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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不过一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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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十六洲陆,霄南洲最小,陆上只有慈水城。
泛舟湖上,触目尽是山与水。
落日熔在水中,似金纱随波漂流。落在众人眼中,更是极美景色。
虽不能与天宫相比,别有一番滋味。
白欲栖望着若隐若现的城,不免有几分担忧。他二人只知城中有泉,能治百病,却不知这泉在何处,是否真能有奇效。
“不必担忧。”仰金亭看穿他的忧虑,负手立在船头,剑穗儿随风不时敲打他的衣裳,衬他沉稳又风流,“有只影,便不用发愁。泉水不过培根固本,若寻不到也不碍事。”
他总这样淡然,哪怕危及性命与灵力也完全不放在心上。
白欲栖:“开弓没有回头箭,已走到此处,必定要将它寻到。”
仰金亭抿唇轻笑,不再言语。
慈水城百姓少与外界往来,只有一个渡口通向远方。当两人从登上岸时,许多人侧目来瞧。见他们腰间佩剑,身姿轻盈,便知是修仙之人。
总听人说修仙者高傲不可一世,但城中仅有的修仙门派金虹门,行事与寻常富贵人家无异,少掌门更是日日无大家厮混一处。
今日这两位,举手投足都似大家族风范,让朴素百姓们有些许敬畏。
两人在城中寻到客栈,暂且歇下。
每到一处,白欲栖便喜欢饮当地的酒。小二送上来的酒是当地散酒,并与姓名,因着酒楼叫丹云楼,便唤这酒丹云酒。此酒性烈,当地人不用杯子,只用酒碗,大口喝酒方能显出气概来。
白欲栖为二人各斟一碗,轻嗅,确有清香,饮之,辣舌辣喉。咽下便觉一阵香气在口中漾开。他放下酒碗,叹道一声。
仰金亭却滴酒不沾,只静静看他,指尖捏着茶杯遮掩唇边淡笑,“此酒如何?”
“好酒。”白欲栖直言,他饮过农家浊酒,也饮过琼浆玉露,但酒各不同,唯顺他心意者是好酒。他举起酒坛晃两下,“尝尝?”
仰金亭垂眸,指尖在酒碗上点了点,似有几分不好意思,“实不相瞒,我酒量奇差,一杯就倒。”
这回轮到白欲栖诧异,仰金亭磊落洒脱,怎么看都是千杯不倒,万杯不醉的人。但他已说不喝,白欲栖也没兴趣硬要他喝。只好独自享受了。
待夜渐深,忙碌多日,两人便各自回房好好休息。
房中静悄悄,白欲栖休息打坐,将灵力流转一周天后呼出一口浊气。他抬掌清扫,木窗应声而开。夜色深深,偶有星子闪烁,白欲栖心中牵挂吟苍山,又急回天宫。
待到为仰金亭解了毒,他即可离开。可眼前又现那张俊俏面容……
他觉心口沉沉,左右无需阖眸休息,索性从木窗一跃而出,跃至房顶,寻了地方坐下。右手扫过,怀中便多了一壶酒。
拨开瓶塞,酒香扑鼻,是人间难得的佳酿。白欲栖饮了两口,觉得无味,不比丹云酒。
忽听楼下有脚步声,白欲栖只管倚着砖瓦,不曾垂首去看。紧接着脚步停了,正在他下方,朗声问:“这位道友,可闻酒香?”
白欲栖这才看他。
四周浓黑,只有客栈门外两盏灯笼映出一小片天地。这人站在阴影处,面容模糊,随后他行到灯笼下,这才叫人看清他长着张神采飞扬的面孔。
穿着打扮俱是一流,光是腰间玉佩就价值连城。
白欲栖稍起身,对他晃了晃酒壶,“是我的酒。”
“原是如此。”男子状似恍然大悟,足尖轻点,便上了房顶,慢慢朝白欲栖走去,随意在他旁边坐下。他直言问道:“不知道友酒壶中是什么酒?酒香绵延十里,将我引了过来?”
白欲栖想了想,“此酒无名。”
男子眼珠转动,从腰间取下酒壶放在两人面前,“我这儿也有一壶好酒,不如你我交换交换?”
此事并无不可,白欲栖爽快将酒壶递过去,顺势接过另一只。
男子小心翼翼饮了,目露精光,咂嘴赞叹:“果真是好酒!不知这酒卖多少银子?”他最不缺钱,买上几百坛放在家中随时都能饮。
见白欲栖摇头,奇道:“是不知还是……”
“这酒是我故人酿造,不卖。”白欲栖道。
酒是燕少澜送的,身为天界大将军家中的酒与兵器一样,数不胜数。得知白欲栖爱饮酒,隔三差五就要送几坛子酒到吟苍山。
“原始如此。”男子更加不舍,小心啜饮。
白欲栖也尝了他的酒,是轻柔绵顺的好酒,入口幽香,后劲却极大。
各自饮酒,相安无事。
待到酒壶空空,男子胡乱抹嘴,这才说道:“我姓余名灯,家住三条街外的金虹门。不知道友来自何处,到慈水城又有何干?”
原来他就是余灯。
离开沈府前,沈五特意嘱咐过,遇事可寻余灯,他必会帮忙。想来这人一是热心肠,二在慈水城势力极大。白欲栖不提沈五,只道:“我自长金城来,来慈水城寻一处能治百病的泉水。”
余灯哈哈一笑,“原是为流光泉来。”他将酒壶别在腰间,起身伸腰,“你与我来。”
余灯施展灵力在前带路,白欲栖不紧不慢跟着,始终保持一定距离。越过密林,在一处山壁前停下了。壁下有一汪清泉,乍看与寻常泉水无异,细看,才见这泉有细小流动,蟾光落下,似一匹上乘流光轻纱。
余灯随意拨动泉水,道:“慈水城中,流光泉人人皆知。水家有病痛都来取水,并非秘密。”他打量白欲栖,“不知道友身患何疾?”
白欲栖摇首,“是与我同行的友人。”
“若需要,可来金虹门寻我。”余灯眉眼带笑,“就算还你酒钱。”
两人在此分别,待他走后,白欲栖在池边坐下,隔水望月。耳边虫鸣阵阵,难得的轻松惬意。此地有灵力源源不断,他索性盘腿打坐,在此运行灵力。
一夜安稳,平复吐息时,已至第二日清晨。
客栈中行人往来热闹,仰金亭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白欲栖将只影取出,小心放在盘中。名贵药草不能与寻常药草放在一起,否则药效对折。
好在仰金亭不是计较之人,将只影捏在手中,双唇抿下一片慢慢嚼着。
“如何?”
仰金亭索性将剩下的几片吞下,缓缓阖眸,“有效。”
他能感到灵力运转,游走四肢百骸,惹得他浑身发烫,且一股脑都往一个地方跑去。仰金亭皱眉,不对,这不该是只影药效。
他忙压制灵力,极力稳住心神。但收效甚微,身体越来越烫,连呼吸都似火烧。却在这时,有一点冰凉抚上他额头。
白欲栖连仰金亭脸色愈发差了,心道不好,抬手去摸他额头,果然滚烫。不等他收回手,反被握住了。他心中一紧,还是忍心避开了。
他扶起仰金亭,顾不上其他,单手掐诀,几是瞬息便到了流光泉。
顾不上许多,他胡乱将仰金亭外衣脱下。便扶他进了泉中。泉水顺流而下,绵延全山,因此无论何时都那样冰凉。饶是白欲栖,仍打了寒颤。
仰金亭靠在他怀中,里衣遇水紧紧贴在身上,又因拉扯露出胸膛,这般光景着实令人移不开眼。白欲栖侧眸不去看,只望仰金亭墨发在水中飘上飘下。
鬼使神差,他伸指去勾,反被猛地攥住手腕。
“好些了么。”白欲栖关切询问,垂眸便对上一双赤红,这眼中压抑含情,似要将他看穿。他有几分怕,向后退去,却因仰金亭攥着他,不能离开。
流水淙淙,风掠树梢,有叶落于两人之间。仰金亭将它夹在指尖,不过一刹,只是一瞬,如风行过,白欲栖不可置信望着仰金亭,忘了两人在冰凉泉水中,只记唇上一触即分的温热。
他霍然起身,溅起的水珠打湿仰金亭面容。没了依靠,他便跌入水中。好在白欲栖手疾眼快,又将他拽了回来。
泉边升起火,白欲栖坐在一侧,仰金亭睡在另一侧。他神色复杂,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是仙,若藏私情,违反天规,天道不容。眼下仰金亭用了只影,也泡了流光泉,狐毒应当已解。如此,他就可离开了。
此后天各一方,仙凡有别,再无余情。
白欲栖心乱如麻,向来沉稳如他,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活千年,因成仙早,从未与人亲密。漫漫一生,唯有修炼伴他左右。
抬眸看仰金亭,他仍昏睡。
他中的是狐毒,狐性本淫,方才是毒性使然也未可知。但愿如此,两人也不必因这感到尴尬。
白欲栖慢慢等着他醒,心中思绪万千,若有师父在,定能为他解决。他将覆水剑解下抱在怀中,不停摩挲剑鞘,良久长叹一声。
待月上中天,昏睡整天的人终于清醒。
仰金亭眸中赤色已退,面色发白,又咳了几声,不似大病初愈,倒像在病中。
“如何?”白欲栖忍了忍,终关切问道,“可有不适处?”
仰金亭摇首。
他四肢酸软,暂时提不起灵力,这让他有些许烦躁。先不论只影为何不能解毒,他望向白欲栖,在他面上逡巡。那双唇开合又紧闭,柔软触感仍可忆。
仰金亭坐起,捏眉心缓解疼痛。暗暗运转灵力,不料才起了头,竟遍身疼痛,唇边溢出一丝血来。白欲栖立刻伸指点他穴位,先止血。随后探上他的脉搏,面色一点点沉下去。
白欲栖与他相对盘腿而坐,指尖扫过掌心,与他十指相扣——这样更方便。缓缓将灵力送进仰金亭身体,助他调息,可时辰越长他眉头越紧。
仰金亭的灵力与常人似是不同,这股灵力极为霸道,并不怜惜这具□□,反而极力想要将它突破。
“莫不是只影药草有问题?”白欲栖心中隐隐有怒气,若真是沈府骗人,他自当去讨回公道。天大地大人命最大,怎能忽视一人性命!
仰金亭看着两人的手,轻声道:“药草已服,多说无益。”他取出帕子擦拭唇边鲜血,又道:“我灵力紊乱,调养几日便好。”
白欲栖眉间仍是浓浓愁色。
待到两人都沉静,他才猛然见两人交握的手。这时抽回似是不妥,但置之不理……他便又去看那双颜色浅淡的唇。
好在仰金亭主动松手,勾起一旁的外衫披上。此刻他墨发微湿,担在肩上一缕,衬他苍白面色,更加羸弱不堪,惹人心软。
白欲栖捏起那缕墨发,催动灵力烘干,细心叮嘱:“恢复前不要用灵力,有我在侧,可一切安心。专心养病,才是重中之重。”
“好。”
回到客栈,白欲栖先将仰金亭安顿好,喂他一颗灵药,以助他稳固灵力。待安排妥当,才回了房间。
他走后,仰金亭慢慢起身,伸出五指不断张合。经脉间似有生长野草,阻隔灵力流转路径。只需将它们一一冲破,便能恢复如初。
有白欲栖的灵药培根固本,运行起来事半功倍。但一个时辰下来,汗还是浸透了衣衫。仰金亭随手擦拭,对这点疼痛,不以为意。
“何事。”
话落,桦廷从阴影中走出,上前,恭敬奉上一杯热茶。
仰金亭曾有言,命他回魔宫候命,若无大事不许来见。今日悄无声息出现,应是宫中众人有了新动向。
“主人,”桦廷担忧,“您的伤是否要紧?不如与我一同回宫?”
仰金亭:“不重要,宫中出了何事。”
桦廷正色道:“尊上新纳歌姬,已多日不曾见过。各殿下还在宫中,三殿下……”他似不知该怎样说,拧眉斟酌片刻,“三殿下的确不在宫中。”
说罢,不见仰金亭有异色。便知他已知晓。
正如他所想,仰金亭将一截东西扔进他怀里。
桦廷仔细打量,确确实实被惊到了。他上前两步,离仰金亭更紧些,“三殿下的玉笛?您是在何处寻到的?难不成……”
他忽然双唇紧闭,鬓边有冷汗滑落。
仰金亭:“他的笛子出现在长金城,去查,他人在何处。”
桦廷:“是。”
仰金亭神色放缓,“无需太久,解毒后我自会回宫。”这些时日还得留在白欲栖身边,他单手撑颌,不知想起何事,忽笑了,“他新纳的歌姬,相貌如何?”
“极美。”
“能活几日。”
桦廷神色淡淡,“不出月余。”
仰金亭笑了,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父王,当今魔尊,宫中从不缺艳丽女子,一个又一个,总是葬身后宫嫉妒争夺中。那些可怜女子中,便有他的娘亲。
“主人,恕我直言。”桦廷道,“您身边之人来历可疑,贸然放在身边恐怕不妥。”
仰金亭不答,闭目养神。
见他如此,桦廷悄无声息离开了。
夜深,
慈水城中十分寂静。
白欲栖一人行在路中,金丝绣云纹靴踏在青石板路上,沉闷不拖沓。行到湖边,他静望水面独行船只。有月光落下,映亮岸边野花草。
水如镜,镜照花,月集精华,天地灵气俱在此中。
他抬手,五指成爪,虚虚一抓便有灵力在他手中渐渐凝结,最终成一枚通体流光的灵丹。
仰金亭暂时不能运转灵力,服下灵丹,可精纯灵力,有所提升。但这毕竟是在天道眼皮下偷去灵力,白欲栖难得感到疲惫。
一时疏忽,竟丝毫不曾察觉附近有人。
待他回首,忽抬眸望向远处楼阁之上。那里有身影一闪而过,仙人心随意动,眨眼间便出现在那人身侧。
余灯吓了一跳,“你……”
白欲栖侧首,从栏杆向外,正对湖边,正能将他方才行径收进眼底。
“你非寻常修仙人。”余灯坚定道,隐隐兴奋,“传说仙人受天道偏爱,享天地至纯灵力,你方才……”余灯学白欲栖的样子,在空中虚虚一抓,“流光溢彩,五光十色,结灵气成丹,你……你难不成是仙人?”
那日匆匆一面,未曾细看白欲栖。如今在灯下细细一看,这人相貌极佳,气质出尘,一行一动俱是风流。
白欲栖不答是,也不答不是。
余灯兴奋之余,还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压低声音道:“仙君放心,我必定守口如瓶!”
白欲栖正要开口,想想还是作罢,只道:“多谢余公子。”
余灯知晓仙人也会行走人间,却不曾想过能让他遇见。幸而那夜不曾早归家,被酒香吸引,才有今日缘分。他小心打量白欲栖,见他面上有愁色,不由奇道:“仙君为何郁郁不乐?”
“因友人伤势?”
想到那被树叶遮蔽的触碰,白欲栖心乱如麻,一时间也难回他的疑问。
“不知是何伤?”
“狐毒。”
“仙君有所不知,狐毒难解,药物不过起压制作用。最有用的法子……”余灯轻咳,“还是……”
白欲栖颔首明了。
他起身与余灯分别,最后深深看他一眼。
回到客栈,仰金亭房中烛光还亮,白欲栖诧异他并未休息,轻敲三下门便走了进去。
“怎还未休息?”
屋中木窗敞开,凉风吹动烛火,摇摇晃晃,明明灭灭。白欲栖在榻边坐下,再抬首正对窗外夜幕。
他将灵丹取出,递给仰金亭,“对你身体有益。”
无需他多言,取出那刻仰金亭就已察觉充足灵力。他观白欲栖面色不佳,神情萎靡,就知他用了不少功夫。不知为何,心中似春回大地,垂首,将白欲栖指尖灵丹衔入口中。
灵力即刻在口中四散,钻入四肢百骸。起先疼痛,随后便如流水淌过。
白欲栖蜷缩手指,细细观他神色,方才放下心来。又与他手指相扣,慢慢调理灵力。
两人身体相依,久久无言。
那烛火终在风吹摇晃下扑灭了,屋里陷入昏暗。
“时辰不早,你早些休息罢。”白欲栖起身要走,反被扯住衣袖。
仰金亭:“今日太过疲累,不如歇在此处,也好有个照应。”
白欲栖本想拒绝,但隔着夜色看到仰金亭,又觉言之有理,万一半夜毒发,他也可及时发现。良久,便点头答应了。
他起身合上窗,将佩剑解下,外衫搭在衣架上,方回到榻上。白欲栖从未想到,他会在这样情况下与人同床共枕。
仰金亭躺在外侧,高大的身躯在黑暗中的轮廓更加明显,好似一座起伏的山。而他则是困在山林间的鸟,振断翅膀也难飞跃。
许是察觉到他目光,仰金亭略微侧首,“怎的不睡?”
白欲栖躺正,闭上双眼,“马上睡。”
“不习惯与人同榻?”
白欲栖默认了。
“我也如此,”仰金亭忽说,“自我幼时,家中仅我一人,只有蛇鼠与我同塌而眠。”
白欲栖难免惊奇,实在是仰金亭不似那般落魄。但他所言,他深有所感。
“我亦如此。”
“眼下此景甚好。”仰金亭哼笑,“你我今夜不必冷榻独眠,都有人相伴了。”
说来奇怪,不多时白欲栖便沉沉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