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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这执念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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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中时光飞速,一日复一日,整整十日后方才结束首次调息。
白欲栖深深吐纳,为仰金亭拢上堆在腰间的衣裳。指尖掠过温热肌肤,寸寸生涟漪,他眉头轻皱,收起了手。
“如何?”
“好些了。”
仰金亭呼出浊气,额上汗珠没入鬓间,虽狼狈,面色却不错。体内灵力紊乱,经此疏导,如沐春风,隐隐有更上一层楼的意思。他目露欣喜,回首望去,正对白欲栖清明双眸。忽地,仰金亭心起疑窦,眼前人依旧体面,输出灵力长达十日之久,竟不见丝毫疲态……
可见,绝非寻常人。
不过恍惚一瞬,白欲栖已起身离开。
他立在洞口,透过水帘间隙偶尔窥见外面天地。
仰金亭与他并肩而立,伸指在屏障上轻轻一点,那屏障倏然化作一缕清气向四方荡开。湍急水流扫来清凉气息,白欲栖的宽袍大袖迎风猎猎飞舞,水珠星星点点落在衣衫发间,濡湿一片却意外清凉。
天界少有此刻快意,白欲栖喟叹,默认了去。
两人相伴已有些许时日,看上一眼便能知晓对方心中所想何事。仰金亭大大方方侧首凝视,忽说:“这几日有劳你,不如今日我请你饮酒,如何?”
清风朗月,水中镜花,好友相伴,此刻若有一壶酒,正是人生一大快事。
白欲栖颔首应了。
仰金亭与他面容相对,身后便是湍急水帘。他抬起手掌,邀请意味再明显不过。白欲栖望一眼水幕,又看一眼那指尖,宽袍大袖覆上,隔衣料仍能感受他掌心温热,仰金亭眸色深深,紧紧握住,下一刻便向后仰去,两人一同没进水帘,没了踪影。
慈水城内正是烛火通明,街上行人零星,酒楼中热闹非凡。窗纸后影影绰绰的人影相互交叠,间或发出豪爽大笑。
两道人影渐渐跃出桥头,愈来愈近,越拉越长,踏着青石板,最终停在酒楼前。
白欲栖停在阶下,仰金亭买了两坛酒来,一人一坛,又沿原路折返。
明湖如镜,映月星辰。
湖上竹筏随波漂流,筏上两人一坐一仰,那明亮的月为两人披上轻纱,俊俏少年风流快意,手挽酒坛豪迈痛饮。他面颊沉静,唇角略微上扬,不知心中想到了何事。白欲栖垂眸静静瞧着,忽忆起当年,尸山血海中生长的一枝无名花。花娇嫩无害,却长在尸体上。纯洁又妖冶,直到今日依然记忆犹新。
“如此情景,应有乐助兴。”仰金亭侧身单手撑头,笑看白欲栖。
白欲栖:“我不会。”
仰金亭指尖轻叩酒坛,随意瘫倒,他自然也不会。
将酒饮尽,他张开双臂,一侧指尖没入水中,连同衣袖都洇湿了。
“大病初愈,当心着凉。”
仰金亭:“好。”
他听话收手,意犹未尽般蜷起手指揉搓。白欲栖没见他的小动作,一心望着远处快与水面相接的月。
仰金亭体内的毒仍让他放心不下,却苦于没有办法解决。医修所言他只想前半句,今夜再忆起,后半句如闷雷在耳边炸开,又轻柔似那日一触即分的吻。好端端肖想同行道友,白欲栖心中是不快的。
“欲栖。”仰金亭推到手边酒坛,酒坛“噗通”调入湖中,冒了几个泡后便没了踪影。他应是醉了,稍稍起身向后,枕在白欲栖膝上。
腿上沉沉,白欲栖是僵硬的,甚至不知那双手该放在何处。偏怀中这人一瞬都不离开他的双眸。仰金亭的确生了一张好皮囊,在他双目含情,故意引诱下,几乎不能逃脱。饶是仙人,亦是如此。
“我有些醉了。”仰金亭揉双眉间,眸中尽显疲态。
白欲栖沉默半晌,终于将手指搭在他太阳穴上,不甚熟练的轻揉。他从未与一人如此亲密无间,掌心竟然也有了薄汗。怀中人慢慢合上双眸,身体愈发沉重,不知想起什么,挣扎着睁开双眼,紧握白欲栖的手掌后便缩起身体,将面颊埋入白欲栖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你……”一时间白欲栖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皎皎明月高悬,夜半微凉安静,恍若置身广寒仙宫。白欲栖透过深不见底的云,似见巍峨天宫,展翅白鹤,矗立在北方巍峨的吟苍山……
星汉灿烂,银河流淌,绵延四方。
忽起一阵风,将竹筏向右吹了吹。
白欲栖先看怀中人,再看风来的方向。这一瞧,神情愈发严峻。
四周万籁俱寂,不曾见树摇叶落。水面无故起波澜,已是不祥之兆。水中月亮晃了晃,一片乌云缓缓将它遮挡住了。白欲栖极目远眺,这才发觉竹筏离岸边已经很远,甚至快要看不见。
他握紧覆水剑,敛目静心,听着四周的动静。
黑云密布,隐隐有紫色闪电暗暗翻滚,大风骤起,竹筏如风中落叶般不停旋转。风中似有野兽吼叫,悠远似在天边,沉沉似在耳畔。
这物能引来风雨雷电,道行自然不浅,想不到小小慈水城竟藏着如此庞然大物,透过掌心中的颤抖,白欲栖能感受到覆水剑蠢蠢欲动。他轻抚剑柄以示安慰,却忘了覆水剑与他两体同心。
衣衫猎猎,那物在云中蛇形游走,转眼到了近前。
白欲栖长睫低垂,轻扫一眼,顺势抽出覆水,掠起的剑气轻而易举将涌来的黑雾劈散,清出一片清澈水面来了。
四周落针可闻,白欲栖收剑回鞘,远远听见湖面另一边血水喷溅的声响。他单手向后撑住身体,任风拂过面颊。
一双眼睛藏在暗处,紧紧盯着两人。白欲栖有所察觉,并不在意。大妖妖力高强能够呼风唤雨,方才借势而行的不过寻常小妖。既然对面不愿显露真身,他也不必去追。若有缘,再会不难。
竹筏摇摇晃晃,乘清风又回到岸边。
仰金亭悠悠转醒,两臂一伸,伸了懒腰。
他慢悠悠起身,立在船头。东方天已泛白,晨光如金,披在群山上。仰金亭兀自笑了,道:“看来今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又转过身来,“许久不曾这样安睡过,昨夜多谢。”
他眼底全无阴霾,白欲栖只当他肉体凡胎,修行打坐十日身心俱疲,又痛饮浊酒,故而一觉深深,不知几何。
白欲栖摇头:“无妨。”
街上小贩渐多,匆匆忙忙步履不停间混入两个闲庭信步的身影。
十日为期,两人要暂做休整,便不慌不忙朝客栈走去。服用过只影,辅以白欲栖的灵丹与灵力,仰金亭的毒轻了许多。但余毒未消,两人不敢大意。
客栈大堂冷冷清清,店小二靠在柱子上边打哈欠边装作擦拭,见到熟悉的客人也只是哼唧一句。
白欲栖与仰金亭道别,推门进去了。
天边日光愈发明亮,仰金亭房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负手立在木窗前,冷眼看窗外来往行人。身后有一人从阴影中小心翼翼走出,恭敬道:“主人。”
仰金亭身形纹丝不动。
桦廷:“属下无能,尚未查出三殿下在何处。”
“在城中。”仰金亭道,“昨夜他曾来试探我。”
魔界中人似乎天生相互排斥,当浓雾升起,他便知道三殿下在暗中冷冷观察他。只是没想到白欲栖能一剑将他斥退。比起三殿下的行踪,白欲栖更让他心中记挂。
桦廷神色一凛,“近来宫中不太平,魔尊身体似乎出了问题,已经许多日不曾叫后宫娘娘、歌舞姬妾近前侍奉。”
魔尊好色成性,恐怕只有病入膏肓才不接近女人。
仰金亭面若冰霜,笑容讽刺。
“近来三殿下的母族蠢蠢欲动。”桦廷道,“您打算何时回去?”
三殿下母族乃是魔界中的望族,绵延千年荣宠不衰,这是三殿下夺取魔尊之位的助力,也是魔尊提防三殿下的缘由。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哪怕是自己的儿子都不能马虎,世间有太多父子相残、兄弟相杀的惨剧了。
仰金亭:“不急。”他掌心搭在木窗边缘,薄薄的眼皮抬起朝着一个方向看过去,“近来隐隐感觉有突破之意,想来机缘就在人间。”
桦廷明了,不再多言。
又问:“您身上的毒,如何了?”
“无大碍,”仰金亭不知想到了什么,溢出一丝笑意,“还需将养一段时日。”他转过身坐下,“你近来留意一下,哪里远离人烟,适宜修行隐居。”
桦廷心中有疑,聪明地没问出声。
待他退下,仰金亭坐在窗边,身上满是温暖日光。可惜他通体冰凉,照在他身上还不如去追逐流动的云。
白欲栖房中是同样沉默的光景。
他那双纤长手指中捏着一个诀,发动便能传音到吟苍山。
犹豫片刻,白欲栖抬手将诀挥散了。
他虽思念,归期亦近,无需用这事让小童更加急切。
思绪渐远,竟慢慢飘到仰金亭身上。
师父已经救下,唯有这毒让他心绪不宁,绊住他的脚步。
这执念来的悄无声息,奇怪至极,似是天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