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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万事空 旧主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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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一意决定成就大业,接下来该怎么样,郑思君却没想过。仿佛正是因为不知如何是好,他最近几天都有点魂不守舍。大家都觉得他奇怪,过问两句后,却总问不出所以然,也只好随他去。
临出发前,楚歌还问过他,说真的没事吧?心中是否有别的心事?他还笑,说没事,只是有些兴奋罢了。能有什么别的事?
可也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仅有心事,而且是非常沉重的心事,重到和任何一个人讲,都几乎能把他压垮。
不过现下,对于衍州众人来说,一个少爷的伤春悲秋几乎排不上号,他们有更重要、更令人兴奋的任务需要完成。在漫长的等待后,路云中终于做出决定,挥师东征。
路云中将手下其他军士交由几位大将调遣,自己则亲率十万大军。这么多年他向来亲临前线,身先士卒,不是什么怪事。手下有人进言几次,路云中执意如此,外加亦有人支持,这些声音也就渐渐消弭了。
路云中离开前,请水儿常来王府做客,水儿自然一口答应。他是担心楚歌自己在家无趣。毕竟几个孩子都一同从军离开,据说此前她一个人在家时,往往就是处理得意坊的事情,除此之外也无甚娱乐。水儿笑说,大王放心吧,妾身和王妃是过命的姐妹,定会好好陪她,不会叫她叹一口气、流一滴眼泪。楚歌无奈笑说,以前我们姐妹几个里,就是她话最多。叫她来陪我,是要吵死我呀。
将楚歌安置好,又吩咐人定要保护好王府,路云中总算准备出征。城门前,楚歌亲自为他整理好盔甲,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路云中低低地说,等我回来。顿了顿又说,总有一天我会帮你把得意坊开遍全天下,相信我。
楚歌笑着说,我还能不相信吗?眼泪却扑簌簌流淌下来。离别就是这样的滋味,尽管已经经历多次,却依旧会为之不舍动容。
她在城头站了很久,一如既往,等待完全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才回到家中。她现在已经不住在原来的小院,而住在专门修筑的谌王府中,只偶尔还会回去。一回王府就见水儿和段珩在门口等着,看见她下轿,笑嘻嘻行礼,说,妾身带儿子给王妃娘娘请安啦。
楚歌也笑着说道,好吧,请平身吧。水儿说,说什么“请”啊?王妃都不会说“请”的,姐姐你要想办法把它改掉,不然以后做了皇后还“请”来“请”去的,那可不好。
楚歌连忙说,你可不要瞎说,什么皇不皇后?水儿说,我这不是瞎说,这不是明摆的事嘛,以后谌王成就大业,除了你,还有谁能做皇后?还有谁配得做皇后?霜序你说是不是?霜序笑嘻嘻地点头。楚歌说,你自己胡闹还不够,还要带上孩子!心中却又起了波澜,一恍惚间,山呼海啸的万岁千岁声,似乎真的响彻耳侧。
段珩也说,大王对娘娘这么好,以后一定也不会辜负娘娘的。那种怪异的感觉就更深刻,楚歌摇摇头,想把它从脑子里甩出去,水儿又说,到那时才叫苦尽甘来,你只需要享受就好啦,别的事什么都不用做。言语间也有感慨意。楚歌又心思一动,想,什么事也不用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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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路云中是一路畅通无阻,向东推去。他自知等颠连重弋插手到南方,战局只会更困难复杂,因此不再等待,力求速战速决。
原本淮王的兵力远高于路云中,可多年来淮王敲骨吸髓,治下亦是民不聊生,许多人都已忍无可忍,对谈秉的命令阳奉阴违,私下投往衍州不说,更有不少人接连献关。仅仅半年,谌王大军便推至淮关,这里是老淮王侯言起兵的地方,而此时,谈秉已经带兵东退,逃之夭夭。
当年,淮王精兵良将颇多,手下士兵土地无数,几乎控制了整个江南,今日却已落魄至此,当真令人唏嘘。始终在观望战局的严孝和立即递书来降,请求“立功”,要活捉谈秉,做之投名。
此时,在路云中面前,江南已是囊中之物,一片坦途。
这是多少人曾梦中幻想过的时刻。占据大半江山,手握三十多万雄兵,横跨江水,锐不可当,已是难得之荣耀。可所有人都知道这荣耀还将往前一步,绝不会就在这时停止,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除了郑思君。
作为谌王手下最信任的将领之一,郑思君自然也有兵可带。这次意义重大,路云中也给了他更大的兵权,让他独领一军,负责侧翼包抄与后方肃清。郑思君原先也多负责此事。但这次,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出天下将归谁手,路云中所有的任命便已彻底变了味道,特别是郑思君这般“身份特殊”之人。
且不论拿下江山,就说日后路云中称帝,郑思君又该如何是好?路云中是郑文柏一手提起来的,可他不算孤家寡人,还有个弟弟。日后的权力、富贵,路宜必然占大头。郑思君呢?旧主之子,谁知不会狡兔死、走狗烹?
大家不由想起徐更仍在时常说的那句话:现在的衍州军,就是当年的朝花岗军。朝花岗军是郑大将军一手建立起来的,真要论起,他的儿子郑思君才是正统呀。
于是郑思君从那之后收到的眼神,有犹豫不决的,也有略带同情的,但更多的满是疑虑。路云中自是不能反,可他的下一步棋如何走,现在就需得准备起来。是路宜,还是郑思君?
郑思君被这些眼神搞得烦躁十分,一想到就辗转反侧,不能入眠。虽然在楚歌的劝说下,他看似解了这个心结,其实内心依旧惶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茫然中,还有一种隐藏极深的忿恨和恐慌,一到深夜,那个声音就在耳边喊叫,问他:
思君,父亲是怎么教你的?那些个忠君爱国的故事,父亲都给你白讲了吗?
思君,你是郑家的孩子。我们郑家向来不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你如今为叛军卖命,必将遗臭万年,岂不是害了我郑家百年忠名!
这里面有父亲的声音,有祖父的声音,甚至还有母亲的声音。母亲的手像柳絮一样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她说,思君,成了,或不成,害了的都是我们郑家。你父亲到死都没想过要叛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你妹妹仍在人世,如果让她知道她的兄长既然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她又会怎么想?
每一天的每一夜,郑思君都会在这样的质问中度过,在一场又一场的噩梦中醒来。梦里有父亲的面容,有母亲临终前的目光,还有婉音被送走时无助又绝望的眼神,化为一条长河,永远地铺陈在郑思君的脸上。他几乎夜夜都是哭着醒来。醒来,无论窗外有没有月亮,他都会盯着那个方向看上许久,仿佛只有夜空才能解决他无限的问题,仿佛也只有那道光亮,才能为他指明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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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思君跟路宜吵了一架。起因很简单,就是路宜借郑思君的弓练箭,用完后只是给他放到桌上、忘记挂回原处而已。这件事在两人之间向来算不上什么大事,认识多年以来,两人亲如兄弟,东西几乎是共用,信任无比。但这次郑思君却勃然大怒。发现自己的弓不在原处后,郑思君板着脸,把正在练兵的路宜叫出来,问他说,你拿我的弓了?你怎么没挂起来?
路宜才想起自己当时急着出来练兵,忘记为他挂好。他笑着说,哎呀,我忘了。幸好你提醒我,思君稍等我一下,我练完兵,就去帮你收拾营帐赔罪,好不好?
说着就要走。郑思君却一把拉住他,手劲很大,似乎要把他的手腕捏碎。路宜茫然回头。郑思君脸色阴沉,绝对不似玩笑,冷冷地说,我不要你帮我收拾营帐,从今天起你不许碰我的任何东西。我只问你,你为什么不把我的弓挂回去?
路宜说,哎,你这人……是,忘了帮你挂回去是我的问题,我跟你道歉,好不好?你干嘛放这样的狠话?郑思君冷笑道,你明明知道这把弓是我最珍视的东西,仍不将其归位,路宜,要是对我有意见,你就直说啊,干嘛做这种恶心人的事情?路宜一头雾水,说你有病啊,我为什么要对你有意见?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你什么时候见我对你有意见?郑思君说,这些东西,当然不能摆在表面上说。不然,那就是仇恨。难道你路宜还能承认对我郑思君有仇?
路宜真是完全想不到他竟然会这么说,瞪大眼睛。郑思君胸口起伏不定,两人不再像一对朋友,而是一双丛林中偶遇的野兽,正紧张又廖然地彼此对视着。
很久,路宜才说,思君,你最近很怪,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猜不到。你有事一定要同我讲,同燕燕讲,同我大哥讲,不要自己憋在心里,好吗?你这样我很担心,甚至有点儿害怕,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宛如一把刀插入胸口,郑思君感到一阵心碎,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又从头和脚两边发出,让他痛得几乎站不稳。他很想和路宜道歉。他的心里在说对不起路宜对不起,我最近发疯啦,说出的话自己都控制不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对不起。嘴上却说,你明明知道那是我最珍视的东西,还如此对待,就是看不起我。路宜说,对不起,我真的忘了挂回去了,我跟你道歉,以后再也不会了。他不说话,只冷冷看着路宜。路宜低声下气对他说,你别这么说话,真的,是我错了,思君,你别这么说话。那一刹那,他眼中竟有一闪而过的一点泪光。郑思君原先垒起的防线倏忽被击垮,他猛地放开路宜的手,后退几步,打量着路宜,突然觉得这个卑微的他无比陌生。
不,不是路宜。
郑思君想,是他眼里的那个横眉怒目的自己,为何如此陌生?
晚上,郑思君生怕又听到那些声音,索性出来散步。夜露隐隐,风掠云烟,哪怕身处家乡之外,也有种难得的格外惬意之感。夜的寂静让郑思君放松了一些,不由想起白天的事情。也许因为夜深露重,无人打扰,在月光的映照下,郑思君终于冷静下来,实在觉得自己白天做得不对。他不该那样对路宜说话,最重要的是,他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发这样的火、乃至说出那种伤人的话语,实在不应该。
郑思君越想越觉得难受,想到这个点儿,路宜一般还没睡,便打算去他的营帐给他道个歉。谁料走到半路,突然听到一个偏僻角落中有个女声,说,这件事的确是思君有些过分了,路宜哥哥,放心,我去和他谈。你别放在心上。
郑思君一听就听出这是段知燕的声音。他连忙躲起,专注看去,果不其然,角落中路宜和段知燕正面对面站着,路宜腰间还挂着那个惹眼的香囊,在夜空中徐徐摇晃。
路宜犹豫不决地说,燕燕,到时候你可千万别和他说些太过激的话。我看他最近状态实在不好,又快要打仗了,要是受到影响……段知燕说,我知道,我去劝他,结果给他劝得更激动了,我有病呀。
路宜还是不肯,说那你把你准备好的说辞提前给我说一遍。段知燕大为不悦,说,你不信任我,又要我做什么说客?不要再说这些废话,不然我就不帮你了?说着转身欲走,路宜赶忙赔笑说,好好好,知燕妹妹,是我错了,你可千万别不帮我。你不帮我,我还能叫谁来帮忙?我大哥吗?就他那张嘴啊……
旁人看来,也许只是他二人为白日的事情商讨聊天,路宜想要请段知燕出面,与郑思君重归于好,而三个人从小都给彼此做过不少次说客,堪称轻车熟路。但在现在的郑思君眼中,这事儿便换了颜色。他死死盯着路宜腰间的那只香囊,今日昨日甚至很久之前的种种矛盾忽而涌上心头,就算只是很小的口角,也在此时掀起滔天巨浪。所有由头都指向一处——路宜想和他对着干。不然他为什么要来找段知燕?他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
内心的怒火一旦生成,郑思君就再也无法控制它。它顺流而下,逆流而上,穿遍头、身、脚,扑过五脏六腑,彻底化身为复仇的恶灵。他按捺不住,主动从营帐后走出,站在夜风里,冷冷看着两个人。
两人听到动静,回过头,都吓了一跳。路宜脸色煞白,似乎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段知燕倒看起来冷静一些,冲他挥挥手,说,思君哥哥,你也睡不着出来散步?正好,你来一下,我们想和你谈谈。
郑思君冷冰冰地说,是你要和我谈,还是他要和我谈?要是你来谈可以,若是有关他,就免了。
段知燕本来摩拳擦掌,想和他好好谈谈,一听他这样的语气,瞬间鬼火直冒,怒道,怎么他的事就要免了?郑思君,你是真的不打算拿他当朋友了?路宜到底哪里对不住你?郑思君说,他让你这般向着他,就是他对不住我的地方!段知燕说,好啊,你倒是说说看,要是他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我一定不向着他,只要你能说出个所以然,我还会站在你这边帮你骂他,绝对一点儿也不留情!
路宜忙说,燕燕,别说了,你回去休息吧,我来和他讲就是。段知燕很没好气地说,不就是因为你和他说不通,才叫我来当说客吗?可看她现在这个状态,路宜才不信她不会出事,当然不可能任由她乱来。最后,反而是他们两个争论起来,段知燕气坏了,丢下一句,好啊,那你俩的事就是你俩自己的事,总之和我没关系,反正也不是我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吧!
段知燕转身就走,路宜拉了她两下,却被她甩开。两人眼睁睁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郑思君憋了半天,才终于说,本来就是和她没关系,你非把她拉进来干什么?路宜有口说不清,又想为白天的事解释,可颠三倒四,就是那么点儿事,说得两人尽是心悸心慌。
郑思君心烦意乱地想,怎么还是那一套?我说的明明不是这些事。可到底是什么事,他却又难以说出口,只能任由两人都呆呆傻傻站立此地,如同从生来的那一天开始,他们便这样毫无目的地彼此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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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云中新拨给郑思君一支精锐,要他适时接应攻打天锋峡的队伍,不算什么难事。郑思君领命,临行前,路云中特意把他叫到帐中,问他是否有心事未解。
郑思君知道他近日奇怪,路宜一定会告诉路云中。郑思君早对此有所准备,因此路云中来问时,他只说,自己想念父母,是以心神不宁,胡乱发了一阵脾气,等这场仗打完后会和路宜道歉。说话时抬着头,面不红心不跳,看不出一点端倪。
路云中看了他很久,却不似他所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郑思君一怔,心几乎跳到嗓子眼。路云中面色不改,淡淡瞧着他,说,不过你不愿说,我也不点明。你楚歌姐姐之前叮嘱过我,若你仍有心事不解,无论如何,我都要想办法问出来,要想办法替你解开。你现在不肯告诉我也无妨,思君,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和楚歌向来把你当成一家人。
郑思君垂头不语,手指却无意识握得紧紧的,只觉喉头晦涩。本有的恼怒和自信化为一瞬间的犹豫,郑思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路云中说,去吧?郑思君点点头,路云中便轻叹一声,拍拍他的肩膀,眼底总算有了些许情绪,却又让他不敢多看,只怕看到嘲弄或失望,而他又相当明白,如有这样的忧愁和疑虑,全拜他自己所赐。
他也忍不住想,若是当真有机会能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会不会亦有什么转机?
这样想着,似乎灰暗的人生也多了几分希望。郑思君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这些事,一心一意投入到战斗中。他仍年轻,但胆大心细,极擅随机应变,根上又稳扎稳打。天锋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淮军残部据险而守,企图以此拖延时间,等待援军。但路云中也知道这里绝对不能由淮王把持太久,带人先行绕后烧毁粮草,在敌军大乱时再趁机强攻。
此时,谌王的兵力已大大多于淮王,哪怕天锋峡易守难攻,亦可推平,不会有落败的可能,无非是时间长短而已。郑思君率兵于后接应,本便是再简单不过的军令,甚至不知是否能够真正出手。
郑思君也知道路云中安排他来此,也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不欲将他置身险地。郑思君心中无比复杂,感动、惶然、冷淡与不满皆有之,只道路云中为他安排这个任务是要保自己不假,却也看轻了自己。他郑思君十几岁即跟随上战场,父亲又是大将军,难道就只能做个接应?他又想起路宜,路云中的亲弟弟,干的总是冲锋陷阵的活儿,功劳无数,在营中颇叫人敬畏。似如他本就不及路宜一样,做不了什么大事。不过郑思君自己心里认为,如果他真的有哪里不如路宜,那就只能是出身。他没得个路的姓氏。同样的,如果郑文柏尚在人世,现在在其中建功立业的不就是他郑思君?
郑思君有些焦躁。他向来冷静自持,很少在战场上焦灼,这是第一次。他甚至认为这是面具太沉,压得他难以呼吸,于是在出战前换了一副银质面具,这是段知燕有一次送给他的,郑思君一直珍藏到现在。
在天锋峡旁边有条山谷,叫娄渊谷。穿过娄渊谷,就可到达一条小道,从小道翻山而上,即能包抄天锋峡,驻守在其中的敌军数量再多,也必然会被一网打尽。
可娄渊谷地势低洼,两侧峭壁如削,谷底杂草丛生,雾气终年不散。若是寻常行军,此处乃是兵家大忌,极易设伏。就算一向以奇袭著称的路云中都没有考虑从此行军的打算。现下,郑思君听着远处隐隐声响,望着这条幽深的峡谷,心中急促地转了三个弯子,一种冲动自心底滋生,而且愈烧愈烈。
这里固然危险,但是现在,淮王残部全困于天锋峡之中,被包得里三层外三层,哪还有剩余的兵将在娄渊谷。
郑思君心念迅速转动,转出一个大胆的点子。他一把勒住缰绳,对身后的副将说,你带大队人马在此待命,按原计划接应主力,我带小部分人马,从娄渊谷绕入,探探底细。
副将连忙说,将军不可!大王吩咐过,您的任务是接应,切勿涉险,何况这谷中地形诡异,万一有伏……郑思君打断他说,淮王残部自己都分身乏术,怎么可能有伏兵?你放心,我只是去看看。若真有路可通,或许能更快一步结束战斗。
副将和几名亲卫都尽力劝阻,郑思君却依旧一意孤行。无奈之下,副将只得搬出路云中,说路云中从来强调不可随意变动军令,哪怕是他的亲弟弟路宜也不行。郑思君本就下定决心,一听到路宜,更是心烦意乱,大声呵斥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点你们还不明白吗?大军在前拼杀流血,我们却在这里无所事事,难道你的良心便能过得去?我意已决,不要多言!
几名亲卫面面相觑,最终只得领命。不过还是坚持让郑思君多带一些人。郑思君一马当先,冲入了娄渊谷中,余人紧跟其后,副将早已偷偷让一个亲卫报告消息,以防生变。
初入谷口,寒气逼人。两侧的峭壁高耸入云,遮蔽了天光,谷内昏暗如夜,马蹄踏在湿滑的青苔上,声响沉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头。郑思君紧握缰绳,扫视四周。娄渊谷地形狭长,寂静十分,空无一人。唯有风过岩缝,才发出一点儿细弱的声响,埋伏好的人声、马声、弓箭声自然都是无稽之谈。
郑思君驱马上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处狭窄的隘口。他抬手示意停下。隘口处投下一线光,光线后就是战场,他甚至能听到其中传来的厮杀声,他们近在咫尺,只需再多走一段时间。
郑思君的手不由握住腰间的弓。虽然他知道这里大概不会有埋伏,可依旧难以控制住自己的心绪,四周静得可怕,仿佛连虫鸟都已绝迹,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鼻息声,和他自己的喘息声。在战场上,喧嚣是恐慌,安静又是另一种更致命的恐慌。
亲兵低声说,将军,有些不对劲。太静了。另一个亲兵说,将军,咱们已经深入娄渊谷,绝不可再继续往前走。若当真有诈,谷外必然来不及相救。
郑思君本来也觉这般寂静或许有诈,正欲调转马头回去,忽然又听那个亲兵说,路小将军也多次说过,若无他的命令,不可冒进……
郑思君又将马头转回,冷冷地说,我进隘口看看。亲兵连忙劝告,郑思君说,你们要是害怕,可以不跟随。
他一勒缰绳,策马上前。亲卫们怎么可能不跟随,面面相觑,却也只能跟在身边。四野寂静无声,狭窄的山谷间不见一点儿影子,只有隐隐鼓声,在山后沉沉震动。
顺着那线光,郑思君一行缓缓进入隘口。穿过那道细如刀锋的阴影,四下依旧一片寂静,郑思君一直紧起的肩膀总算慢慢放下,他知道过了这道隘口,前方就再也没有能够设伏的地方。淮王旧部的确都被困在天锋峡中,无暇在这里设防。
郑思君长出一口气,危机之后,就是志得意满,以及一股油然而生的骄傲和战斗的欲望。他提起马鞭,指向前方岩石的阴影,发出命令,要求全军进入娄渊谷,绕后天锋峡,将淮王旧部一网打尽。
将领亲自涉险,调查前路,亲兵们就算有所疑虑,到这时见到四周果无异状,不得不遵从。正欲掉头出去传令,头顶崖壁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并不十分刺耳,却确然存在。
几个人都愣在原地。郑思君听到这声异动,浑身血液有如倒流,刹那间一片冰凉。
他立即回身道,快走——
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头顶峭壁之上数道亮光,骤然同时一闪而过。紧接着,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无数淮军士兵从两侧崖壁的隐蔽处涌出,弓弩齐发,箭矢蝗虫般射向谷底。
郑思君脑中轰然一声,猛地勒马回旋,试图带领亲卫冲出,但为时已晚。箭雨密集,顷刻间便将所有人覆盖在箭雨之下。身边亲兵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就已命丧黄泉,郑思君在护送下往外冲去,可还没出隘口,一支冷箭穿透了护心镜的缝隙,钉入他的左肩。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从马背上掀翻,重重摔在湿滑的石地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一阵发黑,郑思君还想爬起,却惊觉左肩一阵麻木,很快,半面身子几乎动弹不得,箭头竟然淬了毒。
他大为愕然,却不是为自己现在的遭遇,而是惊愕于世事竟能如此之相似。亲兵慌忙把他扶起,还想带他突出重围,这时在崖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焦急地喊,思君,思君!
郑思君立即知道,这是天锋峡破了。他想笑一下,却怎么也笑不出,远处的山崖上,似乎真的浮现路宜那张焦急的面庞。
他看到他浑身是血,看到他匆忙牵马来奔,要来到自己身边。它们恍若真实出现过,又仿佛从来都没有,眼前仍是一片又一片虚幻的山崖,匆匆的虚空。呼吸越来越困难,有如在海中沉浮,但疼痛其实没有多少,它们仿佛已被满心的冲动压制,已然全无必要。郑思君的手胡乱捏着,随便抓住一只,拼尽全力,用气声说,告诉、告诉路宜……
那人哭着说,我是路宜,我是路宜!
郑思君笑了,紧紧握着他的手,感觉有血从嘴唇流出。他的眼前已经一片模糊,看不到这个人的脸,只有用最后一丝力气,磕磕绊绊地说,兄弟,是我错了。我、我回不去啦,请你将我葬回衍州,在我父母身边,若有机会,等路大哥成就大业,替我回乡,看看、看看我妹妹婉……
郑思君喉头一动,口中鲜血横流,周身一阵剧烈痉挛,就此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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