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房丫头》蜿蜒晚宴

101、白头翁 这一回，大

　　段知燕跟随路云中进入段府，恍惚觉得熟悉的一切都好像在上辈子见过。她还这么年轻，但却已经品尝到了“上辈子”的风味，心中有不符合她这个年龄的悲哀与沧桑。段府一共有三座，江南老家一座，东都一座，京城一座。段盛尧念旧，东都和京城的段府依旧照江南的修缮，前后没什么变化，当年颠连重弋占领京城，蛮军摧毁了大部分屋舍，杀了很多平民百姓，段府也被抢劫一空，但一些记忆中的细节仍保留着。她分明没有在这里住过，却在这时又回想起当年走过的小路、经过的大堂，看到过的那棵百年老树，以及隐藏在树荫中的书房旁的一扇扇窗棂，三个段府的窗棂在此时重叠，她就是在这些阴影中偷听到那句改变了她一生的话。

　　但现在，段盛尧不在了，当年照顾过她的下人们也不在了，就连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梁小郎也不在了，空留那棵老树仍在夜色中沉默伫立，望着这座王城一次次经历喧嚣战火，又一次次迎来它下一个主人。

　　而现在一切又都这么相像。以前她是从那儿冒雨奔跑，离开大哥去找路云中，这个夜晚，她却又是顶着晴朗的夜色，跟着路云中去寻找她大哥。

　　段知燕跟在后面，两人无声穿越一圈一圈回廊。每一座廊柱都经由岁月冲洗，洗成一条条鬼影，目之所及的每个角落又都有同样的鬼影摇曳。段知燕上前两步，拉紧路云中的手。她感到路云中的手掌在不停冒着冷汗。明明是湿淋淋的东西，落在手里却像冰一样让人难以忍受，段知燕忍不住放了手。她低声说，大王。路云中没吭声。段知燕又伸手上去，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她说，姐夫，我有点害怕。

　　路云中这才回过神，问，怎么了？段知燕说，这里头一点儿灯也没有。真的有人吗？

　　说话的时候，一道鬼影就在身上一闪而过。段知燕下意识打了个颤。路云中就停下步子，站在廊柱后，按着段知燕的后肩，轻轻捏动她身上轻甲。甲片和甲片之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轻甲与腰间的长弓轻轻一撞，又发出两片琉璃瓦互相磨蹭一般的奇特声响。每次害怕的时候，一听到这个声音，段知燕就什么都不怕了。

　　亲卫跟在后面很远，两个人穿越半面黑暗，才走到卧房处。一直到这儿，才略微有点光。不过这点光也是侥幸，似乎是一个下人在逃跑时，不小心在池塘边遗留下来一盏灯。指引他二人的就是这样微微的火光。这儿应该就是正屋，段知燕记着以前在江南的家里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个池塘，二夫人从此拒绝进入正屋。她的儿子就死在水里，她一见到水就发疯。段盛尧有时不想看她抱怨，也不想听她念叨自己的孩子死得有多惨的时候，就会回到这里住，阮静水绝不靠近半步。

　　段知燕说，他只可能在这里面了。

　　路云中没说话，带着她继续往前走。但尽管现在两人谁也没吭声，却也能明显感觉到彼此的紧张。他们都察觉那最初也是最后的命运就在这扇门后。只要能够看清它的全貌，就有机会得到永恒的解脱。

　　路云中推开房门。段敬山果然坐在里面，正对着大门，桌上点着一支蜡烛，已经快要燃尽。窄窄的光芒就是从这根小蜡烛中泄出的。他一动不动，但睁着双眼，眼中没有半点疲惫。手边放着一只白玉杯，里面似乎有东西正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看到两人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微笑着说，燕燕，你也来了，我真是想不到。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已经忘了你大哥。

　　段知燕说，你到底是我大哥。我是不会忘了你的。段敬山说，谢谢呀，燕燕，你还当我是亲人。你还记得你自己是段家人。

　　一提到说自己是段家人，段知燕就有点想发火。但段敬山微笑以待，不见有任何冒犯的意思，反而看起来很真诚，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说，谌王已经占领京城，那些蛮子被我们赶出去了。大哥，大家都说你虽然当蛮人的官，但也为了保护中原人做过不少事。都希望谌王可以饶你一命。

　　段敬山笑道，原来你今夜来这里，不是为了看望大哥，是想帮谌王招降。段知燕说，大哥，如果你愿意投降，我可以经常来看望你。段敬山说，是么？我相信燕燕你的话，可是不知你身边的这位谌王，又是否愿意呢？

　　自从迈入段府大门起，路云中就很少说话。特别是当段知燕告诉他这里的段府和江南的段府几乎完全相同时，他就完全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就是这里，就是在这扇大门外，他失去自己的亲人，并仅因他自己的出身便经受羞辱。招降是段知燕的话，是她的盼望，其实和自己没什么关系。难道他真的想让段敬山为自己所用？段家和林家都是他的仇人，这种仇恨绝不会因为岁月的流逝就被冲淡，就是这么简单。哪怕当时害死他父亲的其实也不算是段敬山，可这种怒火依旧熊熊燃烧，无从遮掩。

　　段知燕抬头，有些哀求地看着他。黑暗中，路云中的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露出的另半张在这个寂寞的夜晚显得格外冷硬。沉默持续了很久。路云中说，蛮人向来凶恶，第一次进京城时便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你是如何说服颠连重弋，让你继续手握大权的？

　　段敬山却并不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说，谌王，当年若无楚歌，我根本就认不出那个人原来是你。那时梁鸿谨梁大将军对你颇为忌惮，本想借我的手杀了你，我阻止了他。我那时就感觉到你必成大器，可没想到，原来是这样的大器。

　　路云中回想起当年的事。他当然第一眼就认出了段敬山，但似乎段敬山也第一眼就认出他。就算没有楚歌，他们两个之间也隔着血海深仇。

　　路云中说，我可以放过你，只要你能找到林家那个二公子，林涣。段敬山说，而且我也没想到，你竟然能俘获她的芳心，你宣布你娶妻以后我就在想会不会是她？不过好在，她能跟随你获得幸福，也算我的毕生所愿。

　　段知燕说，大哥，你说什么呢？她连忙抬头看路云中，却见路云中的脸隐藏在一明一暗中，不见有多不悦。他说，幸福这种东西，是我争来的，也是她争来的。我们都是一样敢去争的人，我们要抢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你是不会明白的。

　　段敬山失笑道，是么？那谌王殿下你讲一讲，什么是生来就属于你的，什么又不属于你？钱财是么？权力是么？争抢的狠心是么？还是军士、地盘、声名、天下……还是那个位置？

　　他一抬手，指向东方。树荫瑟瑟，在夜色中慌慌地响着。除此之外，一切寂静，但那个方向却仿佛真的传来金箔颤动的声音，铜钟敲响的声音，无穷无尽的哭声和笑声，死亡的悲鸣和新生的回声，一圈圈，一件件，在耳畔循环作响，几乎不像一场幻梦。

　　段敬山说，你敢说那个位置也是天生就属于你的吗？你要抢回的，真的只是你曾经丢失的东西吗？谌王，若你能拿出证据，证明那个位置天生就属于你，段某一定无话可讲，甘心引颈受戮。可是如果你不能，你就不能否认，如今走到现在，不是因为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因为利欲熏心。

　　利欲熏心。你懂吗？你和我一样，根本就没有什么高尚的初衷，当然也就谈不上伟大。人活一世，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我是败将，我不知道未来的人会如何看我，但是我知道你会怎么样。谌王，你是胜利者，而所有的胜利者都最好不要出现在别人面前，特别是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别人面前。你最好有个什么东西可以供别人取笑，或者是个什么把柄，让你的胜利不要显得那么刺眼，让你除了胜利还有一点儿别的东西可以提起。否则，多年之后，当后人看到现在的我们，他们也许会说我段敬山丢弃风骨给蛮人做官、但也在任上救了不少中原人，也会说你路云中分明靠郑氏起兵却又不顾郑氏的声名与安危、仅为一己私利搅动天下风云……甚至可能不到十年就会有这些说辞，到那时你就会发现你我没有什么区别了，甚至可能我的处境会比你更好，他们可不管你抢到的到底是不是你自己的东西，只要他们需要，哪怕真的是你的，他们也会说其实它是他们自己的——就好像现在的你一样。

　　段敬山说了很多，路云中就静静听他说完。确定段敬山不会再继续说下去之后他才说，我不知道那个位置是谁的，但我知道它绝对不应该属于一个只知享乐、滥杀无数、不顾天下苍生死活的人。

　　段敬山说，你不享乐，为何称王？你不杀人，为何拿刀？你顾及天下苍生，为何又要起兵？你的那些军士难道就不是天下苍生？

　　这话分明是对着路云中说的，段知燕却心头一跳，忽而觉得有点惊恐。似乎有一把利箭，本要刺中路云中的要害，却莫名戳中了她的心。最伤心的决断、最残忍的战场，都没有现在令她感到无所适从。段知燕一把拉住路云中的手腕，说，姐夫，我们不和他多讲了。把他关起来，或者把他赶走吧。我们不听了，我不想听了。

　　路云中反手扣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虽然他这么多年一直将段知燕视作自己的亲妹妹，但这样紧密且充满信任的行为，在战场之外，他还是第一次做出。

　　别信他的话，燕燕。路云中说。称王、提刀、起兵、杀人，都只是为了让我们、让更多人不会随便被杀。

　　他又对段敬山说，段大人，我从来不像你，读过很多书，见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也享受过很多我从来没有享受过的东西，见过我从未见过的世面。而我一辈子只有一件事情可做，就是活着。当我能够保证我自己活着的时候，我就想更好地活着，同时也能顺便保证其他人活着。你能在黑白之间找出灰色，能在忠义与生存之间找到平衡的支点。但我不能。我的世界只有生和死。蛮人来了，我要死；贪官盘剥，我要死；皇帝置之不理，我要死；你们这些人稍微动动手指，我也要死。我总是要死，轻而易举的，说死就死了。所以我只能把你们都杀了，这样，死的人就不会是我。

　　他站在原地，微微低头，盯紧段敬山那双漆黑的的眼睛，冷冷地说，不会是我们。

　　路云中腰间的刀已经拔出来了。他失去了和段敬山说话的耐心。他知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必要和段敬山交谈什么，他们注定无法理解对方的意图。所以他本来什么也不想说，却又在某种奇怪心态的驱使下说了很多。他知道段敬山是要诛心，本不想辩解，却又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当然他也知道就算段知燕在场，就算段敬山可能投降，他也绝不可能放过他，他会像利用徐更一样将他留到彻底没有任何价值为止。他必须杀了他，没有例外的情况，他们之间本就有着彻骨的仇恨，他之前为了“大业”放走了林涣，绝不可能再放过段敬山。

　　刀锋闪烁，照亮段敬山的脸。他看着那柄出鞘的刀，非但不恐惧，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场期待已久的雨。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冰冷的刀锋，落在段知燕苍白的脸上。

　　燕燕。

　　段敬山说。

　　你看，这就是他的世界。非黑即白，非生即死。大哥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你会选择他，你楚歌姐姐又为什么会选择他，不过就好像他说的那样，我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我们从来都不是一样的人。你大哥不是不和他争，不和他抢，而是不屑于做这些事。如果我愿意，在颠连重弋最信任我的那一天，我就可以在他的酒里下毒，然后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我也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把你楚歌姐姐占为己有，她真心实意地爱过我，你也不是不知道。但是我都没有这么做。因为我不愿意去争抢，这么多年下来，我已慢慢明白我只能拿到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包括爱恨，其他的争抢无用，只能安慰自己。

　　望你得偿所愿吧。

　　段敬山说。

　　反正像你这样的人，天下从来也不少。我只心疼她漂泊数年，却还是没能得到良人。

　　段敬山说着，拿起桌上的酒杯，慢条斯理地喝下。从进门的一开始，两人都发现了段敬山手旁放着这只杯子，甚至对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也隐有猜测，但两人都没阻拦。

　　喝完，段敬山将杯底亮给两人，露出一个温暖真切的笑容。到后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如果段知燕会想起段敬山，脑中浮现的就是这样的笑容。然后就是路云中那双冰凉干燥的手，盖住她的眼睛，轻轻推着她的肩膀，将她带离这里。

　　路云中低声说，别告诉你姐姐。段知燕说，嗯，我知道。眼前一片漆黑，她不知道是置身夜色还是只是因为自己藏在路云中遮挡的视野中。只知道当又能听到甲片轻撞的声音时，自己已站在街道上，远远城头燃起一条火龙，宣告胜利的到来。她就这样走出了段府的大门。也是这时她才想到，说了那么多，段敬山对她的感怀与交代并无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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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楚歌每次送回来的信中都说自己并无大碍，路云中却依旧放不下心。初定京城，他又叫人追着颠连重弋离开的方向一路穷追猛打，自己则归心似箭，一定要先回衍州。

　　手下本来想让他再等几日，毕竟他已统一南北，只有一部分蛮军仍逃亡在外，但东都已到自己手中，已不足为惧。谌王必然要衣锦还乡，但现下回去还太仓促，来不及安排庆典。路云中有些不耐地说，不用安排庆典，这些等日后再说。

　　不想那个掌管仪礼的老头却相当认真，说大王乃真龙降世，亦是天子，是天下百姓的救星，归乡怎能如此草率？上天要说我们对天子不敬了。路云中不欲如此，老头就说要一头撞死。路云中本以为这是逼他就范的手段，置之不理，谁想老头真撞得头破血流。无奈之下他只得同意，又叫人给老头医治，某日却对路宜说，将我架起倒是熟门熟路，可当年蛮军入城，怎么没见这些中原忠臣纷纷一头撞死？

　　路宜笑说，可能是因为他们知道日后总有一人，会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吧，死了不划算。路云中狐疑道，你怎么也变得这般油嘴滑舌了？路宜说，你就说你爱不爱听？路云中说，好话谁不爱听？路宜笑道，是呀，大哥，所以我就是说些好话，说些你爱听的话而已。以前没有人愿意费心对我们说好话，而在你成王之前，其实身边就都是这些话，只是我不常说。因为我知道如果大哥你要做事，要听的绝对不是这个，但我只是希望你会更开心一点。好话谁不爱听？

　　路云中的确更开心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比起现在不能立即回到衍州，他更觉茫然的是，他已经真正拿到这个天下，即将问鼎，得到了他年少时没有的一切，权力、财富、说一不二的权威……可他却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开心。他曾经以为当他真正入主京城时，他也许会高兴到发狂。那种幻想中的狂热现在想来都让人浑身战栗，太可怕了，简直不像自己。但这些都没有。他还是他自己，要说开心，远不及现在告诉他，可以立即回到衍州，告诉楚歌这些事。

　　庆典在紧锣密鼓地安排准备。日子也在有条不紊地过去。

　　宫城需要重新收拾，不管是屋舍还是人。大朔留下的一部分人的遗产，颠连重弋毫不客气地继承了，现在又落到了路云中手里。他们都是无根的野草，并不在意自己会跟着哪个主子，路云中让愿意继续待在宫中伺候的留下来，愿意出宫的，便给银两让他们自行返乡。

　　随后，路云中又以谌王的名义，先简单封了一些有功之臣。路宜和段知燕当然在其中，还有一些跟着他多年的部将，一并得到封赏。郑氏一族封赏不多，只有郑文柏的大堂兄愿意领下，继续供职于京城。路云中也知道这是郑家最后给他的体面，没有过多劝说。

　　曾经大朔的大臣们，除了少部分殉国的，一部分回乡的，余下部分都曾依附于颠连重弋，见路云中入城便赶忙来求，他也不曾刁难，只说当时蛮人凶恶，诸君的选择也是迫不得已。大家自然感激涕零。

　　颠连重弋离开前还有一些财宝没来得及带走，路云中将其用作军饷和修缮民居的钱财，京城内终于获得难得的安宁，军士有所安顿，拿够了钱，外加军令严明，也就少有扰民之事。这座历经风霜的城池恢复的速度比预想中要更快，不久，城内的生活似乎就这样回到正轨，谌王的威望也越垒越高。而在城池终可喘息的那一日，几个臣子便联袂而来，询问即将登基的新帝是否要重新修缮宫舍殿宇。

　　路云中说，不急。你们先做两件事。一，为我父亲修一座宏大的陵寝，我要将他的坟从江南迁到这里。二，在附近找一块上好的地皮，我要修一座大机坊。

　　于是，数万农民被征召入京，编入匠籍。路云中对这座陵寝非常重视，亲自看图纸、定方向、选石料。且告知下面的人，修完陵寝就放人，一定给足银钱。大家自然不敢不依。但有一次，当路宜顺路到修建陵寝的地方帮他大哥视察时，才发现原本只征五万，底下的人竟然借故征了十万。

　　而且路云中分明说过，不可苛待工匠，路宜却发现民夫依旧吃沙，棚子漏风。原本批下去的银两，到手不足一二。

　　路宜马上返回告知，路云中大怒，问责一批，原本打算杀掉一批，却被身边人拦住，说新朝未定，不宜大开杀戒。路云中便叫人打了他们板子，又让人时刻盯着，不可再有第二次。

　　一切迈入正轨后，路云中陷入前所未有的忙碌。等到从琐碎的事务中抽身，竟然已经过去半年。期间，他无数次提出要回衍州，却都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绊住。路云中非常恼火。入京城的半年来，他几乎一天就能发数次火，有时甚至会被气得脑袋发昏。见他天天发火，大臣们诚惶诚恐，又给他送美女，美女不要就送美少年。

　　曾经臆想中的发狂情态，在这时终于灵验，路云中掀桌子大骂，滚出去，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唯一能让他从怒火中走出的，就是楚歌的来信。他写了好多封信送去衍州，和楚歌解释自己为何一直没有回去，不停告诉她不是自己不想回去，而是不能回去。由于路途颠簸遥远，楚歌回信只有三封，告知他不要担心，自己过得很好，让他安心在京城先做完自己的事。信中亦提到不少得意坊，说天下太平，哪怕只太平一日，都有所不同。

　　路云中这才感到有些舒心。至少太平了，至少他还能给她带来太平。路云中当然知道他不会只有这一点用处，但这又的确是他感到自己最有用的时刻。

　　不过，周肃写给他的密信中，却已告知他，严孝和半年前同蛮军勾结，力图谋反，但被王妃压下。路云中很好奇楚歌是怎么压下严孝和的，但楚歌在信中却不肯说，只肯在他回衍州后再告诉他。因此，周肃已经写过一封信告知他原委，路云中却并未仔细阅读，他只要回到衍州后，听到楚歌亲口告知。

　　虽然满心都是思念，但一旦忙起来，半年也就如风而过，一切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路云中总算得偿所愿，踏上了回衍州的路途。这一回，大概就是最后一次以谌王的身份回到旧都。

　　路上，他途径当年的江南三城，没有带多少亲卫，轻车简从，去祭拜父亲。这么多年一直无人祭拜，路老爹的坟头已经隐藏在荒草之中，路云中亲自铲草，清理坟头，又点香祭拜。期间，他什么也没说，只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到夜色降临才慢慢回去。

　　离开江南三城后，车队一路向西，直奔衍州。

　　谌王衣锦归来，衍州欢欣鼓舞，早已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红绸如霞，热闹非凡。甚至还专门为他准备了歌舞，在城外翩翩起舞，路云中归心似箭，但还是耐着性子看完了。

　　而歌舞即将落幕时，城头上，那抹熟悉的影子就站在那里，微笑地望着他。

　　他们离得很远，分明他是听不到楚歌说话，却又清晰地听到耳旁那个声音，正在温柔又狡黠地呼唤他。

　　快来。

　　快上来。

　　他下了马车，顾不得仪仗的惊愕，翻身上马，朝城门奔去。守门的兵士早已得了令，城门缓缓打开，露出后面那条长街。

　　路云中越跑越快，最后几乎是冲进了城门。一进门，他就置身于百姓的热潮之中，左右都是欢呼，瞬间隐藏了那个声音。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人潮如海，欢呼声浪几乎要将耳膜震碎，路云中却在这片喧嚣中奇异地获得了宁静。他勒住马缰，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到城头，看到风席卷过旌旗，年少时分，在街头巷口奔走只为了挣一枚铜板的他自己，也曾看过顺俞城的旌旗在空中飞腾、翻卷，发出同样的响动。他那时没想到这杆旌旗将会落下，也没想到它会换个样子，又在多年后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眼前。

　　明知满足的时刻，段敬山的那句话又猝然在耳侧炸开。

　　你是她的良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