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毁金簪 我是陛下的 ...

  •   定安二年七月,东都城破,满城的守卫甚至没有撑过一夜,防线即土崩瓦解。

      颠连重弋本就拿下京城,也担心凛北道的军队会联手,故而不敢过多耽误时间,修整完毕后便马不停蹄朝东都逼近。路上所遇城池守军,无不是闻风丧胆,在蛮军尚未抵达之前便已逃之夭夭,有骨气的,也撑不过几月,便倒在北狄的铁蹄之下。

      城里城外一片惊惶,马蹄阵阵,哭喊震天。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平日作威作福的高官,都哭叫着要离开东都,可康愈却将四扇门都关得严严实实,不许任何一个人离开东都,他自己却在听闻蛮军已经兵临城下时偷偷打算从地道逃跑,却不想跑到一半,颠连重弋已经进城,一反常态,没有屠戮百姓,而是先一步往皇宫跑,定要捉新皇帝的活口。

      城破时段敬山在自己家中,不在皇宫。府中都惊恐万状,段凌关和母亲挤在一起,被吓得脸色惨白。郑华年的脸色虽然也很不好看,却还是强作镇定,安抚儿子说,没事的,没事的。今天过去明天就没事了,春满先睡一觉好吗?

      段凌关当然睡不着觉,但也知道父母现在同样恐惧,便强忍泪水,让自己不要继续哭泣。段敬山安抚妻儿说,放心,就是蛮军进城,也不会杀我们。我是陛下的重臣,颠连重弋初入主中原,一定也要大朔的旧臣辅佐,方能安民心。

      潘锦也在一旁,听到这话松了口气,郑华年却大为惊异,沉声说,夫君,你想向他们投降?段敬山说,年儿,你又不是不知蛮人的手段,如今只有这一条活路。郑华年说,那又怎样?我宁愿死,也绝不肯在蛮人脚下,像一条狗一样苟且偷生。段敬山无奈道,你话说这么冲做什么?若不是为了保全一家人,谁愿意给蛮人投降?我也实在没有办法,年儿,你就体谅体谅我吧。

      郑华年抱紧儿子,不发一言。门外兵荒马乱,哭喊和马蹄声持续整整一夜,天明才渐渐安静下来。府内下人要么躲在房里不敢出来,要么已经自顾自逃命去,左右静悄悄,听不见一点声音。果不其然,天明以后,一个北狄人样貌的文官主动上门拜访,说奉大王之命,请段大人入宫议事。

      段敬山这一去,一直到黄昏时才回来。家中人因他去往龙潭虎穴,紧张得饭都吃不下,好不容易等他回来,却见段敬山虽然有些憔悴,但神色依旧算是饱满。几个蛮兵将他护送回来,非但没有大开杀戒,反而对府内人颇为礼待。郑华年和潘锦连忙前去询问,段敬山却说颠连重弋比他想象中更通情达理些。他并未受辱,反而被奉为上宾,颠连重弋甚至亲自为他斟酒,且有意沿用旧制,急需熟悉政务的臣子协助梳理局面,因此请段敬山再回朝堂,颠连重弋许诺他为新任丞相,总领百官,以安天下。

      段敬山此前在东宫深受信任,后又亲手将康愈推上皇位,也从来没有得到过丞相的功勋。颠连重弋一开口便是高官厚禄,由不得他不心动。此话一出,连段凌关脸上都浮现出笑容,潘锦更是有几分激动,说,若非老爷正是这天下英杰,我们还过不了这样的日子呢。段敬山笑道,你怎么突然这么嘴甜?

      段凌关从小读书,也知道能当丞相乃是天下读书人共同的愿望,小脸激动得涨红。他抬起头,想和母亲分享心中的喜悦,却见郑华年脸色凝重,神情冷淡,看不出半分激动。

      段凌关满心的欢喜一刹那间结成了冰。

      此后几天,段敬山又到宫里跑了几次,回来一次,家中的情形就更好一分。期间,郑华年曾经在潘锦的陪伴下上街走了走。一如段敬山所说,此次蛮军入城,的确不曾烧杀劫掠,反而很是和平。颠连重弋严禁部下扰民,凡有抢掠百姓财物、欺辱妇女者,立斩不赦。街上几家小店已经重新开门,虽仍显冷清,但隐约也有重塑天日之相。就连潘锦都对她说,大夫人,也许烧杀劫掠的是一伙蛮人,进东都的又是另一伙蛮人。大王那么厉害,一定可以让所有的蛮人都不再作恶,我们不过普通百姓,头上是哪个皇帝,又有什么区别呢?

      郑华年看她一眼,也没多说,只是叹口气。回了家,方知家中似有人来访,是颠连重弋手下一个深受信任的文官,叫穆尔彻。据说他年少时曾在中原生活多年,因此说的一口好官话。穆尔彻与段敬山交杯换盏,颇为投缘,又为府中送来大量金银珠宝,说是大王赏赐的。

      穆尔彻此来,是打算和段敬山先行商讨一下建都事宜。颠连重弋虽入东都,但无论如何,想要入主中原,还是要将都城建在京城。大朔已经灭亡,建都之后,天下自然归北狄人所有,而国策如何,仍需段敬山费心,既要彰显新朝威仪,又要让大朔遗民觉得顺理成章,不至于激起民变。

      段敬山并未立刻应下,而是问道,此事重大,需得斟酌字句。不知大王可有具体的意向?比如年号、宗庙祭祀之礼,是否沿用旧制?

      穆尔彻说,年号大王已定为“天统”,寓意天命所归,一统寰宇。至于宗庙,大王宽宏,允诺保留大朔先帝牌位,只是需移入偏殿,以示尊卑有序。其余礼仪,大体沿袭前朝,只需稍作改动,突出北狄先祖之功即可。

      段敬山便点头,称呼“天统”这个年号很好。又说自己会细细斟酌,不会让大王失望。两人交谈甚欢,离去时,穆尔彻甚至带了三分醉意,拍拍段敬山的肩膀,说,有你这样顾全大局的臣子,不仅是我族之幸,也是天下百姓之幸。永昭皇帝和定安皇帝将国家给弄成了什么样子,大人您也不是不知道。如今终逢明主,又有大人这样的好官,百姓总算能过上好日子了。

      穆尔彻拜别后,段敬山再对他一个北狄人有什么戒备,现下也是浑身舒畅。颠连重弋已许诺,回到京城后,就封他为丞相,享一世殊荣。段敬山倒也不是很在意荣华富贵,只是他知晓北狄的手段,若不予投靠,下场只有一个死。他死倒没什么关系,可这段家上下,难道都要跟着他一起送死?

      每日这样劝告、安慰自己,段敬山的心总算是平静了一些。好在平心而论,颠连重弋的确还算遵守承诺。他说当年北狄在中原犯下的屠城罪行都是他的兄弟所为,他自己那时还不是北狄的王,无法掌控所有军队,而他自己治下是从未屠过城的。又说连年征战,百姓食不果腹,是因为康家不顺应天意,本就并非明主。如今他颠连重弋前来,这才是顺应天意,百姓们才有好日子过。

      颠连重弋不改字,不易服,一切遵照大朔旧制,仿佛没什么改变。又将朝堂一些愿意投降的官员拉出,让他们安抚遗民,不多久,东都竟然真的恢复了生机,而京城一方也已做好准备,随时准备迎接新帝。

      定安二年九月,颠连重弋在东都称帝,改国号为“容”,年号“天统”。段敬山为容朝第一任丞相,随之一同赴京。

      这两月,段敬山堪称春风得意。颠连重弋很看重他的才能,将他奉为座上宾,不仅对他以礼相待,还让段凌关做太子伴读,颇有些君臣一心的意思,相较于康愈更加真诚,也更令人心中舒适,对颠连重弋的看法也已有所不同。

      颠连重弋虽然在进城时便直奔皇宫,却还是没找到康愈的影子,不知他去了哪里。不过北方已被颠连重弋控制,南方是路云中的地盘,他必然也无东山再起之机。段敬山趁机进言,说谌王也是心头大患,还是尽早讨伐为妙。颠连重弋亦觉此话不错,打算回到京城,便出兵向南。

      得到颠连重弋这句话,段敬山立时觉得,这位异族新皇帝简直是天下第一忠义之人。他完全不认为叛军能敌过北狄人,而且是已经建都称帝的北狄人。大朔既然已经灭亡,那段敬山宁愿它的江山被北狄人拿走,也不想让路云中分一杯羹。

      一切妥当之后,段敬山便带着段府上下,回到京城。虽然颠连重弋早在京城为他建了一座新宅子,但段敬山还是觉得自己的老宅住得舒服。与京城阔别许久,再归来居住,身份地位已发生极大改变,可依旧是落地就能生活。段敬山感觉还是京城适合自己,仿佛生来就该是它的子女,无论离开多久,只要还有机会回来,他就定能翻身。

      而与此同时,郑华年也对他越来越冷淡。段敬山知道妻子作为将门之后,本就对他投降的事情相当不满,最初还温言劝慰,但与郑华年争吵过几次后,他便几乎不主动提起。本想回到京城事情或有转机,却不想郑华年更加冷淡,最后两人同躺一张床上,她都不主动说话。

      段敬山半是心烦,半是委屈。终有一日,他关上房门,将郑华年堵在房中,问道,年儿,你明知我也是走投无路,为了保全这个家我不得不这么做,为什么就不能体谅我?

      郑华年站在床边,淡淡地说,夫君,我当然也可体谅你,不过我要体谅的是那个走投无路的段敬山,而不是这个为保命失了气节的段大人。

      段敬山被这一句话噎得胸口发闷,半晌才说,我若不是为了全家……郑华年打断他说,是,我知道最初夫君和北狄人虚与委蛇,是为了保全全家性命。现下已到京城,也有更多臣子愿意归于皇帝麾下,你我趁机离开,不再做这个官,你看怎么样?

      段敬山大为惊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好半天才说,年儿,你说得容易,可又哪里找这些理由?我刚上任,皇帝和文武百官都盯着我,我贸然辞官,他们一定多想……郑华年说,前几日从家乡传来消息,我祖父病重,儿女们都要赶回。我已有孩儿,又身怀有孕,祖父想要见一见我,也并非不通人情。

      段敬山站立面前,久久不言。郑华年冷笑道,怎么?夫君,当日是你想以这个借口将我送出东都,现下又舍不得走了?若说当时你屈从贼子是权宜之计,如今难道还有不得不低头的理由?

      段敬山终于说,年儿,我也不想瞒你,可是到了现在,气节又有什么用?定安帝若真是明主,我必誓死追随,但若他没错,江山也不可能颠覆,你我也不可能落到如此田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你也知道皇帝他对我——

      段敬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来的这番话,文字像从喉咙里生成,从舌面滚出,究竟有什么含义就与他毫无关系。但郑华年冰冷的目光打碎他的幻想,告诉他这些话就是他说的,他此生此世都要为他的懦弱和利益熏心而忏悔。段敬山后退两步,靠在门上,明明并未完全入冬,他从头到脚却是一阵冷。这是因为他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谎言,从他第二次走进颠连重弋的皇宫开始,所有的一切就都变成一场谎言。

      他喃喃说道,年儿,事已至此我只能告诉你,我们的死活和别人的死活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只需管好我们自己就够了。郑华年说,是吗?你能说出这种话,这就是颠连重弋夸的好官,这就是他们鼓吹的心怀天下的丞相吗?

      段敬山此前很少和郑华年产生冲突。郑华年不愿与之争执,段敬山也习惯让步,有这样的争端,这是第一次。他是个熟读各种圣贤书的人,也做了很多年的官,却在妻子面前无地自容。他只好说,年儿,我真的有自己的理由,你不要问了。我们还有春满,还有未出生的孩子,为孩子考虑考虑好吗?无论是我辞官,还是我们继续争论,都对孩子没有任何好处,你先坐下休息一下……

      他伸出手,想扶她坐下,却被郑华年挣开手。郑华年说,你就告诉我个准话,这官你是辞还是不辞?

      她神色坚定,双眼冰冷,哪怕与她成亲多年,看到郑华年这样的神情,段敬山竟仍感觉到有些恐惧。他的后背僵硬,两人不像一对夫妻,而是一对对手,正在某个你死我活的战局上对峙。郑华年紧紧盯着他,眼中仍有期待,仍有希望,或是多年夫妻那一点点仅存的信任……又或者只是段敬山自己的臆想。他什么也没说,但沉默就昭示一切,郑华年后退两步,坐在床边,说,你要贪图这样的富贵,可你是否想到过,你吃的这些、用的这些,都在大朔百姓的血汗上,在大朔将士的尸骨上……

      段敬山淡淡地说,年儿,那我希望你也能想到,就算蛮人没有占领中原,你作为衣食无忧的高官女儿,吃的用的,也都是普通百姓的血肉,是他们的性命。他们一生流离失所、冻饿而死,而你这辈子也没吃过这种苦头,甚至在蛮军入城时,你都没有性命之忧,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吗?你以为你就和我有什么不同吗?

      郑华年的脸一下变得惨白。她完全没想到丈夫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喉咙都在发痛。可正如同方才的段敬山那样,再多的委屈和苦痛,竟也让她无法争辩一句。两人一坐一立,目光相融之间,纷纷化作最尖利的刀刃,捅向对方心窝。

      段敬山深深看她一眼,说,你好好休息吧。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好好养胎,好好教导春满,莫要对他说些不该说的话。

      他转身欲走,郑华年忽而在身后说,段敬山,我是郑家的女儿,我父兄都以抗击外敌为己任,我不能在蛮族的手下生活,我不愿称呼他们为君主,我也不愿看到我的丈夫为他们给的一点儿荣华富贵就丢掉自己的气节,我更不愿让我的儿子未来不知道他来自何方,只以为他生来就是北狄人的一条狗。

      郑华年的语气很淡,声音也不大,宛如娓娓道来,但段敬山猛地意识到什么,立即回头。郑华年已拔出发间金簪,对准自己喉头,神色沉静,定定看着他,说,你们君子间有云,“道不同不相为谋”,而若本无心,强迫为之,反而不美。我虽是一介女流,却也明白这个道理。我之前不死,只是因为我担心春满无人照料,担心你在世上无人关怀。但现在我才明白,就算我活着,也不会有任何用处,你根本不会让我教导春满这些。因此我不勉强你辞官,但我也不能忍受我在一个叛徒身边、在一群贼子手下活着。你求你的功名去吧!

      说完,郑华年将金簪用力往喉头一捅,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毁金簪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