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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何苦将险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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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欲栖怎会不知他言语中落寞,狠狠心,踏下步去,不曾回首。
待他身影匿去,仰金亭面色彻底低沉下,静静盯着隔绝人影的木门,忽然手上发难,将酒杯狠狠砸在脚边。
瓷片清脆炸开,惊起停落窗边的鸟儿。
怒火将仰金亭焚烧殆尽,按在膝盖上的指节用力至泛白,将衣衫揉出了几道丑陋折痕。他甚少动怒,但每次都不会轻易善了。
“主人。”桦廷无声无息自角落走出,静立在他身后。
仰金亭:“何事。”
桦廷:“您让我寻得地方,已经寻到准备妥当了。”
他受仰金亭吩咐去寻一座僻静,适合隐居修习之所。这件差事不难,却能得主人欢心。桦廷办的不错,只是选错了时机。
“啪。”
一只酒杯在仰金亭掌心中化为齑粉。
“可是属下办事不力?”桦廷不解其意,连忙跪下请罪,“还请主人明示,好让属下有将功赎罪的机会。”
仰金亭:“你寻的地方在何处。”
“离此不远,向东三百里有一荒山,名为岱乌山。”桦廷道,“山上已建好房屋,主人随时能前往居住。”
“好。”仰金亭心中的气总算消了一些,方才他脑中只有白欲栖要离了他这句话,无暇细想之后如何。眼下稍稍情形些,便想到了法子。
白欲栖是显现在卦上的劫难,劫难磨练心智,必叫人脱下一层血肉。仰金亭还未在他身上吃过苦头,劫数不过,他怎能放人离开?
见他面色稍缓,桦廷悄悄松气,这才惊觉后背衣衫因冷汗濡湿一片。他强打精神开口:“还有件事要告知主人,金虹门中藏有龙骨,而三殿下的踪迹也消失在那里。”
有龙骨的地方就有三殿下,不愧因聪慧备受老魔尊喜爱,打得一手好算盘。
仰氏一族初而为蛇,以魔之身得道可化龙,从此一飞冲天。
化龙便成了仰氏一族世代追求。
三殿下收集龙骨无非是为借龙气,好助他一臂之力。
毕竟他们的父王在宝座上时间太长了,后宫中儿子一个接一个诞生,他们这些兄长再不努力,恐迟早被后来者超了去。
仰金亭与旁人不同,他爹是魔,娘亲却是凡人。他生来是半魔,若想化龙,先得成魔不可。眼下他抵达瓶颈,倘若顺利勘破劫数便能引来天雷堕化成魔。
他隐隐猜到白欲栖是何种劫——除情劫不做他想。
“知道了。”
桦廷见他没再吩咐任务,便如来时一样悄悄离开了。
待他走后,仰金亭摸出三枚铜钱,在掌心中随意晃动几下,便一股脑仍在桌上。他擅长占卜之道,只消一眼,便能解卦上意。
他垂眸扫去,脸色嘲弄,良久讥笑一声将铜钱挥落在地。
叮当清脆,店小二笑着颠颠口袋里的铜钱,轻手轻脚关上了房门。
——
翌日清晨,两人踏着晨雾去往金虹门。
沿石板路一直行走,城中最繁华富庶之地便是金虹门所在。路上两人面色如常,似乎不记得昨日的不欢而散。
白欲栖沉默走在仰金亭身侧,余光扫见他挺拔身影如雾里青山,错落山峰间明月,心中微动,指尖胡乱在剑柄上叩了几下。
他道:“尚不知此行凶险与否,你尚未大好,莫要逞强。”
“好。”仰金亭顺从点头,旋即望过来正与白欲栖四目相对,“从前一人游历时,比眼下更艰难的情况亦有之,欲栖兄不必过于担忧,我自有分寸。”
白欲栖怔住,他眸中仰金亭失色荷叶般淡然,不辨喜怒。
是了,二人不过萍水相逢,接班而行皆因外力。非亲非故,非亲朋友,他这般唠唠叨叨怎会叫人心生欢喜?
他抿唇,正思虑如何解释,便已到了金虹门前。
金虹门门梯高耸,抬眼望去无边无际。
落于闹市中,石阶入云峰。
白欲栖迎风拾级而上,剑穗儿混在衣袖里,三两步后,被轻轻拉扯住了。
“我并非埋怨。”仰金亭道,风将这话越吹越远,飘然至江边。但白欲栖仍旧听见了,无比清晰,宛若仰金亭附在耳边轻语。
白欲栖身姿如松,素白衣袍翻滚,转过身,皎皎明月映亮仰金亭双眸。他立在三节台阶下,神色极其郑重。
“我知欲栖好心,但不喜你如此随意。”
白欲栖眉头轻拧,不解其意。
仰金亭拾上一阶,“你本不必将我记挂在心,任由自生自灭即可。”
他又上一级,“但自我怀毒在身,你运转筹谋殚心竭虑,可曾休息一日?”
仰金亭再上一阶,正与白欲栖平视,他将指尖剑穗儿紧紧攥在手中,冷淡却疼惜道:“此行凶险,你亦是凡人之身,焉能有第二条命?何苦将险阻担于一身,又为何不肯对自身好些?”
山风寂静,悄悄拂乱两人鬓边墨发。
白欲栖单手撑着覆水剑柄。
在仰金亭严重恍若再见千年前血腥杀戮,他提一柄凡剑屠尽妖魔,黑血濡湿染红衣衫,逢人只夸英雄出少年,万千百姓已然将他当作不死不灭不败的存在。可他衣袍下遍布横陈的伤疤又有谁知?
头一次,有苦难言的酸涩在飞升后将溢不溢的冒出头来。
“我……”白欲栖喉咙艰涩,“知晓了。”
仰金亭深深望他,轻叹着将剑穗儿抚平,看它跌回衣袖间,隔衣衫轻轻按在白欲栖手上,一触即分,“如此我便安心了,待日后你我天各一方,也切莫忘记。”
白欲栖颔首应了。
此次若能成功,他与仰金亭再次见面恐遥遥无期。百年后人死成灰,而他依旧守着吟苍山,天道不毁,仙灵不灭。
仰金亭浅浅一笑,与他并肩而上。
前路尽头是一片茫茫云雾,身后闹市街头渐渐人来人往。白欲栖当真嗅出一丝即将分离哀伤,恍恍惚惚间忆起那日流光泉旁枝叶曼妙,水波潺潺,以及仰金亭被树影斑驳的面颊和……温凉双唇。
白欲栖深觉自己病了,不然为何总将那日意外翻来覆去的想?
抬眸正巧见金虹门红墙金瓦,心中蓦的一顿,忽忆起下凡前偶然遇见的月老断言他红鸾星动,喜事将近。
因是仙人,他并未放在心上……
“在想何事?”仰金亭问。
白欲栖敛眸摇首,默然不语。
雾里藏天,阴蒙蒙的下起雨来。先是淅沥几滴落在发间眉梢,呼吸间便簌簌砸下,湿了肩头。
一把油纸伞在头顶撑开,“砰砰砰”,挨得极近的两人间只剩这嘈杂纷扰。
路未过半,远远便见一个未打伞的身影快步跃下台阶,朝他二人赶来。
是余灯。
近了能瞧见他华贵衣衫濡湿,鬓发结成一缕紧贴着脸庞。见到他二人身影后,紧皱的眉头很快松开,换上一副笑颜。
“我正要去迎接二位仙长,不成想在这儿遇着了。”
白欲栖颔首:“无妨。”
耳畔滴滴答答,细雨难免湿了发梢。
仰金亭不着痕迹垂眸扫过白欲栖身后,油纸伞悄悄偏了偏,他抬眸瞭望:“想不到闹市中还有这样静谧之地。”
余灯面上略带尴尬,与他一起望向金虹门。
金虹门守护百姓,普通百姓却要拾级数百阶才能一诉冤情。余灯自小便觉这条路太长,下隔黎明,上达天听,又如何能守护百姓?
虽知仰金亭在借机表达不满,余灯心中依旧意气翻滚,若日后他掌金虹门,定要清扫这高高台阶!
他心怀凌云壮志,步履坚毅向上走去。
仰金亭要跟上,倏然手背上温热一片。侧首望去,一只温软皙白的手掌轻轻搭在他的皮肉上,些微用力时温热好似顺掌心纹路渗进骨血里。
半条手臂僵直酥麻,甚至无法躲避。
白欲栖只看仰金亭湿了大片的肩头,沉默将伞推至两人中间,手掌一触即分,并不看他。
白瓷般俊美面庞掩在伞柄后,仰金亭不自觉追随,触及那双宁静眼眸时如一杯凉透的茶水兜头淋下。
见他神色怪异,白欲栖正欲发问,却见仰金亭侧首不再看他。
一盏茶后,三人终于踏进金虹门。
金虹门是霄南洲唯一修仙门派,门中弟子尚且可观。如今一看,弟子们虽各司其职,照旧修习,面上却极为紧绷,眼中也有深深恐惧,想必是见到了被残害的同窗弟子。
但,一路上白欲栖并未察觉任何不同寻常的气息。
随余灯穿过前厅,直奔门中镇压邪祟的楼阁。
方至阶下,鼻子便被灌满了血腥恶臭。
白欲栖神色一凛,轻轻按住仰金亭手臂,附耳轻声道:“气息微弱,但与沈家蛟龙骨同出一脉。”
仰金亭在他手背上轻拍几下,示意已知晓。
待二人真正见到屋中景象,才知余灯撒了多大的谎,知这蛟龙骨罪孽深重。
淡雅清净的楼阁本是修习的好地方,但房中灵力被浓黑雾气紧紧缠绕。长此以往,这里必将成为邪祟乐土。
这只蛟龙已死千年,血肉如灰,赤裸白骨却仍不歇作恶之心。
眼下唯有挫骨扬灰,方能叫他永世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