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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我二人萍 ...


  •   “少跟他废话。”羿梁用剑鞘拍开覆水剑,剑光映亮他的双眸。这眸中含怒,生怨,以及一些不易察觉的情绪。

      堕物不将他放在眼里,立在原地并不动弹。只是风中多几声狐鸣,高亢悲凉,引人心生寒凉。

      “慢。”仰金亭冷冷看他,“你究竟是要仙丹,还是杀人。”

      密洞中落针可闻,石缝中风声呼啸。
      白欲栖心头疑虑豁然开朗,他怎说羿梁对堕物恶意极大,堂堂八岳宗,又怎会为一枚粗劣仙丹奔波。

      见状,堕物朗声大笑,“不如你们三人先打一架。”

      羿梁如何受过此等羞辱,当即持剑朝堕物刺去。
      堕物身受重伤,毕竟是有几百年道行的妖物,两人有来有回,羿梁渐渐显露下风。

      白欲栖想要阻拦,反被仰金亭拦住,“鹬蚌相争。”

      “不。”白欲栖低声,“你身上还有毒要解。”

      仰金亭沉默一瞬,对上白欲栖平静双眸,遂将手放开。
      多日相处,他知此人心地纯良。但心中也十分好奇,乱世当道,他怎么养成这样性子。

      密洞到底狭小,容不下几人施展拳脚。白欲栖剑未出鞘,只凭两掌便将二人隔开。他有意隐藏仙人身份,故而并未使用灵力。

      羿梁十分气愤,剑指仙人:“你竟敢阻拦我!”

      “有何不敢?”白欲栖负手而立,侧对他,蕴含着薄薄怒气,“你我同行,我怎能看你自寻死路。回去也不好与丰岚仙尊交代。”

      闻言,羿梁反而露出轻蔑笑意。
      本以为白欲栖与众不同,眼下看来不过如此。

      “我为救人而来,”白欲栖道,“许诺助你寻到仙丹,却不愿沾染杀孽。”

      羿梁自然不满。
      但对方人多势众,二对一,终归没有优势。他愤愤将剑握在手中,立于身后,偏首不再看他。

      堕物没再受伤,仰金亭刺的那一剑却渗出血来。衣裳濡湿一片,颇为狼狈。
      白欲栖并非诓骗丰岚仙尊与羿梁,他承诺的事必然得做到。他上前,从袖中取出一粒仙药,由白净帕子托着,递给堕物,“此药能缓你伤口疼痛,聊胜于无。”

      堕物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一番,并未客气,径直将仙药放进口中。羿梁心有不满,到底不敢多言。

      白欲栖见他面庞有些许血色,便道:“我保你性命无虞,你将仙丹交与我。”

      仙药不似寻常药物苦涩,清香微甜,入口便化作一股清气。靠这清气滋养,不说起死人而肉白骨,也是能包治百病的。也正因此,上岚山仙丹才引得各门各派竞相争夺。
      堕物年少修炼,行走人间,尝过无数珍贵灵药,但从未有过如此飘飘然之感,想必羽化成仙与这滋味儿相同。他断定这并非凡物,再细细打量此人,相貌出尘,眉宇间不见忧愁,自有冷淡疏离。

      三界中仙人最为冷淡傲慢,大抵如此。

      堕物眼珠一转,道:“此话当真?”

      “自然。”

      堕物双眸半阖,因受伤而削瘦的面庞高高昂着,“我信你,却不信他。”
      他与羿梁,或八岳宗之间有恩怨,只是是否如羿梁所言,谁也不知。如此一来,白欲栖便两人都不能相信了。他道:“莫担心,此行他亦因仙丹而来。”

      两人相对而立,白欲栖抬眸便能将他神情收进眼底。羿梁眼中杀意一闪而过,他以垂帘遮挡。白欲栖心渐寒,转向仰金亭,片刻后颔首回身。

      堕物:“仙丹的确在我手中。”

      仰金亭本倚墙立着,闻言,寻到角落缓缓坐下了。他无声盯着堕物,以及白欲栖两人,心中不免讥讽。仙丹在他腹中,堕物又如何变得出第二个来?他到想看这出戏如何收场。

      “交出来!”羿梁愤愤,他似被夹在两墙间的兽,不断吃瘪已让他深觉性命垂危。他身为八岳宗大弟子如何受过此种委屈?思及此,他阴沉望向白欲栖,但更忌惮仰金亭,那将他钉在墙上、威力十足的一剑,至今令他心惊担颤。
      他不免怨恨丰岚仙尊,为何要将他推到现在的境地。

      堕物:“你等私闯我的九藤洞,打伤逼迫我交出仙丹,还要我感谢不杀之恩。天下没有这等美事。”他面容冷峻,深知今日凶多吉少。因此紧紧盯着白欲栖,心有不甘,乃至低吼。他望墙上壁画,目露向往,“我不过想要活命,竟还需要别人施舍。”
      “这世上唯有仙人才能磊落洒脱,不被生死所累。”他后退两步,手中现出一柄利剑,“不为长生,世上再无人修仙。”

      “仙丹可以给你,拿命来换。”

      白欲栖实在不愿看他这副模样,“命与仙丹,你如何选?”

      堕物冷笑:“仙丹。”

      “好。”白欲栖右手一翻,掌中现出小巧白玉瓶,“多年前我偶遇仙人,他将这枚仙灵丹妙药赠与我。今日,我用它换你手中那粒。”
      他用拇指顶开瓶塞,瞬息,幽幽清香盈室好似鲜花满园,令人心驰神往,只手采撷。取出倒在帕上,形状饱满圆润,莹莹有光。

      在场几人都见过上岚山仙丹,那仙丹无味色暗,与白欲栖掌中这枚绝无可比之处。

      羿梁诧异时,仰金亭握紧了手中剑。
      不知其余人如何,他能嗅到这枚仙丹灵力充足,服下,应能大涨功力。他眸色发暗,默默起身,无声在白欲栖身后站立,“欲栖,莫要掉以轻心。”

      灵识中传来他的劝告,白欲栖回以安慰。

      堕物有瞬间迷惑,随即将剑尖指向白欲栖,双颊发红,不似喜悦更似被羞辱的恨,“你把我当何人?你也想污蔑我不成?!”

      污蔑?
      白欲栖嗅到一丝不同寻常之味,他将仙丹收回,负手身后。不等他细问,堕物已经举剑朝他而来,白欲栖方要以剑鞘抵挡,眼前却炸出一阵浓雾。他避之不及,竟让堕物有了逃脱机会。
      他眼眸微转,忽地脚尖一点,将那人按在地上。

      这人想要他手中仙丹。
      浓雾渐散,白欲栖先抬眸望向角落,见仰金亭持剑戒备身影后才神色一松。他垂眸,五指用力将羿梁按在地上,“你竟敢背后伤我。”

      羿梁动弹不得,身下地板粗粝冰凉已划破肌肤,流出几滴鲜血。这人向来彬彬有礼,温和有序,哪怕此时也不见其恼怒,这幅模样偏偏让人胆寒。羿梁身后溢出冷汗,唇色泛白,佩剑“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为仙丹?”白欲栖忽疑,“八岳宗天下第一仙门,珍奇宝物不可能缺,为何执着于上岚仙丹?其中缘由我不想知。既然我答应要将仙丹取回,就必定会将那枚仙丹取来。”

      羿梁心道不妙,下一刻便眼前发黑,浑身瘫软倒了下去。

      白欲栖起身,后撤两步。仰金亭上前与他四目相对,“我在他身上放了灵虫,不难追到。”
      他安排周到,但眼下尚有一事未决,师父还在此地。若狐妖半路返回,恐有性命之危。师父二人仍在昏厥,白欲栖一一把脉方知无恙,他方放下几分心来。

      白欲栖在廉师父身上设下灵力保护,退出来时又在殿外设下结界,确保无误后方沿着灵虫踪迹去追堕物。

      兰吉山林密广大,一侧连水,一侧护城,若是凡人需得连绵不绝行走十余日,御剑飞行也要半日之久。
      此刻乌云闭月,林中黑漆漆,灵虫踪影如一根细丝在林中盘旋环绕。

      “这妖不起眼,与八岳宗的联系比想象中要深。”仰金亭拂开几条藤蔓,侧身让白欲栖先行,“救了这妖,你我也会成为八岳宗眼中钉。”

      白欲栖步履不停,无畏轻笑,“那又如何。”

      仰金亭停顿片刻,也便笑了,“那又如何。”

      两人一拍即合,不再多言。
      仰金亭在他身后行走,心中暗幸方才没有动手。这人风姿绰约,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少爷,但灵力深不可测,身份依然成谜。或许该让桦廷查上一查……刚升起的念头被止住,这般风光霁月的人,绝不会与魔宫里的腌臜混在一处。他心中有计较,此刻装作无事发生。

      白欲栖在前,面色是甚少见到的冷淡。他单手握剑,步伐跨度大差不差,配他金丝绣莲白衣极为端庄雅正。他因杀妖护民飞升成仙,是为武神。但这并不表明他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他见识过人心险恶。
      方才在密洞中,仰金亭明明在他身后,怎会迷雾散去时身处角落?他不愿怀疑对方,但着实蹊跷。想起与对方初遇,若真对仙丹无兴趣,又怎会在上岚山与他相见。

      白欲栖轻轻阖眸,再睁开已如初。

      灵虫痕迹弯弯曲曲,最后竟然回到九藤洞。
      洞前藤蔓仍繁茂如蛇,但白欲栖却敏锐察觉一角有些稀疏,近看却有几根落在地上。他笑,“真让你我猜对了。”

      仰金亭抬手,取剑,剑气一震藤蔓尽数落地。

      设下的结界没有被触动的迹象,倒在白欲栖意料之中。再进洞中,“洞天福地”下坐着一人,正是堕物。
      他也不奇怪白欲栖二人会出现。

      “我从不说假,仙丹不在我身上。”堕物又显苍白之色,但羿梁不在,他面色稍霁。白欲栖沉默片刻,良久,终于颔首,“我信。”

      堕物启唇微张,眸中微亮,欲言又止。

      这里真是一处洞天福地,灵力凝滞却如涓涓细流不绝,纯净至真,在此长久修炼必定有大用处。
      “信又如何?我今日这副模样,便是轻信他人的下场!”

      白欲栖掌中有明珠,升至洞顶,映亮三人。
      他这才能细细观察狐妖,初看内秀外露,再看分明不足。堕物以一袭玄衣遮体,故而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他浑身瘦弱,目眶泛红,显而易见命不久矣。再者,他受仰金亭一剑,雪上加霜。
      若真如他话中所言,想必两人能在仙宫中相遇。

      白欲栖不免惋惜,但仙人不沾因果,就算他有心帮,恐怕也……却听仰金亭毫不避讳,直言相问:“我观你修为不低,究竟信了何人累你至此?”

      堕物哼笑,引来一阵重咳,他抹去唇边鲜血叹道:“八岳宗,丰岚小人。”

      洞中风有血腥气,白欲栖面不改色,心知已踏因果中,无法回头。
      他道:“愿闻其详。”

      “多年前也有人愿闻其详。”堕物嗤笑,“不过是一时起了悲悯之心,谁又愿真了解内情。我抓那两人,的确是为补精益血。但……”他向后仰去,横在阶上,颇有几分无奈,“我无法下手。”

      “为何与我二人说这些。”白欲栖问。

      堕物:“谢你赠药之举。”

      “如此说来,丰岚仙尊加害于你?”仰金亭从容不迫坐下,宽袖一展,便有一副茶具落在两人面前。他亲自斟满一杯递到白欲栖手中,姿态从容,似在茶楼酒馆听书。

      不等他答是或不是,仰金亭已开始推测,“你与丰岚因缘相会,他带你回八岳宗,却在宗中意外识得你的法术。但他不仅不知足,还因此起了杀心,要将你抹杀,你拼死逃回九藤洞,专心修养,后闻仙丹而出,不料被我所伤,丢了仙丹,还被八岳宗盯上。”他饮一口茶,“我所说,与真相相差几何?”

      “几乎无差。”

      白欲栖沉吟,又道:“羿梁前来,一为杀你,二为仙丹。杀你事小,仙丹事大。难不成……”他眼前浮现丰岚仙尊高坐莲台之貌,寻常人必当他有仙人之姿,顶礼膜拜。但白欲栖却觉他是身体有疾,为遮掩,因此故弄玄虚。
      “难不成丰岚仙尊身体有疾?”

      堕物本随意而坐,越听身子越僵直。

      “如此看来,天下第一仙尊不过是堆砌出来的谎话。”仰金亭冷冷嗤笑。

      这下羿梁抢夺仙丹便有了解释。
      白欲栖将茶杯捏在手中,端起又放下,滴水未沾。

      “他死不足惜。”堕物恨声,“我这九藤洞中本有数十精怪,如今只剩我一人。”
      以妖补灵是为邪术,早在百年前就已被称为禁术,丰岚仙尊若用此术,恐早生心魔,堕入魔境。

      “方才羿梁在,有话不便说。”白欲栖正色道,“那夜你受他一剑,他亦被你所伤。今日是想请你解毒。”

      洞中沉寂片刻,偶闻洞外野兽嚎叫。
      一盏茶时间,堕物狐疑道:“你们不知此毒怎解?”

      白欲栖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不知。”

      堕物起身,来到仰金亭身旁,示意他脱下外衣。
      明珠下,这身皮肉愈发昳丽。伤痕却犹如蚯蚓一般丑陋,有碍观瞻。白欲栖也十分好奇,这毒仙药不能解,究竟要使什么法子?只见堕物手掌挥过,那伤便慢慢愈合,不见踪影。瞬息间,恢复如初。

      “有劳。”白欲栖道。

      “你这人真奇怪。”堕物笑说,“明明是我伤他,你却要对我道谢。”

      白欲栖:“他亦伤你,我还你丹药,便足够两清。”

      “你提他还?”堕物捏起白欲栖的茶杯,似在思考他话中含义,末了释然饮下茶水,“想来你二人关系非比寻常。”

      仰金亭神色变幻,并未解释。只若有若无瞥向他,颇有些坏水在肚中摇晃。白欲栖不疑有他,如实说道:“我二人萍水相逢,确有缘分。”

      “缘之一字,可遇不可求。”

      白欲栖深以为然。

      堕物:“你信仙丹不在我手中,羿梁等人绝不相信,日后也会寻我麻烦。”白欲栖本以为他有所求,却听他轻叹一声,“这便是缘,仙途漫漫,斩断缘,便成仙。”
      他一心求仙,可叹天道无眼,从未眷顾于他。

      白欲栖不知该如何劝慰,正沉默之际,忽听一声破空,箭矢钻入皮肉之声震耳欲聋,抬眸,堕物沉沉跌在地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三人措手不及,白欲栖径直拔出覆水,剑气激荡扬起一阵尘土。不知何时,羿梁悄无声息出现在他们身后。

      他能挣脱束缚在白欲栖意料之外,转念一想他身上或有高阶法器也未可知,毕竟白欲栖并未下要他性命的法术。

      “原来你三人狼狈为奸。”羿梁骂道,他衣袖卷起,腕上竟藏有暗器。

      短短一刻,堕物面色惨白,唇瓣泛紫,已出气多进气少。仰金亭伸指沾他溢出来的血,轻嗅,随即皱起眉头,对白欲栖道:“暗器上有毒。”

      白欲栖已提剑朝羿梁走去,仰金亭起身欲追,反被堕物拽住衣摆,似有话要说,他双眸冷淡抬脚要走,却又不知为何竟真耐心凑近来听。
      “仙丹……是否在你手上?”

      此刻白欲栖已走远,仰金亭大方承认:“没错。”

      堕物哼笑,似在赞赏自己判断没错。
      他又说:“你的毒……”声音渐小,仰金亭眉头却越来越深。见状,堕物痛快大笑,“你平白让我蒙冤,这是你应得的惩罚!”

      说罢,他已到最后时刻。
      恍惚间,往着那“洞天福地”四字,他喃喃自语,“就将我葬在此处……”

      仰金亭缓缓起身,拍下身上尘土,转身寻白欲栖去了。

      寻到时,白欲栖正将羿梁逼至角落。
      “一命偿一命,不必多言。”

      羿梁不服,“我是八岳宗的人,怎能由你评判?我要见仙尊,我要见仙尊!”

      不等他将这句话说完,覆水剑身已没入他的身体。抽离时鲜血如注,有几滴溅落在白欲栖脚边,很快又被尘土覆盖。

      “派他来杀人灭口,实在愚蠢。”仰金亭面色沉静,不多看一眼尸体。

      白欲栖剑气一震,覆水身上污浊又被涤荡,他收剑回鞘,面上不显异色,倒是引来仰金亭一瞥。
      他解释道:“羿梁从凶作恶,背后杀人,理应受刑,今日不死,日后恐怕便再不能死。”

      羿梁到底是八岳宗的人,难担责罚。

      白欲栖扯下羿梁腰间令牌,来到殿中用笔墨将原委写清,又附上一粒丹药,才用传送法术,将东西送往八岳宗。

      “你不怕丰岚仙尊追过来?”
      各人灵力不同,自有追踪法术。

      “不怕。”白欲栖道,“他也不敢。”
      至于为何不敢,他不说,仰金亭也不再问。

      纠缠整晚的事忽然有了结局,反倒让人无所适从。

      白欲栖这才有时间好好照看师父。
      廉师父鹤发童颜,根本瞧不出多大年纪。只能借把脉与探查灵力时,白欲栖才确保他身体没有大碍。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小童,相貌可爱,根骨也是极好的。

      有他陪在师父身边,白欲栖悬起的心也便放下了。

      将两人安顿好,白欲栖便打算离开。仰金亭本以为他会等两人醒来,见他目中虽有不忍,但去意难改。许是察觉到他诧异,白欲栖主动解释:“他曾与我道别,等他醒来,还要再次分别。他即将醒来,我也不愿他以为欠我恩情。”

      如此说,仰金亭便明了了。

      路过羿梁尸体时,白欲栖为他诵经超度,将要走时仰金亭才将狐妖遗愿说出。
      二人在“洞天福地”牌匾下方挖坑立坟,最后却难在墓碑刻字上。

      狐妖被唤作“堕物”,是百姓对他的恶称,真实姓名恐怕已无人知晓。白欲栖沉吟片刻,以双指为笔,在墓碑刻下一个“仙”字。

      仰金亭看过,深觉其妙。

      二人便往山下走去,此时太阳初升照亮林中各物。无论绿叶花丛,都十分美丽。鸟儿晨起嬉闹,或在枝杈间,或在泥泞上。应是与水离得近,山间竟能嗅到海上腥气。
      不知不觉,便到了山脚。

      来时轻快路,离时颇为怅然。
      师父已救,毒也已解,似乎两人也该在此分别。

      “与金亭兄相伴一路,甚是欢喜。”白欲栖率先道,虽与仰金亭相识时间并不长,但他最怕离别,故而稍稍侧身,不看他的面容。但这方寸之地,怎会错过对方一丝一毫动作。
      仰金亭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白欲栖面前,那是一枚玉佩,触手温凉,应是价值不菲。等白欲栖接过,仰金亭才低声道:“今时今日分别,望有朝一日再相逢。只盼那日,早些到来。”

      白欲栖淡笑颔首,心中石头落地,他也便能顺利返回仙宫。

      两人便一左一右各自上路,行不过十余步,白欲栖忽听身后有动静。他回首查看,只见仰金亭直直跌在路中央,身形颤抖,似极为难受。他神情一凛,急忙上前。
      “怎会如此?”他心中不解。

      仰金亭面色红白交加,脖颈青筋暴起,眼唇紧闭不断颤抖,且浑身滚烫。白欲栖为他把脉,眉头越来越深。他见识过仰金亭的灵力,应是极为深厚。眼下却乱作一团,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他于医术只是略懂,再深便看不出来了。见他实在太痛苦,白欲栖便与他手掌相对,将自身灵力缓缓过渡给他,慢慢引导疏通。

      此法许是有用,仰金亭面色恢复如初。

      见他额角有汗,顾不上许多,白欲栖攥住衣袖为他擦拭。恰有一缕暖阳落在两人身上,便带他移到一旁树荫下。仰金亭身量高大,倚着树干总是歪倒,无法,白欲栖只好让他躺在自己怀中。借此机会,再次为他把脉。

      约莫两炷香,怀中人有了动静。
      他似惯常行为皱起眉头,随即猛然睁开双眼。眼中警惕之色浓厚,并着红丝,似许久不曾好好休息。

      挨过最初迷茫,仰金亭双臂用力撑起,背对白欲栖揉捏眉心,“我这是……”

      “你内里紊乱,应是余毒作祟。”白欲栖亦是不解,“身上伤痕已除,怎还会有伤?”

      仰金亭低声劝慰,嘴上说着无事,起身时还是踉跄几步。本要就此分开,眼下又出新磨难,白欲栖便上前搀扶,与他踏尘土,一路同行。

      “无甚大事,不必为我耽误行程。”

      白欲栖:“解毒要紧。”
      他面色不佳,堕物为何要将毒留在仰金亭体内,难不成还是怨恨伤他那一剑?人死不能复生,再深的疑问也无法得知缘由了。

      两人回到客栈,进了仰金亭的房间。
      房中明亮,仰金亭赤身坐在桌旁,任由白欲栖抚摸伤痕所在。白欲栖瞧地认真,但却看不出什么来。

      “听闻长金城内有神医,我去请他来,你好好休息。”白欲栖提剑便走。

      待他走后不不久,房门再次被敲响。
      仰金亭慢条斯理披上衣裳,道:“进。”

      那人闪身进来,垂首跪在仰金亭脚边。

      “主人。”桦廷不敢直视仰金亭,静静盯着他绣有银纹的靴子。仰金亭在房中来回踱步,将木窗拉开一角,复又合上,“何事。”

      “近来宫中谣言四起,都在传……”桦廷小心翼翼将身子俯的更低,“传尊上将要传位于三殿下。”他是仰金亭在魔宫中设下的眼,任何消息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他如此说,恐怕是魔尊那里已经有了章程。
      桦廷又道:“近来殿下们陆续回到宫中,或在城中居住。”

      “情势不妙啊。”仰金亭取出佩剑擦拭,言语调侃,不见有多急躁。魔尊风流一生,膝下子女无数。仰氏一族原身为蛇,毕生心愿便是渡劫成龙,其执着程度与凡人羽化成仙之心愿相同。
      诚然,仰金亭在那数十个兄弟姐妹中并不起眼。

      桦廷口中的三殿下,血脉正统,母家势力极大,从他出生便被捧为魔尊继位者。但仰金亭却深知这位兄长德行有亏。桦廷忠实为主,便道:“主人不如与我一同回宫?”

      仰金亭摇首,“时候未到。”

      桦廷还有话要说,因此也只能作罢。
      “众殿下去见三殿下,无一例外吃了闭门羹,因此属下斗胆猜测,三殿下已不在宫中。”

      这倒是有几分用,仰金亭:“查。”

      “是!”桦廷心中石头终于落地,话也活泛起来,“主人,仙丹可有用处?属下听说其余洲陆又有仙丹现世。”

      “不必。”仰金亭似有所感,拉开木窗一角望去,果不其然见到了熟悉身影。他稍抬下颌,“你只管顾好宫中,除非大事,不必再来寻我。”

      桦廷领命离开。

      白欲栖推开房门便见仰金亭在窗边擦拭佩剑,他冷淡且俊美,是块在光下熠熠生辉的宝石。他有些许愣神,随即将医修请进门内。

      这医修年岁不大,老神在在,却也让人心安。
      他为仰金亭把脉,久久不曾出声。只问一句:“道友所修何道?”

      “剑修。”

      医修犯了难,“观你年岁,应是元阳未泄。”

      仰金亭抬眼看白欲栖,见对方脸色不曾变化,方才放下心来,“解毒与元阳有何关联?”

      “这是狐毒,狐天生放荡……”他轻咳一声,“最佳办法便是泄元阳,将毒发出去,便无事了。若你不愿,只怕此毒越积越深,终会伤其根本。”

      白欲栖在一旁听着,心中有些尴尬与不自在,倒也不好多说。他捏着剑穗儿,“如此便没有解毒之法了?”

      “非也。”医修摸着刚长出来并不长的胡子,“解毒之法还是有的。只不过过程颇为艰难。”

      “不怕艰难,只怕没有。”白欲栖道。

      医修便正色道:“出长金城,乘船向西去往淮西洲,洲上有城名为兰如,兰如有名药‘只影’,可解此毒。”

      白欲栖知晓“只影”。
      不是因为药出名,这药虽名贵,但总归是能够找到。而是这药只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那地方被兰如城的名门仙家所据,寻常人想求医药,难如上青天。

      医修看出他的迟疑,“解毒之法只有这两个,一泄元阳,二采‘只影’。”说罢,向白欲栖领了诊金,便离开了。行至门口,忽然又说,“若想恢复好,可去往霄南洲慈水城,城中有泉治百病。”

      房中只剩两人,白欲栖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事他难做决定,抬眸看仰金亭正与他撞个正着。仰金亭勾唇笑出声,屋中霎时活过来,窗外叫卖行人交谈声都变的更加清晰,白欲栖舒一口气,“如何?”

      “求药。”
      短短两字,正符心意。

      寻药快则月余,慢则数月,不论如何都来得及回天界。白欲栖心中挂念吟苍山与燕少澜,虽急,却也知仰金亭的病要紧。

      在客栈修养一日,两人便登船去往淮西洲。
      船上不止二人,还有其余旅客。这便让两人听到一则极为有趣的消息:昨日八岳宗放出消息,云,大弟子羿梁在兰吉山与妖物缠斗,不幸殒命,三日后将葬在宗门后山。由此可见,丰岚仙尊当真不把人命放在眼中。
      哪怕羿梁为他肝脑涂地,依旧比不上一粒小小仙丹。

      “不过三十年,八岳宗必定覆灭。”仰金亭淡淡开口。

      白欲栖深以为然。

      两人并肩立在船头,借暮色远眺这座名为“长金”的城。远远望去,鹤归山如一柄利剑插在土里,剑柄处最为亮眼,偶有白鹤在山顶盘旋鸣叫。叫声惊动水波,荡出一圈圈涟漪,身影在水中晃动,好似相依偎。

      长金城商人常年行走各州,为保货物新鲜,往来船只都贴了急速符,因此到淮西洲兰如城也不过一日。
      如其名,远远望去兰如城入目皆绿,路边多粗壮古树,沉沉坐在那里成百上千年。白欲栖在人间时,民不聊生,树叶树皮都被扯下吞吃入腹,谁也不会认为一棵树长得漂亮,只会觉得它滋味儿是最难吃的。

      “兰如城。”仰金亭默念城门上古字,经风吹日晒,这三个字依然斑驳,只能凭借印子依稀辨认。他对人间的城并不熟悉,但这座与众不同。他的娘亲,便是这座城中的女儿。
      此去经年,娘亲都已不在人世,想必城中更是物是人非。

      白欲栖发觉他的停顿,在原地稍待一瞬等他并肩,“你来过这座城?”

      “不曾。”仰金亭实话实说,“只是觉得十分熟悉,似是来过。”

      白欲栖不疑有他。
      两人在城中寻到一处客栈,在大厅中稍作休息。

      兰如城不似长金城热闹,到处静悄悄,哪怕叫卖都十分有分寸。倒是街边船道中歌声悠扬。白欲栖爱饮酒,坛中酒不一会儿便下去一半。
      仰金亭面前的酒才动半杯,“切勿多饮。”

      “无妨。”白欲栖道,“此酒用果子酿成,喝再多也难醉人。”
      他鬓边绦带与墨发纠缠搭在肩头,愈发衬他面如冠玉,极为俊俏。又穿一件通体草黄衣裳,清爽又不失风流,这厅中已有许多人瞧了许多眼。

      正说着,忽听远处传来琵琶声。缓缓如雨,急急如冰,十分引人注意。

      白欲栖不由探头去望,便见街上众人都往河道边走去。他纳罕,“这是?”

      仰金亭稍听便明了,吐出两字:“花船。”

      兰如城人爱附庸风雅,城中寻欢作乐之地众多。
      文人总爱饮酒作诗,又喜佳人研墨,故而风雅事渐多。

      白欲栖不曾见过,但见仰金亭岿然不动,只好作罢。
      他望着随花船行走的人们,忽而眼中醉意消散,露出一派清明。他放下酒杯,不等开口,仰金亭已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四目相对,“有妖。”

      两人随众人同行,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公子哥儿们并不少,其中不乏修士。人多难行,互相碰撞,几次下来,仰金亭不得不牵住白欲栖手腕,才不至于分散。

      “你听,”白欲栖任他牵着,专心在人群中寻妖,“琵琶声停了。”

      仰金亭“嗯”了一声,指尖在他手背上敲了两下,示意他抬头看。好在两人身量高,能够看得真切。那花船已经停泊靠岸,众人簇拥下一位美人来。那美人头顶白纱,遮住曼妙身躯,抱着琵琶那双手却是柔嫩白皙。她遥遥进了岸边一座花楼,众人的心也跟了过去。

      白欲栖面色平静,侧首低声道:“是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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