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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琉璃盏 从头到尾, ...

  •   有段凌关之前,段敬山希望自己可以如愿以偿,仍对世事抱有一份幻想,而有了段凌关以后,他所有的愿景就都投递到段凌关身上。曾经他希望儿子可以继承段家衣钵,可称作栋梁、登堂入室,但现在他只希望儿子能平平安安长大,能够无病无灾度过这一生,已足够幸运。

      可现今天下,能够平安健康,何其之难。颠连重弋占领京城,不日便会东进,就算颠连重弋不来,南方的路云中也已吞淮王收严孝和,横扫江南,早晚有一天会打到东都。那时候又该怎么办?

      段敬山思来想去,认为还是只有离开一条路。留在东都早晚都是个死,带着妻儿远离纷争,先行躲起,也许还有救。

      段敬山终于下定决心。郑华年不肯自己一个人走,他就想办法和郑华年一起离开。第二日他就病倒了,太医说是风寒,得在家静养一段时间。康愈亲自来看他,还甚为怀疑,说爱卿,你这病由来已久,还是到东都后得的?

      段敬山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依旧恭敬,虚弱地说,确是来东都后得的。臣身子虽仍不错,但就是有个水土不服的毛病,几次来东都,都吃喝不下、身子不适,此次来到东都,亦是如此,这次伤寒,想必也与之有关。

      康愈虽然依旧狐疑奇怪,却也不好说别的什么,只得让他在家好好养病。离去前还紧紧握着段敬山的手,让他务必要保证好自己的身子,大朔的江山还等着他来保,大朔的子民还等着他这个难得一见的好官回来呢!

      段敬山嘴上感动,心中冷笑。康愈一走,他就立即坐起,叫来妻儿,让他们赶紧离开东都。他已买通西门守卫,深夜从此经过,只消得说是段大人要求,自会放行。

      郑华年坚持要与他同行,段敬山说,你先去祖父大人那里,几日后我必然跟上,如何?郑华年说,你骗我。我这一去,就再也无法与你相见了。段敬山拉着她的手柔声说,你放心,我一定不离开你,一定会想办法离开东都,好不好?若我食言,即令我面生脓疮,此后不可出门见人。郑华年道,我不要你发誓,也不听那些骗人的话……我只要你和我一起走。

      她坚持不肯独自离去,段敬山也没有办法,只好妥协。他本打算留在东都拖延时间,不过郑华年就是不许,他索性一咬牙,简单收拾了东西,带着郑华年和儿子段凌关一起离开东都。

      几人走得急,临走前郑华年还担心府内下人如何是好,段敬山却明白,现下遣散下人只会打草惊蛇,万一传到康愈耳中,便走不成了,只得硬着头皮,带走郑华年。

      段凌关跟在父母身后,自己提着个小包裹,还觉得相当新奇。这是他第一次夜晚出行,也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夜色中看到父母急匆匆的神色,仿佛要做什么大事,甚觉好玩。在轿子上他还问是要去做什么,段敬山知道给儿子解释不清楚,便诱骗他要去前线当大将军,但左右多有埋伏,因此切不可高声言语,必须小心行事,段凌关自然信以为真,兴奋不已。

      路上,段凌关小声问段敬山,是去打蛮人还是打叛军?段敬山心神不宁,却还是抚摸着孩子的头,说都打。段凌关说,就算是都打,也得有个先后吧?段敬山只好问,那春满觉得谁更可恨?谁更可恨就先打谁。段凌关说,我觉得蛮人更可恨,他们又不是我们大朔的人,凭什么来占我们的领土、做我们的皇帝?段敬山心下一动,又问,那南方的叛军呢?段凌关说,我上次偷听到母亲说,他们是因为吃不饱饭才造反的……

      段敬山迅速看了郑华年一眼。郑华年一直在观察外面,脸色苍白,闻言淡淡地说,对,是我说的。打仗要死人,造反更是要死人,若不是在家乡实在过不下去了,又怎么会铤而走险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段敬山没有接话,微微皱眉说,你怎么能这么说?郑华年说,我说的有错么?叛军也不是天生多一个脑袋呀。段敬山说,你以后别和孩子说这些,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可自己心里也想,若是东都当真陷落,春满以后大概也做不得官了,无论是颠连重弋得到江山还是叛军首领坐到那个位置……

      一想到叛军首领现在就是那个路云中,段敬山就一阵心烦。若是别人来做这个谌王,段敬山也没有这般厌烦。只有路云中不行。这种烦躁起源于他们家和林家曾经害死了路云中的父亲,而且对当年的两个孩子都进行了羞辱和殴打。这一切甚至发生在他的小妹生辰那日,而后来小妹竟然会舍弃亲生父亲和大哥选择跟着这个外人走。就连楚歌都……

      尚未想完,轿子突然顿了一下,停在原地。轿夫说,大人,夫人,恐怕现在出不了城门啦。

      段敬山一怔,慌忙看去,见原本应在黑夜中沉默的西城门此刻灯火通明,城楼上下站满一排排守卫,领头的段敬山再熟悉不过,是康愈以前的亲卫统领,正在城头来来回回巡视。

      ----

      为郑思君举办葬仪那日,天下着小雨。虽然天锋峡和衍州相隔甚远,路云中还是想办法把郑思君送回了衍州。下葬时,楚歌很想打开棺椁,再看一看郑思君的脸,却被水儿制止。

      水儿轻轻地说,算啦,别看了。谌王特意叮嘱你,不让你看,肯定有他的道理。看了也是徒增伤心。楚歌喃喃地说,我知道。可怎么就这么突然?水儿叹道,战场瞬息万变,刀剑无眼,谁知道会怎样?只要有打仗就会死人,咱们都明白这个道理,天下失去亲人的可怜人是那么那么多……

      听闻郑思君竟然战死沙场的消息时,楚歌内心的茫然其实多于痛苦。她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郑思君,是这样一个孩子遭此大难。不过正如同水儿所说,战死沙场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就不能是郑思君呢?她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还是忍不住想:为什么偏偏是他?怎么就是他?

      路云中为了让郑思君快些魂归故里,叫人先行将棺椁送回,自己在后面赶路。他为楚歌捎了一封信,写清来龙去脉,并且表示天锋峡他们已取下,只消得一道淮关,淮王就彻底落败,再无翻身之机。楚歌原以为他肯定不会回来了,不想路云中却又在信中说,他一定会回来送郑思君最后一程,孩子们得先留在淮关,但他会回来。

      其实现在,相较于见到路云中来说,楚歌更希望可以再看一看路宜和段知燕。她从未有如此共情到当年二姨娘的感受。她有理由相信,当年阮静水在桥下看到自己孩子的尸身时,她的感受和现在自己的感受绝对相当一致,甚至一定更加痛苦,更加难以接受。和当年的阮静水一样,一整个晚上,楚歌都点着灯坐在灵堂,尽管郑思君已经下葬。可她却仍总想,万一他回来看看怎么办?万一回了家却因为太暗找不到路了怎么办?

      路云中屡屡劝她去睡,她都不肯。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到后半夜。雨后夜色清亮,天如同一杯好茶,在风的驱使下泛起涟漪,格外闲散。路云中为了让她不要这么伤心,和她靠在一起,说以前的许多事。从少时说到初见,从江南说到衍州,说着说着,楚歌还真好了一些,主动说,当年江南还被蛮军占领,现在却已是你的领土了。路云中说,击溃淮王后,不出半年,我便可北上,取下东都,天下尽入我手。他握紧楚歌的手,把它贴到自己颊边,喃喃说,楚歌,大业将成了,真的将成了。

      楚歌说,京城已被颠连重弋所占,整个凛北道也已将成为颠连重弋的盘中餐。她突然又想到郑家写给郑思君的那封信,不由黯然,不知道郑氏是否会继续抵抗蛮军。郑氏不肯,当然对路云中和天下百姓都不利,可若郑氏依旧坚持驻守边疆,她只会更愧疚,更不知晓百年之后,又该以何面目面对郑文柏夫妇。

      但她也知道思虑这些只是徒增烦恼,故而并没有多说,只和路云中提了一下凛北道的事情。路云中点头,也明白兵贵神速,若要让颠连重弋先占东都,就失去先机。他说,所以不日我就要离开,将淮王荡平后,先颠连重弋一步到东都。你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我一回来,我就……

      剩下的话路云中没再说,只是将楚歌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其余的誓言,楚歌知道他现在说不出口。东都未定,一切并不明晰,最重要的是郑思君刚去世,对未来的任何构想都是一种残忍。她轻叹一声,抱住路云中,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像抚摸一束即将枯萎的柳条,她能从中感觉到它的干瘪和脆弱,现今已是强弩之末。

      她低声说,没事,你不用发什么誓。我什么也不求,我只求你们能平安归来。路云中靠在她怀中,双臂紧紧搂着她的腰身,喃喃说道,我也想平安过日子,楚歌,你明白我。从头到尾,我都只想平安度过一生。

      ----

      段敬山一次走不成,就不会再有第二次了。这下,连儿子段凌关都意识到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最重要的是,郑华年在家中某次干呕,又被诊断出身怀有孕。段敬山又是欣喜,又是焦躁,再孕的妻子让他更坚定要将妻儿送离东都的决心。
      只是他这样想,做却难以做到,几次,段敬山在康愈面前恳求将妻儿送回娘家疗养,康愈却都拒绝了。

      段敬山心中好恨,却碍于他的皇帝,自己是臣子,万千的痛苦和憎恶也只能咽回肚里。不能对怀孕的妻子发火,儿子也没什么错处,能承担他怒火的当然只有潘锦。潘锦在家中伏低做小,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就怕招来责骂。这日,段敬山从宫中回来,又看到潘锦带着段凌关在院中玩。段敬山刚迈入院中一步,便又立即退出,对左右说,把大少爷打回来,将姨娘关进房中,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来。

      随后他就进了书房,两耳不闻窗外事,读了好些时候的书。等感到饥饿时,已经日暮西山。段敬山这才起身,开门却见郑华年站在门口,笑盈盈看着他。

      段敬山满腹沉闷立即化为柔情。他忙拉郑华年进屋,说,有什么事叫下人来说就好了,何必你亲自跑一趟?郑华年微笑说,又不远,你迟迟没回卧房,读了几个时辰的书,我当然担心。段敬山叹道,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读书解闷解乏,一时忘了时间。郑华年说,那颜如玉在哪里呢?段敬山失笑说,颜如玉不在书中,却在书外,年儿愈发顽皮了。

      郑华年为他做了几样小菜,两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段敬山的心亦被她温水似的声音抚慰,总算宁静下来。他说,孩儿最近没有闹你吧?郑华年说,他乖得很,比春满当时要乖多了,日后一定也能为父亲分忧。段敬山看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眉眼含笑,说,如果是个小女儿就好了。我不求她分忧,只求她一生顺遂,与她的哥哥一起欢欢喜喜长大。

      段敬山说着自己的女儿,脑中却划过段知燕的身影。比他小十几岁的小妹妹,如何也能称得上是一句“长兄如父”了,可她却摒弃亲兄,无论如何也不肯来到自己这边,反而跟着一个叛军东奔西跑,实在令人心痛。路云中难道不知道他父亲就是在这个小姑娘的生辰宴上遭此毒手吗?

      想到这儿,段敬山就又想起他们曾经的邻居林家。现在想来,与林家也有数年不曾相见,不知当年那个从墙上摔下来的小姐林池现在又在何方?

      段敬山忽然觉得有一点烦闷,有一点茫然,又有一点恐慌。正是这种恐慌让他不敢再想,立即说,春满怎么样了?你这时来找我,他是不是已经睡下了?郑华年说,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夫君,我现下身怀有孕,浑身疲乏,东都又里外彷徨,下人们各有其心,都算不上如何信任,你将春满让二夫人带一带如何?

      段敬山万没想到这话竟然从妻子口中说出,愣道,二夫人?郑华年说,对,潘锦。夫君纳她入府也有些年头了,现下信不得别人,也只好信她,她怎么说也是夫君的妾室呀。段敬山说,年儿,你不懂……郑华年打断他说,我怎么不懂?夫君,自从公爹去世后,你在府中的时间可远不如我多,我也了解潘锦,她会照顾好春满的。你为何一定要对她这个样子呢?

      段敬山一股热气冲头,猛地站起身说,当年纳她入府时,我就说过,不要在我面前提到潘锦,我不想听到关于她的任何事情,可我没想到几次三番来让我烦心的人竟然是你。郑华年也站起,认真地说,我也不想让夫君烦心,可事实就是如此,夫君将她纳入府中却又冷眼相待,这合适吗?段敬山冷冷地说,我说合适就合适,潘锦出身卑微,又是个没规矩的,能进段家大门已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若再不知进退,便是自取其辱。她是不是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郑华年说,她什么也没说,可我也有眼睛,我自己也会看,她不过是带着春满玩玩,我想不至于到禁足的地步吧?段敬山说,好啊,那你说怎么罚,我听听你的高见!郑华年说,要我说,就不该罚,她又没有做错什么,段家家规也没有说妾室不许同主母的孩子说话。段敬山冷笑道,原来你还知道你是主母,我以为你已经忘了。你既然知道你是主母,还不知道你和她的地位是如何天差地别?她的手又怎么能触碰你儿子的手?

      郑华年一时怔怔,不由懵然。段敬山说完就有点后悔,担心她动胎气,自己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说,年儿,我不是对你撒气,我只是……你以后真的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好吗?郑华年这才叹口气,说道,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又有孕,怕无法为夫君……她又微微一笑说道,算啦,既然夫君不愿意,年儿也不好强求。只是先将她的禁足解了,以后莫要再让她出现在夫君面前就是,夫君觉得如何?

      见妻子如此通情达理,段敬山又是一阵感动,连忙称好。他趁机要求潘锦日后进内院只可在自己的厢房附近活动,不可进入其他屋舍,特别是书房。并严厉制止段凌关不可同潘锦说任何一句话。事实也正如他所料,多个潘锦、少个潘锦,对段府的确毫无作用,不出一月,段敬山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有一次他从宫宴回来,喝得醉醺醺的,只想上床睡觉,被一双温软的手扶住,送入屋中。

      段敬山没有在她身上嗅到熟悉的气息,反而是一种怯怯、温凉的幽香,像一双眼睛第一次看望世界,尚未被人间的种种罪恶所侵蚀。这种奇异的香气让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想起楚歌所在的那个小小的耳房,充斥着的就是这样温暖的气息。他不由收紧手臂,口中喃喃说着,楚歌,楚歌……在这双手臂温柔的抚摸下倒进床铺。

      次日,段敬山神清气爽,舒舒服服醒来。可眼前却并非熟悉的房梁,更像他极少涉足的某个堂屋。屋内熏香未灭,四下皆是红红的一片亮色,新婚时才会悬挂的红绸暖烘烘地铺满角落,身上盖着龙风呈祥的锦被,头顶帐子更是细密喜庆,鸳鸯戏水图样繁复却精妙,恍惚间也让他有了一种重回新婚的错觉。

      潘锦跪在床前,手捧托盘,神色恭敬。她换了一身衣服,看起来更像一根早春的绿草,柔声说,大人,请用茶。

      段敬山再讨厌潘锦,也知道她绝对没胆子趁虚而入做这种事。他没有喝茶,草草穿上鞋,跑去找郑华年。郑华年正在廊下读书,看到段敬山失魂落魄地来,连忙起身微笑说,夫君,你醒了?要用早膳吗?

      段敬山一把抓住她的手,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郑华年看他神色不似作伪,也敛了笑容,说,因为她是夫君的妾室,她本来就应该做这些。段敬山想说我只想让你做这些,话到唇边却说不出口,因为他骤然想起昨晚在醉意朦胧间都说了什么,转眼间,所有被宿醉和床笫之间的温软掩盖的痛苦,一同袭上心头。

      段敬山喃喃说,好吧,好吧。他放开郑华年的手,踉跄两步后退,让妻子好好养胎,便转身回了厢房。

      潘锦依旧跪在床边等待,如同一尊雕塑。段敬山第一次近距离端详她的面容,才发觉她清秀可人,虽然并非绝代美女,却亦有几分小家碧玉般的风情。虽然强作镇定,可眉眼间紧张和怯懦依旧存在,段敬山又从她身上嗅到那股淡淡的清香,这种香气他原以为再也不会闻到,却在多年后的今日再度与之重逢。

      段敬山心中的烦躁突然消失了。潘锦的脸在他眼前虚化、变动又重组,似乎依旧是她自己,又仿佛已经变成另一幅模样。他伸出手,轻轻在潘锦的脸上摸了摸,随后接过茶,一饮而尽。

      此后的日子里,潘锦的生活的确发生了极大改变。段敬山多数时候依旧在郑华年房中,但也会隔三差五去她那里。从一开始仍有几分疏离,到后来渐渐敞开心扉,也有几分温存。闲暇时,她甚至可以和郑华年一起陪着段凌关玩,恍若一夜之间,就不再是府中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可怜妾室。

      而段敬山在这日日夜夜不同人的温情中亦如同顿悟,仿佛明白了为什么当年父亲明明已有妻妾,却仍要养一些外室,甚至一个个往家里带姨娘。对于有权有势的男人来说,伺候他们的人只会嫌少,从不嫌多。他以前到底是怎么想的,要拒绝潘锦的示好?

      这样想上一段时间,段敬山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仿佛终于为自己寻找一个借口,可以不用每天再面对梦中那双朦胧的眼,任由那段由来已久的伤痕一点点蚕食内心。

      直到半月后,颠连重弋先路云中一步兵临城下,东都城一触即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琉璃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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