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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遇故人 这是你的机 ...

  •   楚歌本以为成亲后生活上总要发生变化,谁料情况却比她所想更加平和。她和路云中的生活没有发生什么大变化。路云中倒也提到过不希望她过多劳累,说打算找人帮她经营得意坊,楚歌说还是想自己做,他也就没再坚持。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变化,可于此之外,事情早已不受她的掌控。

      首先是齐娘子。原本,她来收布,两人本就只需要行一行礼,后来混熟了,连礼都不用行。可自打路云中称王后,礼节上即有不同。对楚歌来讲也是一样,他二人不行礼,可不代表别人对着谌王、对着谌王妃不行礼。尽管典礼上不甚合规制,但既已结为夫妇,也有了实在,当然不同以往。齐娘子来时,也是恪守礼节,不敢多言。

      楚歌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说来也怪,以前对着别人三跪九叩的是她,可现在享受这一切的变成自己,她也没有什么特别兴奋的感受。她原以为苦尽甘来,今日应当感到快乐和舒心,但它们都没有,只有无穷的别扭。又以为是自己不适应,可此前,段敬山已给她展示过权力的风貌,她依旧无甚向往,甚至敬而远之。

      唯一可做安慰的,就是她的得意坊的确越做越大。路云中打算让她的机坊能够遍布江南,但分布过广,谁来管理,这个问题就事关重大,必须要选合适又信得过的人。

      两人为此搜寻数久,结果除了一个齐娘子,也没找出别的来。

      这一天,楚歌正在屋里看账,门外突然传来笑声。她听出是段知燕的声音,却听见她的笑声外还有别的声音。不久,段知燕跑进屋,兴奋地说,姐姐,你看谁来了?

      身后紧跟一男一女。女的看到楚歌,立即就要扑上前来,男的却把她拉住,两人连忙拜下。离得稍远,楚歌看不太清晰,段知燕先一步把他二人扶起来,说,不要拜,坐就是,我给我姐姐说句话,你们这样拜她,她心里一定不舒坦。
      女子这才上前来。走得更近,楚歌看清她的脸,猛地站起身。女子也大声说,真的是你,楚歌姐姐,真的是你!

      ------

      楚歌万没想到来人竟然是水儿和段敬云。这两人虽然没有消失于她的回忆,却也似乎已经远离她的世界。算来,他们竟然已有十年未见,所记住的彼此的容貌都是十年前的样子,依然是当年年少青葱的模样。

      两人哭哭笑笑,拥抱许久,诉说这许多年的艰辛。楚歌问,你怎么到这儿来啦?我以为这辈子都再也不能见到你了。水儿也说,还说我呢,我本以为你都不在世上!楚歌说,你还活着,真好,你俩还活着真好!

      她俩笑一会儿,哭一会儿,好半天情绪才稳定下来。水儿比她小一点,但也不十分小,与段敬云都到了为人父母的年纪。看她做一身妇人装扮,楚歌已猜到大半,和段知燕对视一眼。段知燕说,最该想不到的,是水儿姐姐你和我二哥成了夫妻呢!

      段敬云这才笑说,这么多年我二人一起逃难,是水儿陪着我,也是我陪着水儿。我们四处寻找安身立命的地方,总算又遇着故人。

      他比十年前无疑成熟许多,神色也无当年那般恣意昂扬,更多几分稳重深沉。只脸上那道伤疤还未去除,只是淡了一些,但看来依旧狰狞。他和水儿的衣裳都仍算光鲜体面。问来,才知道两人一路逃难,到了一个叫薮泽县的地方。这里遍布水泽大湖,平原一望无际。段家原和薮泽县县令颇有些交往,在这位县令的帮助下,两人在此住下,后用寥寥无几的银子选择经商,竟然真的也算红红火火。

      楚歌奇道,薮泽县?我听闻,这里地处偏僻,蛮人也很难到达。离这儿也不近。你们又是怎么到衍州来的?

      水儿说,说来,心里又是一股无名火。原本我和夫君在薮泽县过得好好的,自然比不上当年大富大贵,可也能自给自足,慢慢的,也能雇人来做。谁料有一天,忽然来了一群官兵,把县令给拿了,说他藐视王法,无恶不作,押解京城关起来了。新来的县令对百姓四处盘剥,把我和夫君的铺面搅得一团糟,后来甚至任由官兵乱抢乱砸,又说,又说……

      段敬云接口说,又说水儿长一副福气相,跟了我这个商贾,是暴殄天物,要让她去做新县令的小妾。

      水儿连忙说,是呀,那我怎么肯!大户人家是个什么样子,权贵人家又是什么样子,咱们这么多年见得多了,我可誓死都不再进这样的宅院之中。后来县令屡屡施压,乃至强抢,夫君一气之下,夜半埋伏,提刀杀了县令,我二人带着孩子逃离薮泽县,听闻南方义军众起,就想找一处新的可靠地方,转来转去,就来到了衍州。

      楚歌惊道,你们已经有孩子了?水儿说,是呀,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已经七岁了,妹妹刚一岁多,还在摇篮里。楚歌说,那怎么不一起带来?段敬云笑道,小妹年纪还小,不方便带出来。让哥哥暂且关照一下,反正我和水儿不多时就回家去了。

      段知燕笑道,姐姐,我不说,你能想到?他们两个在衍州都住了快一年啦,结果咱们一次也没碰上。还是我这回出门,看到水儿姐姐在街边和一个店老板吵架,想上前劝架,才发现是她。你不知道,那时我心都快跳出来!

      水儿亦抚胸口说,就许你跳,不许我跳呀?我一看大家对你都毕恭毕敬,吓得我是魂飞魄散,以为又招惹了什么权贵。你一喊出我的名字,我就更害怕了,当街就快晕倒过去。段知燕说,你腿软了,我看到了。水儿说,我本就胆小,小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

      大家都笑。段知燕说,不过,我自己都没想到,我离家时那么小,竟然还能认得出你和我二哥。段敬云也说,水儿把你往家里一带,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我想,那是因为这个多年,我们从未将彼此忘记过。

      一席话,说的段知燕面部涨红,双眼含泪。这么多年的苦痛和纠结,挣扎和思念,似乎都在这时得到了和解。

      楚歌故人来访,自然要摆宴招待。她本要路云中也来,路云中却说这是她的家宴,让她同故友随便说话,等来日,他再设宴接待。因此席上只有楚歌、段知燕、水儿和段敬云四人。段敬云原本应回避,但楚歌执意留他,他也的确不好独处。又说,谌王要招待,我夫妻二人自不敢当。今日能得王妃青眼,已是草民之幸。楚歌无奈道,什么草不草民的,我已不叫你二少爷,你也莫叫我王妃,叫名字就好。段敬云笑道,我也的确不再是二少爷。逃难之后,我再没回到段家,也没见到过段家的一个人。我早已不认为自己还是段家的二少爷。

      楚歌有些好奇。段敬云说,身至草莽中,方知天下苍生,欲得一粟,何其之难。这几年,一直靠乡里相助,感激不尽。若再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家公子自居,那可就太没良心了。

      水儿掐了他一把,说,说这么好听,就你懂这些大道理,就显摆你读过书!段敬云笑着说,你在家不让我显摆,在外也不让?水儿说,我呸,信你的鬼话。我也是出身乡里,你可没做到对我“感激不尽”。今日出门,叫你给我挑件衣裳,你都不肯。段敬云说,我每次挑了你都不满意,当然不要给你由头。水儿说,你每次挑的都花花绿绿、红红紫紫,鬼才喜欢呢!

      楚歌笑道,我记得……二公子以前给大夫人贺寿,送的那些个东西可也都难以入眼。水儿说,哎呀,他是真的喜欢,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的。我就奇了怪了,从小也没吃过苦,怎么偏偏就喜欢那种俗气东西?我都不喜欢。段知燕叫道,有些人生来就是这样,不分出身,改也没用。我看,这些人这辈子都不许穿衣服。楚歌连忙笑道,别说这种浑话,也不怕人笑话!你不喜欢,也有的是人喜欢,我就觉得红红紫紫蛮好。水儿说,像个大茄子,有什么好?

      几人都大笑。

      一顿饭说说笑笑,吃到快结束。这时,水儿和段敬云对视一眼,终于说,姐姐,我们有个事想问你。

      楚歌微笑说,是不是关于得意坊的?水儿神色有些尴尬。楚歌说,我一猜就是。你们不问,我也要主动提起。水儿也不再绕弯子,说,得意坊的东家真的是你?楚歌说,我也想问,现在你们手下的铺子又有多少呢?

      水儿说,你问了,那我也不瞒你,当年我们弃家业而逃,现下手头只有一些积蓄,用以生活。楚歌说,唔,好,我知道啦。我还担心你们在衍州生活不好,如此一来,我就放心了。

      路云中回来后,听楚歌一描述,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说,你是想要他们两人也帮忙经营得意坊?

      楚歌说,段二公子颇有些经商才能,以前在段家,他也对仕途无意,常与他父亲争吵。路云中说,我看,要做此事,识字、算数,一个也不能差。楚歌说,那不正好?他从小读书,在薮泽县也曾经商好几年,他是可以的。

      路云中不置可否,只说,你来做决定。这是你的机坊,你是最大的东家,你要用谁,自然由你说了算。

      他看来并不在意,楚歌却明白,此时,他的心里正经受煎熬。路云中可以将当年完全不知情的段家小小姐做自己的亲妹妹来看,却未必可以接受这位段二少爷。他和段敬山一母同胞,似乎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干系。

      楚歌不想让他心里塞着这团火,主动问他是否不太愿意。路云中沉默半晌,长叹一声,握住她的手,说,若说没有芥蒂,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不过,我记得你说过,那位水儿姑娘曾也帮过我爹和宜儿。就当我是还她的恩情。

      楚歌一笑,说,这位水儿姑娘也不是凡人,终有一日,你能看得着她的能耐。路云中也随她笑说,好,那我就等着那一天。

      楚歌不想叫水儿多等,次日便马不停蹄跑到她那边,要告知她这个消息。水儿和段敬云且住在衍州一家普通的民房里,的确不大,但也够用。

      一个男孩来开了门。他年岁不大,生得相当秀气,也不怕生人,说,你是谁呀?楚歌忍俊不禁,说,我找你娘亲,快快叫她出来。男孩说,哦,我知道了,你是那位夫人。母亲和我说过的。您稍等一下,请坐,我去叫父亲和母亲来。

      不多时,水儿急匆匆跑出来,把她往屋里领,说,你来,怎么也不提早说声?我也好来迎接你!楚歌说,和你提早说,你难不成还要给我做仪仗?水儿笑道,你真讨厌,大清早的,就为了跑来给我开玩笑?说着将她让进屋,叫儿子给楚歌端茶。

      屋内确然简洁,但被收拾得很干净。段敬云不在,水儿说,他一早就出门忙去了。有几户人家请他读信写信,毕竟识文断字,很受欢迎。来衍州后,也是以此为生。

      男孩忙前忙后,很快给楚歌和水儿都沏好茶。水儿介绍说,这是我儿子,段珩。段珩脆生生回答,我叫霜序。水儿说,这是他的小字,因为出生在九月。

      段珩又说,我出生在九月,所以叫霜序,小妹出生七月,所以叫兰月。水儿斥道,就你明白,就你爱显摆!快去端果子来。

      水儿虽然斥责段珩,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喜爱。一看,楚歌就知道她对这个儿子很是骄傲。果不其然,水儿说,霜序特别聪明,小小年纪,大字几乎都已识遍。这几年请不到先生,基本都是段敬云教他,霜序学得快,没进过一天学堂,但已经会写点文章了。

      水儿说,等日子太平了,科举重开,怎么样,我都得叫我儿子去挣个功名。也不要别的,就要旁人都知道,我水儿的小孩照样是四邻里最好的小孩。

      水儿也是吃尽了苦的人,进段家之前和来到段家之后,自有全部一样的苦处。她从来都把梦想放到自己所可能有的每一条路上去,期待哪一样就能实现,儿子就是这一条新的路。未来儿子做了官,她就有新的依靠,楚歌心知肚明。

      她说,好啊,霜序考个状元,我们都和他一同沾光。水儿大笑,仿佛平安盛世即在眼前。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水儿就进屋看她的小女儿。兰月一岁多,还是个躺在摇篮里的小婴儿,一睡起来就没个完。水儿有些抱歉地说,本来想等她醒了再见你。楚歌笑道,无妨。她醒了,还能和我打个招呼不成?

      兰月小小一团,白嫩漂亮,张着小嘴睡得正沉。眉眼间可轻松看得夫妻二人的影子。楚歌趴在摇篮边,用手指虚虚画着婴儿的小脸,怦然心动。她想起当年,很多年前,在那个戏声婉转的晚上,她也是这样趴在摇篮边,和着春夜柔软的风,看着一个小婴儿躺在锦缎中,蜷缩在襁褓里。不过,这两个孩子都不是她的孩子。她从来没有生过孩子,却在十余年前与现在共同生出一种柔情之爱。

      她说,燕燕还小的时候,我就这样看着她,看过很多很多年。我也用手逗她,她从来不哭,还会抓我的手笑。水儿笑道,小小姐从小胆子就大,不然她也不会跑来做这种事情。女子上战场哟,以前在戏文里才能见到的故事。楚歌说,按她的话来说,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有这样的戏,戏里能唱的,她也能做。她把段知燕来到衍州遇到郑文柏前后的事给水儿简单说了一下。水儿张大嘴,由衷地说,从小,我就看小小姐不是一般人!这下好了,敬云这么多年一直挂念着他的小妹,时不时提起,总担心她与你都……事到如今,他总算可以放心。

      楚歌也跟着点头,却由着戏文,想起临花宴。她想,段敬云知道自己还有个流落在外的长姐吗?如果他知道,他也会像挂念段知燕一样,希望可以与她团聚吗?

      不过她也就是这么想想,到底什么也没说。

      看完孩子,两个人又回到正堂坐下。段敬云尚未归来,不过楚歌也不想逗留太久,得意坊还有事需要她亲力亲为。水儿似乎也意识到她将要说什么,眼睛亮闪闪盯着她,两只手却紧张地绞在一起。

      楚歌认真对水儿说,昨晚,我想了很久,也问过谌王的看法。我们都认为,要做此事,识文断字、算数记账无一不可缺……水儿抑不住内心激动,说,虽然我不认得多少字,但我夫君是可以的,我算账很好,以前在段府你也知道!楚歌笑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来就是想说,如果你们想做,就能做得。我也愿让你们来帮我一下。

      水儿说,我们来帮你一下?楚歌说,对呀,你们就当来帮我一下,看我们之前的情谊,也顾得你们现在的需要。这样讲,还好听一些。

      水儿站起身,这一瞬,她脸色惨白,一点血色也没有。嘴唇也抖得像筛糠,似乎下一刻就要一翻白眼晕倒过去。楚歌连忙要拉她的手,刚触碰到,水儿如梦初醒,紧紧抓住她的手,力道重得让楚歌都感到手掌生疼。

      她哆哆嗦嗦地说,我,我……

      楚歌扶住她,叫她不要激动。又冲门外喊,霜序,快来看看你母亲。她怎么啦?

      段珩从门外冲进来,还没站稳,水儿抚着胸口,指着段珩,半天说不出话。楚歌让他帮忙,把水儿平放在床上,打算让人帮忙去叫大夫。水儿却缓过神来,拉着楚歌的手不放,虚弱地说,姐姐,你可真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呀。

      -----

      郑思君在集市角落看见段知燕。远远地,他就认出她的身形,想过去问问她在做什么。结果段知燕身边站着一个男子,低头聆听什么,时不时点头。不久后笑着点头,段知燕也笑了,又和男子说了什么,这才彼此离去。

      郑思君知道段知燕撞了大运,在衍州碰到自己失散多年的二哥,便没有打扰,站在不远处等待。看男子离开,他才上前,拍一下段知燕的肩膀,差点被段知燕下意识掀过去。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段知燕刚转身,他就回跳好几步,离开她远远的。段知燕抓了个空,回头看见是他,长出一口气,有点不满地说,不让我后面拍你们,就许你们从后面拍我?哪有这样的道理!

      郑思君笑着说,你拍我,你能及时躲过;我拍你,我也能及时躲过。这又成一个新的道理,所以拍一拍,不算得什么。段知燕想了想,说,好像是这样哦。郑思君说,那是你兄长?段知燕说,对,我二哥。路大哥刚专门召见他,若不是出门碰上,我还真不知道。

      当年与郑文柏相熟的,也或多或少都知道路云中在江南时和林家与段家的端倪。他立即警惕起来,说,难不成……段知燕说,你不要瞎想。是非恩怨,路大哥是搞得明白的,他叫我二哥去,只是想让他帮一个忙。

      郑思君不信,说,他还有让人帮忙的事?段知燕说,当然了,他说关于我二哥的家族旧事,他可以不连坐追究,但若我二哥当真和段家脱离关系,日后,需得帮他留意着林涣去向。郑思君说,冤有头债有主,二公子颇知大义,想必也不会拒绝。

      段知燕笑了,说,你都没见过我二哥,怎么就知道他“颇知大义”?郑思君本就想哄她开心,说,江南士族向来铁骨铮铮,大义者甚多。段知燕说,打住。多谢你的心啦,不过你这话,我不能苟同。我比谁都清除,士族看来大义,其中相当多的人却只为图求名利而已。真正知大义的人不会是这个样子,我二哥也只是其中特殊而已。

      被她这么一说,郑思君略有些尴尬,却还是笑说,好吧,我马屁拍在马腿上了。段知燕笑道,与其拍我二哥的马屁,还不如拍我的马屁呢!你不如多夸一夸我,比做什么都有用。郑思君脸一红,说,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段知燕说,随你,我也没有这个意思。

      又说,你来找我干嘛呢?就打个招呼?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郑思君忙说,我倒没什么要事,不过你去哪?段知燕说,我当然有要事,不过不告诉你。说完对郑思君做个鬼脸,笑嘻嘻离开。

      看她离去的背影,郑思君心脏怦怦直跳,又有些懊丧。他不知道为什么,亦不知道从什么时刻起,他对着段知燕就只能说些不温不火的话,想说的、要说的,一句也说不出口。比如现在,他想问问是不是路宜私底下约她出游,他也难以启齿。

      郑思君从集市角落走出,路上人看到他,都纷纷和他打招呼,叫他小将军。郑思君微笑以对,身处这些热情,心绪却又飞到另一处地方。也许整个衍州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前不久,他收到一封信,是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人寄来的。
      他的祖父。

      他不知道他的祖父是如何打听到他在这里,又是怎么避开他人为他送来这封信。信中言辞让他心神不宁,头痛欲裂,几个晚上没睡成觉。信中,祖父骂他不知廉耻、助纣为虐,非但不为自己的父亲报仇,反倒投靠流寇,毁了郑家忠烈名声。洋洋洒洒竟然骂了数百字,最后让他立即投降,回归朝廷,不要再丢郑氏的脸。

      只有郑思君自己才明白自己心中何其痛苦。他真想回信,质问祖父,现在倒是又提他父亲郑文柏是郑家人,可当年父亲执意要和母亲成亲时,为何郑家又要如此无情?当年郑文柏枉死,他们又为何不发一言,甚至如此迫切要和郑文柏划清关系?

      还有,他看到段知燕和兄长再见,他也很想问问自己的妹妹婉音现在怎样。可是他又不能这么做。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郑家有私下通信,更痛苦之处在于他无法指责祖父一句,因为到现在,他也无法忘记父亲仍在世那些年,提到郑家时惆怅的目光。母亲也告诫他,不要对祖父与外公心怀怨恨。恨也不能恨,怨也不能怨,当然也绝对谈不上爱,如此一来,又如何是好?

      郑思君忧心忡忡,长吁短叹一整日。黄昏,路宜找到他,叫他出去吃饭。街东头新开一家饭庄,很合两人胃口,他二人就很快成了人家的熟客。郑思君强颜欢笑,和路宜去吃饭,没表现出来什么异状,却在算账时,看到路宜行动间牵起衣角,一只香囊闪落衣间。

      郑思君的心用力一跳。接着猛地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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