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君已入无情道》想撸猫

40、第四十章 杀之不悔，

　　白欲栖是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见多许许多多血腥且残忍的场面。

　　覆水剑蘸过脏污，绣金靴踩过血水坑，人间通往天界的天梯布满杀孽。
　　但却没哪一汪血水比此刻衣衫上的鲜艳、刺眼。

　　仰金亭气若游丝卧在榻上，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眸紧闭，唇角倒是微张，溢出一丝暗红的血来。

　　白欲栖顾不上扯帕子，匆匆挽起袖子替他擦拭。

　　客栈房中烛火摇曳，两道深浅交叠的人影透在鸦青粗布床帐上。

　　帐外清冷寂静，帐内火热焦急。

　　白欲栖双手抵着仰金亭肩头，源源不断的将灵气送进他体内。

　　仰金亭浮出一层细汗，墨发贴着双颊，里衣亦紧裹在身上。隔着薄薄布料，能感到掌下这具健硕躯体勃发的炙热以及……细微颤抖。

　　短短数月受伤多次，饶是天界上仙也难以承受。白欲栖心中有气，颈侧额间青筋紧绷，手下照拂却堪称轻柔。
　　灵气入体似泥牛入海，一刻钟下来，丝毫没有好转态势。

　　白欲栖收了灵力，仰金亭便软软靠进他怀中。他垂眸凝视片刻，终是轻叹一声，伸出两指夹着薄薄一片里衣，朝旁分开。

　　仰金亭衣衫半褪，这下便可看清他挨了一掌的胸口——泛着乌黑的气，延经脉朝各处扩散。

　　不过一眼，白欲栖已然皱起眉头。他凭空抓取，一缕魔气在他手中挣扎片刻便失去生机。
　　这掌不仅含毒，更有十足魔气，魔族人为何会出现？

　　如今三界鼎里，互不干扰，天下太平。

　　因魔族生性凉薄，不与外族热切往来，故而实力虽强，并不为世人所喜。其修行之法多阴邪，更让天下人避而远之。
　　魔族既在此出没，应是为龙骨。

　　当时妖风阵阵，仰金亭身影转瞬即逝。不知是谁起了结界，让他一阵好寻。

　　仰金亭身形高大，肩头与身后人相抵，稍一偏首，额头便贴上白欲栖侧脸。他的面庞冰凉，恰能灭他眉心滚烫。

　　当务之急，救人要紧。

　　寻常仙药与灵力对仰金亭的毒已不起作用，白欲栖自然起疑。灵丹妙药能医百病，怎治不了凡人之躯？但二人萍水相逢，底细互不相知，仰金亭不说，他便不问，反之亦然。

　　白欲栖轻轻将手覆在仰金亭胸口，掌下跳动缓弱，再晚些……帐中响起一声低叹，他一手轻抚仰金亭后颈，一手轻抬他下颌。
　　不可否认，仰金亭十分俊美。浓眉俊眼，时常浅笑的唇泛白微张。白欲栖低垂首，覆了上去。并不柔软，甚至是冰凉的。但他却听见风声呼啸，竹浪翻滚，恍若置身流光泉旁。
　　一缕仙人之气缓缓渡到仰金亭口中，他的面色肉眼可见红润起来。眼珠在薄薄眼皮下滑动几次，又沉寂下去。白欲栖感到手下脉搏重新铿锵有力，悬着的心堪堪放了下来。将仰金亭安置好，又静静望他片刻，挥起床帐出了客房。

　　今夜乌云浓厚，不见半分月影。

　　房中寂静些许，木窗半开，一阵细小凉风拂进，桌上半指蜡烛托着身后重重烛泪，晃悠片刻，倏地灭了。

　　四周昏暗，良久忽传来低低叹息，时轻时重，时长时短，凄凄惨惨像四肢尽断的人正重新长骨头似的。

　　鸦青床帐已与浓墨融为一体，随风摇晃好似死水泛了波，黑云断了弦。

　　仰金亭被胸口闷痛与经脉震颤折磨不堪。
　　为了把戏做全，他硬生生接了仰怀勖那一掌。掌中带毒，是为要他命来的。仰金亭倒不觉得如何，见白欲栖匆匆赶来，他将计就计自震经脉，呕出一口血便昏了过去。浑浑噩噩间，依稀记得耳边有人低声呢喃，想细细听，却被一阵怡心清凉吸引。

　　那气由唇至满身，四经五脉恍若天京仙露润过，轻盈似浮于水上。

　　他虽不曾登上九重天、跨过南天门，却也知道天道赐予天界至纯灵力，是另外二族受不到的福泽。
　　仰金亭知晓白欲栖来路绝对不简单，否则怎会身怀灵丹妙药，又能聚仙气？

　　他翻身，两指轻抬床帐，半支着身透过夜色向外张望。
　　白欲栖不在。

　　仰金亭便又躺了回去，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三枚铜板。挨个儿抛起又落下，落在身前冰凉。
　　他于占卜一事颇为精通，无需多看便知卦象如何——与那时相同，白欲栖仍是他命中劫难。

　　房门有了声响，仰金亭便如醒时那般躺好。
　　他听白欲栖轻手轻脚合上门，又去关窗，做完一切又撩起床帐探他额头温度。末了，拉一把木椅倚在榻旁静静守着。

　　仰金亭便想，跨过此劫万事无忧，跨不过则万劫不复。
　　他要将至高无上的魔尊之位收入囊中，要仰怀勖之流跪伏在他脚下。仰怀勖蠢蠢欲动，频频挑衅。若不先一步行事，恐为鱼肉任人刀俎。

　　白欲栖此人不及魔尊殿前一方青砖，杀之不悔，证道不惜。
　　如此一来，此劫必破。

　　暗夜中，仰金亭睁眸，静静盯着帐顶。

　　一纱之距，竟如沟壑天堑将两人分隔。

　　待日升山头，白欲栖终于有了动静。
　　小心翼翼挑起床帐一角，手掌在仰金亭额上停留片刻，观他神色如常才放心下来。

　　他正抽身要走，忽被攥住了手腕。那手温热，指节因用不上力，只能虚虚握着。甫一抬眸，一双明亮含笑的眼静静望着他。

　　“何时醒的？”白欲栖心中一惊，收回手侧身在榻沿坐下，上下将仰金亭打量几番才缓缓露出笑来。看他如此精神，眼中没有丝毫困倦便知他早已醒了。

　　仰金亭支肘坐起，五指虚握成拳凑在唇边轻咳，“鸡鸣前一刻。”
　　虽不复之前神采奕奕，总好过昨日气若游丝。他在胸前摸索一阵，撑开里衣瞧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行事莽撞，这一掌险些要了你的命。”白欲栖亲自替他合拢衣衫，语气平平，一眼瞧得出的不悦。魔族向来阴邪，饶是法力通天的仙人都不愿与其相争。若他晚到一刻，恐怕仰金亭尸体都要凉透了。

　　仰金亭垂眸不语，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灰。
　　良久，挺起宽厚肩膀，牵动一条手臂抚上白欲栖手背，低声道了句：“多谢。今日你又救我一命，日后我定当以命偿还。”

　　他情真意切，白欲栖顺势应了声。可谁人不知仙人呼风唤雨，潇洒自由。今日仰金亭有此报恩之心，来日白欲栖受难也绝不会令他身处囹圄。身在万千不沾因果，方是为仙之道。

　　默了几息，仰金亭道：“你我走的突然，蛟龙骨如何处置了？”

　　白欲栖：“破了骨上邪术，蛟龙骨便无用了，已交由金虹门处置。”
　　他们二人意不在蛟龙骨，答应的事完成，自然不会多插手。

　　“不过……”白欲栖起身在榻前踱了两步，眼中多了几分愁丝，“伤你的人是出身魔族，可他现身伤你我时却露妖气，与他交手时可曾察觉哪里不对？”

　　仰金亭向后仰去，靠着软枕，沉吟思索，“只记得他出言挑衅，招式毒辣，记不得他身上有妖气。”

　　白欲栖了然，话又转回来，“这几月你频频受伤，若不好生修养恐不益于修习。”

　　“不足挂齿……”话未说完，仰金亭忽咳起来。他面上有些许窘迫，白欲栖递茶水过去时终是没忍住勾唇笑了。

　　“天大地大，你可有暂住之所？”

　　仰金亭将茶水饮尽，两指捏着茶杯慢慢在掌中转了个圈，缓缓道：“有。”
　　“据此不远有一荒山，名唤岱乌。山上除草木精怪，就只有我。”

　　“好。”白欲栖颔首，“今日好生休息，明日你我便启程。”

　　“去何处？”仰金亭怔怔望他。

　　白欲栖：“岱乌山。”

　　仰金亭怔愣，旋而沉下面容，不容抗拒的拒绝了，“此事不妥。”

　　“为何？”

　　“你已照料我多时，怎好再让你随我颠簸？况且你亦有事在身，不必因我乱了章程。”仰金亭忧心忡忡，情真意切。
　　他看白欲栖垂眸捋着剑穗儿，沉默不语，眼底渐渐浮起一层讥笑，却在他看过来时瞬间消散无踪。

　　话出乎仰金亭意料，“余灯来了，我去见他。”

　　说罢，起身径直打开房门，余灯果然在门外正欲扣门。

　　盯着白欲栖消失在门外的衣摆，仰金亭随手将茶杯放在榻沿，无声笑了起来。

　　门外廊中，
　　余灯将一只精致小巧的锦囊递到白欲栖手中，“龙骨已按您的吩咐镇压，这是父亲托我送的仙草。”他向房门看了眼，心中颇为难过，毕竟仰金亭是因他而受的伤。

　　白欲栖颔首，将药草小心翼翼放进收纳法宝中。
　　“明日我们便离开慈水城。”

　　“往何处去？”余灯脱口而出，又觉不妥，好在白欲栖不计较。

　　白欲栖：“岱乌山。”

　　余灯隐约记得在何处听过这名字，刚说了蠢话，此刻不敢再说。只依依不舍道：“何时才能再见？”

　　“不知。”白欲栖笑了，“你有修习的根骨，勤加修炼，多年后自会在另一处相见。到那时，我亲自摆酒与你不醉不归。”

　　他是踏足天界的仙，“另一处”自是指仙京。
　　余灯气血上涌，恨不得即刻飞升。他涨红着脸，“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余灯又嘱咐几句，便意志昂扬离了客栈。

　　今时他藉藉无名。
　　又怎知日后不入仙京，拜仙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