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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能够提剑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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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飞升至今,白欲栖已错过人间几百春秋。
他年少时曾与师父游历九洲,城中张灯结彩,爆竹声声,热闹非凡。却在妖族祸乱后戛然而止。白欲栖一生中仅存的悠闲与张扬,也随之一去不复返。
如今四海升平,仰金亭提出要与他一同前往城中,他心中难免蠢动。
白欲栖本想年节当日遥遥一望城中盛会便可,仰金亭偏不,硬要除夕日下山,过完年再上山。
除夕是个好天气,碧空晴朗,林中鸟儿欢歌不停。
晨光扫过院中土地,慢慢抬升至窗棂,映在铜镜上成了一把锋利的光剑。镜中人墨发落肩,如云缭绕。透过撑开的木窗,依稀听闻衣袖翻飞,利剑破空铮铮声,不必望去,眼中自然而然浮现出一抹轻盈灵巧,却有万钧之力的身影。
木梳在墨发间若隐若现,梳拢后,白欲栖难得犯了难。今日喜庆,他难得穿了身富贵衣裳,锦衣滚金边,外罩狐毛大氅御寒。寻常发冠太过随意,镶金嵌玉发冠未免过于隆重,思虑片刻,镜中悄悄出现一道身影。
白欲栖头顶略微一沉,恰好对上仰金亭。他从未在仰金亭脸上见到此等内敛欣喜的面容,一时间感到新奇,放任他去了。
“你生的矜贵,不应做寻常打扮。”墨发在仰金亭手中流泻,也不知那双惯于提剑杀人的手怎会如此灵巧,轻而易举便将发束于玉冠中。仰金亭轻抚玉冠,温声道:“玉冠衬你,世上无双。”
白欲栖蓦的一惊,后颈泛起阵阵酥麻,铜镜里的人仍旧面色如常。冷风乍起,他这才恍然仰金亭仅穿着单薄里衣。
“应是之前服用的草药起了药性,这几日愈发精神了。”仰金亭余光瞥过他,背过身褪下里衣露出精壮肉身。
每日白欲栖都为他把脉,脉象的确好得很。不过……他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洗精伐髓之事应再提前些。仰金亭换上干净里衣,见白欲栖若有所思,心里暗笑,知晓他已有所察觉。
岱乌山向南三百里,有座繁华富庶的城——通台城。通台城与慈水城隔洲相望,茫茫天水将两城各分两边。一方富庶,一方平静。
除夕年节,商贩早早回家与家人吃团圆饭了,因此街上往来行人不多,偶尔一两个也都行色匆匆,急着赶路。
两个长身玉立,相貌俊俏的外乡人站在路边或多或少有些许怪异。
仰金亭沿路寻客栈,白欲栖在他身后慢慢跟着。头顶花灯摇曳,他盯着地上不起眼的影子出神。仰金亭的影子浅淡,偶尔与花灯重合,像头妖怪。
当年他尚年少,也是如此跟在师父身后。长长的衣摆盖住师父的脚,划出一条条通往各方的路。如今,这双黑靴步履坚定,也带着他在陌生的世间行走。
一晃千百年,白欲栖今日方知当年人事烟消云散,世间轮回,不过匹马伴西风,残酷炎凉。
白欲栖心中隐隐蠢动,似要悟了什么。忽然,仰金亭停下,转了过来。白欲栖盯着他一尘不染的鞋尖,驻足、上前。
温热手掌贴上他的脊背,硬生生将那股躁动压了下去。白欲栖茫然抬首,却见仰金亭眼中焦急不似作假,低声问他:“你怎了?”
白欲栖敛目轻摇,绦带贴在面颊上,别有一番孤冷,“无碍,只是……”年节时分,他不欲提些丧气话。
沉默半晌,仰金亭倒是笑了,十分善解人意,“修行之人难免触景生情,心有所动,意有所感,如此修行便可更上一层楼。”他后退两步,鞋尖换了方向,“找到客栈了,让店家温两壶酒,好让你我歇息。”
白欲栖岂会不知灵力为何蠢动,只是飞升多年,每次突破瓶颈都不曾似这次汹涌。他细细琢磨,竟找不到方才的那股奇异的感觉。
仰金亭收回侧首审视的余光,眼底涌出丝丝阴沉笑意,垂手掀袍大步迈进了客栈。
客栈掌柜亲自将温好的酒送上来,并极具人情味的送来几样吃食。据他说,除夕家家守岁,在家吃好喝好,待到子时人们携家小纷纷上街观赏烟花爆竹。
白欲栖应和两句,多给了他几两银子。掌柜见他相貌穿着皆是不凡,便喜滋滋收下了。
两人坐在堂口,夜里冷风正盛,炭盆在脚边效果微弱。白欲栖裹紧兔毛大氅只露出脸和一只手。他的手实在不像常年握剑的手,指节分明,皮肉匀称,捏着酒杯的尖端微微泛白。半躺在木椅里,贵气逼人,像极了养尊处优的贵少爷。
仰金亭不禁好奇他的身份,怎样的高门大户能滋养出这样的人来。
他站起俯身,为白欲栖再添了一杯酒。目光若有若无扫过他被酒煨热的面颊,清冷里透出与他极为不符的俗。
“我脸上有东西?”另一只苍白的手钻出大氅抚上面皮,横亘在眼尾与鼻梁间,只露出略带疑惑的双眸。仰金亭摇头,缓缓坐了回去。满满一杯温酒吞进咽喉,沉沉积在下身骇然发烫。
白欲栖不解,直直盯着仰金亭,又在他脸上见到了之前不曾察觉的神情——懊恼并隐忍。他虽不知为何,却对此乐见其成。
天界上仙自然不懂妖魔的欲,倘若他知,恐怕当即就要焚烧殆尽。
两壶酒下肚,时辰已经接近子时。
白欲栖早已脱了大氅,正用帕子擦拭覆水剑。覆水有灵,与主人一样喜洁,就连剑穗儿也要勤更换。
仰金亭看了片刻,从白欲栖手中接过覆水,顺手挽出剑花。此剑握在手中稍有分量,灵力充盈,再趁手不过。
他掂了掂,还了回去。
白欲栖道:“覆水和你有缘,否则会挣脱。”
仰金亭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正要开口,恰有一簇烟火在空中炸开,映亮了半个夜空,街上纷纷响起谈笑声,片刻后街上便人满为患。
白欲栖起身拢上大氅,恰好遮住腰间的覆水,只露出一张俊脸。
烟火炸了漫天,两人悄然无声没进人群中。
人潮纷至,摩肩接踵,好几次白欲栖侧身躲避旁人时半边身子似进了仰金亭怀里。往来行人兴致冲冲,又难免将两人冲散。如此几次,仰金亭索性一把将白欲栖的衣袖牢牢抓在手中。
他抓的并非大氅,而是手掌钻进氅中拽着白欲栖长衫的袖口。白欲栖浑身一震,满心只有一个念头——着实不该如此亲密。但不知为何,能够提剑灭妖魔的手,挣不开□□凡躯的五根手指。
夜幕深深,花灯与烟火交相辉映,绘出重重美景,家家户户欢声笑语在耳畔经久不绝。这刻,白欲栖望着仰金亭侧脸,端详他眸中瑰丽色彩,心中竟莫名生出一股奇异的蠢动。
他几乎能感到指尖在颤抖,像仰金亭所做的那般,攥住了他的衣袖。
仰金亭脚步有一瞬停顿,并未回头,转而更进一步握住了白欲栖的掌心。由轻到重,恨不能将他刻进骨血。
旁人笑闹声太大,掩盖了两人近乎吼叫的心声。白欲栖垂眸不去看他,仰金亭亦不曾回头。
如此一步一步顺着人群从街头走向巷尾,在爆竹声声中迎来人间新的一年。
待过了子时,街上男男女女或抱或牵着孩童朝家走去。
不知不觉两人又回到客栈门外。
四下安静些许,两人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
左右睡不着,仰金亭不知从哪拎出两壶酒,邀白欲栖一起登屋檐赏烟火,白欲栖欣然应允。
通台城不缺大户人家,为图年节喜庆,这些人家是要整夜燃放爆竹的,以此祈求新年红红火火。寻常百姓也能借此机会大饱眼福,虽夜已深,仍有人在街头徘徊观赏。
白欲栖坐得端正笔直,两掌合十捧着酒壶,指尖时不时敲击两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仰金亭借着饮酒,余光将他上下打量几遍,酒过咽喉,静了几瞬才道:“你怎了?”
“无事。”夜风徐徐,墨发与绦带缓缓飞扬,白欲栖仍旧不动如山,“只是想到许多年不曾见到这般景色。”
仰金亭心中一动,奇道:“为何?”
修行之人或痴迷功法,闭关修行,或游走人间,修身养性。除去闭关,否则不可能不过年节。他盯着白欲栖,想要从这张俊美脸庞上寻到破绽。
白欲栖与他四目相对,没有任何异样,他直言:“之前多在山中修行,若非必要,甚少下山。”
仰金亭颔首,明了了。
又一轮烟花绽开,落在浅白衣裳上似朵朵簇拥的花。仰金亭试探着问:“若他日你离去,我如何才能寻到你?”
天人有别,本不应该告诉他。
白欲栖却看他眼眸晦暗,心中苦闷,便情不自禁,“那山远在天边,终年清冷寒凉。”
天下大山十万,仅凭这两句无异于大海捞针。
果然,仰金亭久久沉默不语。
白欲栖抬腕饮酒,正要侧首开口,忽然一片阴影袭来,仰金亭倾身上前手掌覆在他的唇上,神色凛然,轻声道:“有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