自知打不过白欲栖,蛇一般朝着仰金亭袭去。
仰金亭提剑便砍,凌厉气势正与他对上,一步未退,反将妖撞回去了。
白欲栖一把挟住那妖,反手扣住他咽喉,喝道:“覆水来!”
覆水出鞘有长长嗡鸣,他并未到白欲栖手中,反而朝着仰金亭去了。仰金亭望着剑尖,用余光不可察觉的瞥白欲栖,左手悄悄捏成拳,在看清覆水调转剑尖后,方才松缓些许。
白欲栖颔首,仰金亭缓缓握住了剑柄,提剑往妖胸口刺去。
锋利剑尖没入血肉,瞬间溢出许多鲜血,仰金亭侧脸溅了几滴,也不可避免脏了白欲栖的衣裳。
一人钳制,一人击杀,不费吹灰之力便除了他。
临死前,他望着仰金亭,呼出一口妖气后,便彻底没了气息。
白欲栖退后几步,任由妖的尸身化成齑粉。他又去看倒在地上的姑娘,确认还有气息后便放了心。
“被妖附了身,只怕春雨儿此生都会体弱多病。”他取出一粒药丸,推到春雨儿唇中。
仰金亭闻言,擦拭覆水的手顿住,“谁?”
“春雨儿。”白欲栖已经将她安置在屋内软榻上,“她名唤春雨儿。”
两人隔得远,又不曾面对面,白欲栖便没见到仰金亭面上可怖的阴沉。
仰金亭眼眸黑如墨,唇角紧紧抿着,手背上青筋绷紧,却轻轻将覆水推回剑鞘。他“哦”了声,轻声说是个好名字。
白欲栖向他走去。
这才有心思好好打量他,浑身上下一丝不苟,唯有点点血迹脏了这张俊脸。白欲栖摸出手帕,亲自为他擦拭。
手帕染了他身上的香,落在颊上微凉。白欲栖观他眼眸深邃,胸膛起伏渐快,掌心贴上他的额头,“着凉了?”
仰金亭满眼只有白欲栖的面容,此前他竟不知天下有如此俊俏的郎君。
若他不是天道降下的劫,他愿长长久久地将他留在身侧。
仰金亭抓住他的手腕,紧紧将人扣在怀中。
他力气极大,白欲栖竟然挣脱不开。仰金亭垂首搭在他肩上,热烫气息尽数落到颈项间。白欲栖吓了一跳,忙托起他脑袋瞧。
仰金亭面色红润,眸含春水,脉脉与他相视。
“你……”白欲栖欲言又止,推开不是,放纵更不是。一时两难,便让仰金亭占了上风。
“是狐妖的毒。”仰金亭心痒难耐,又不敢贴着白欲栖,咬着牙将这番话说出口,“莫要管我。”
白欲栖同样咬紧牙,抓起覆水,大袖一挥带人离了此处。
岱乌山,清潭旁。
仰金亭几乎是狼狈的一头扎入水中,冰凉的水并未缓和汹涌热意,反而恍若身处岩浆。
白欲栖也跟着跳入水中,强硬拉着他的手输送灵力,以求逼出毒气。可妖毒阴险,大量灵力入体只怕仰金亭的身体撑不住。
“这是邪毒。”仰金亭道,“你……你先离去。”
他执意抽手,溅起的水花湿了白欲栖的鬓发,他一语不发,只静静望着。
在他平静眼神中,仰金亭的心头火消了些,却有不合时宜的在某些地方燃起一把更大的火。
山中月夜寂静,他抬手抚过白欲栖的下颌、侧脸、眼睫,又爱怜的摸了摸湿透的鬓发。他并不忍,但难以抑制心中欲望。
耳畔流水潺潺,白欲栖与他颈项相缠。
天地为席,蟾光月幕。
碧潭荡漾,风光无限,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