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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风里有窃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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岱乌山。
人间十六洲,霄南洲地处偏远,再行三百里,罕见人烟。
岱乌山高耸挺拔,终年云雾缭绕,越过层层屏障方能见它的真面目——树大林深,苍翠如黛。山下江流广阔,一条平铺着的碧玉丝带隔在人世与荒山之间,弯弯折折,奔流向东。
江面清净,唯有一点墨色从远处慢慢行来,到近前,才知是艘乌篷船。船上没有船夫撑杆,乌篷里倒是有两人悠闲饮茶,并不在意船往何处去,水往哪处流。天下之大,随波去了。
白欲栖端坐檀木小几后,泥炉煨茶,氤氲热气沾湿了衣袖。他斟了两杯茶,轻轻一推,送到另一人面前。仰金亭横躺着,单手压在脑后,一片衣摆垂落地面,露出靴上的银丝菡萏与裹在靴里的的小腿。
他着实没有病态,神采奕奕,反衬唇色浅淡的白欲栖更像病人。
热茶入口,白欲栖轻呵,身体暖了起来。
三日前两人离了慈水城,得知要泛水行舟,余灯本想送艘大船,在白欲栖拒绝下只好换成小小乌篷船。
岱乌山寒冷,昨日里有半日雪花飘飘,不至于无法赶路,却也不好受。好在今日雪停,再有一二个时辰便能到山下渡口。
仰金亭面前的茶很快没了热气,白欲栖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碰,缕缕白气又飘了起来。他起身一饮而尽,又合衣躺回去,“这鬼天气,该温两壶酒,喝醉了舒舒服服睡下。”
白欲栖点头,深以为然。
吟苍山千里飘雪,霜寒万年不化。春夏秋冬又是一岁,他曾在山巅见山下人声鼎沸、爆竹声声,但只有空荡寂寥伴他百余年。若有人陪他温一壶酒,对坐畅饮,寒夜或许不算难熬。
说来也好笑,他们二人有灵力护体,竟抵不住寻常寒冷。
白欲栖挑开棉布帘子,炉火热气溜缝儿跑了些。触目所及白茫茫一片,行在缭绕云雾中恍若置身幽都,不透的四周藏着无数鬼怪。船又行过几个弯,方见片片鸦青——到岸了。
岱乌山人烟罕至,高树深林,天上的鸟儿都要绕路而行。放眼望去,在半人高的野草遮掩下找不到一处落脚的地方。猛兽吼叫从四面八方若有若无的传来,一声声敲在到访者的心上。
阴冷寂寥,仿若被逐出人间十六州。白欲栖无法想象,仰金亭如何在此度过十余年或几十余年。
仰金亭在他身前几步,身姿挺拔,双手负立,仅是树荫下半明半暗的侧脸,便似能与他的怀念感同身受。
寒风拂动野草,白欲栖抚平鬓发,取下覆水,剑尖朝下指向仰金亭,轻轻将他搭在草叶上的衣摆挑了下来。
“我本以为此生都不再来了。”仰金亭忽道,言语里颇有几分无奈。
白欲栖不懂他的怅惘,默默无言挥动覆水,剑气荡开,所过之处野草折半,硬生生将雾气推到方圆几里外。
他随仰金亭登山,半个时辰后终于在山顶见到一处搭着几间木屋的平地。
栅栏门半敞,院中杂乱,可见主人平日随意散漫,“不拘小节”。
仰金亭摸摸鼻梁,颇有几分窘迫,笑说,“屋里干净些,我去泡茶。”
白欲栖抱起双臂,倚着门板打量房中。
陈设简单,一侧放床榻,一侧是书案,书案后横七竖八摆着十几本书,案上还有饮了一半的茶,显然当时主人走的匆忙,来不及收拾。
目光随着仰金亭旋转,他大手一挥,小炉升起火焰,又熟练从柜中摸出茶。忽想起没有水,提步往院中水井走去,与白欲栖擦肩而过时,道了句:“别站着,去那儿坐。”他指指檐下贵妃椅。
白欲栖点头,动动手指贵妃椅便一尘不染了。
他施施然坐下,看仰金亭忙前忙后。一杯热茶很快放进他手中,入口微涩,而后甘甜,暖过来的身子愈发纵容窝在椅子里。仰金亭身上有伤,或许不该让他如此劳累……想着想着,便不知想到了何处。
恍惚间,白欲栖以为回了吟苍山。
应是天色极暗了,烛影晃了晃,晃醒了榻上安睡的人。
“你醒了。”
一时分不清哪里传来的声响,白欲栖揉了揉眉心眼里才渐渐清明。头顶是寻常帐顶,鸦青床帐分开撑在两侧,侧首望过去,仰金亭坐在书案后手中捧着本书,旁边热茶水汽袅袅。
仰金亭走来在他身旁坐下,“这些日子你太过劳累,是我的错,趁此机会可好好歇歇。”说着,将茶杯递给白欲栖,却在他伸手要接时避开,直直抵在他唇边。白欲栖脑袋昏昏,也不执着,就着他的手一饮而尽。
喝惯仙界上好的茶,人间的茶再好也不过尔尔。但这一口,宛若山泉林涧,救了快要干涸的赶路人。
白欲栖彻底清醒过来。
仙人不食五谷,更无需入睡。今日睡得无知无觉很是蹊跷,若不是浑身上下只有睡太久的酸胀,他当真会起疑心。
他沉默不语,仰金亭在旁静静守着。
“什么时辰了?”白欲栖掀袍下榻,仰金亭跟着起身。
“不晚。”仰金亭推开木窗,正好能瞧见无有遮挡的夜幕。蟾光落在他身上,映着浓黑的发像是变白了,那脸庞却愈发俊美。
白欲栖“嗯”了,推门来到院中。
两人一前一后,隔窗相望。片刻后,白欲栖道:“你说的不错,此处灵力充足,适宜休养生息。”说罢转过身去,没见仰金亭松了口气。
“不被世人踏足的地方自然有灵性。”仰金亭单手一撑,曲起一腿,坐在了窗框上。
白欲栖:“你伤势如何?今日疼了?”
“不曾。”仰金亭道,抬手指向西边,“有眼泉水,可去沐浴。”
“好。”白欲栖应声,“从明日起,我陪你一同修行。”
说罢,往院外走去。
泉眼在潭底,一圈石头将潭水阻隔在内,只留下两人并排通过的缝隙。山中的夜极冷,寒风吹过,叶子片片掉落,顺水飘到山下,进了深不见底的深潭。再见天日,或许已在人间另一头。
几件白衣整齐放在石头顶,白欲栖一身皮肉在迎着月光更若白雪。很快,便隐在水下了。
有灵力护体,白欲栖并不觉得冷。
深夜密林里藏着许多危险,短短一盏茶,他已然察觉附近有灵兽徘徊,虎视眈眈。但他不动,甚至眉头都不曾动一下。
他离开仙界已有一些时日,不知吟苍山如何了。更何况牵扯到燕少澜,他应早些归去。可……
那夜仰金亭的唇凉透了,似冰棺中的尸体。千百年来白欲栖从不知晓,仅是触碰,心中便能生出万千沟壑。
冰冷泉水紧紧裹在身上,连同他的心一齐冻住了。
想不通畅,更不明了。
白欲栖向后仰躺在石壁上,墨发铺开,触目望去,一片素白中唯有唇红一点。
身后有枯叶碎裂,有人缓缓靠近。
“你的剑忘了。”仰金亭将覆水斜放在一旁,白欲栖侧首望去,正瞧见剑穗儿晃了两下,卡在缝隙中不动了。
他不语,合上了双眸。
仰金亭在他身旁坐下,捧起一缕发慢慢浸在水中慢慢揉搓。他小心翼翼,十分轻柔,白欲栖便随他去了。
万物以辽阔天地为家,此时此刻,四周寂静,恍若世间只有二人。
仰金亭:“山中多精怪,莫要忘了佩剑。”
“你为何独自住在山中?没有师兄弟?”白欲栖第一次问起他的身世。
“有。”仰金亭挽起袖子又捞起另一缕发丝,趁白欲栖不注意,放在鼻前闻了闻,清香。“师兄弟不多,算上我不过四五人。死的死,走的走,山上便只剩我一人。至于师父……”
洗过的发落在肩头,白欲栖猝不及防打了个冷颤,耳边听仰金亭道:“就不讲了。”
盛世即乱世。
有人踏上仙途,有人尸骨无存。
白欲栖不再问,仰金亭也久久不再开口。
今夜月光极盛,水面宛若一匹上好绸缎。这匹流光溢彩的绸缎覆在白欲栖身上,为他挡住高天四野的打量。
耳边流水淙淙,回过神来才察觉身后久久没了动静。
白欲栖心中有疑,欲探究竟,睁眸猝不及防撞进另一双深眸里。
这双眸里月华大盛,
暗藏的柔情此刻光明正大随流水潺潺。
白欲栖看他眼睫颤抖,好似落了陷阱的兔,想要伸指触碰。猝不及防一滴水迸溅在他眉间,一指先他一步抚平皱起的眉间,带走那濡湿的寒意。
风里有窃窃私语,应是胸膛乱动的心。
山风、林泉、枯叶、蟾光……都不及近在咫尺的唇。白欲栖舍不得仰金亭眼中的光景,却也顺从合上了眸。
没等来唇上温热,却等来肩上沉沉,一声叹息。
“过几日,便是年节。”仰金亭言语嘶哑,在白欲栖肩颈很是沉闷,“山下城中有烟火,我带你去,如何?”
人间烟火极美,当年游历人间,白欲栖也只在城外山中远远一观。
胸膛起伏,他也轻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