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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尘烟尽(下) 可是现在, ...

  •   齐娘子和段敬云起了一点小矛盾。齐娘子要这么做,段敬云却正好要反过来做,而且他提早和楚歌说过,楚歌也同意,因此认为自己没什么差错。齐娘子却气得跳脚,咄咄逼人骂他好几天。段敬云躲回家,对水儿说,如若不是王妃信任她,我这辈子都不会同她这样的人做生意。水儿安抚他说,好了,别急。不就是这么一点小事?放心,我去和楚歌姐姐提一提,你既然已经和她提早商讨过,这件事肯定也是你有理。

      段敬云说,她现在是王妃,你仍是她的朋友,还能与她提及。若以后她进了皇宫,你又能和她说什么?她还会经营得意坊吗?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深深的忧虑。楚歌的去处,自有她和路云中决定,他夫妻二人也不可能说些什么。但得意坊关联着二人以后的日子,乃至于一生,他们不能坐视不管,也不能任由事情就这样流水一般发展,路云中越逼近京城,他们越茫然。

      水儿自觉还是应当和楚歌多聊聊这件事。眼下,京城光复也许就在明日,她作为路云中的正妻,定要随他一同前往京城。得意坊究竟应该如何,无论怎样她也要问个分明。

      正到东城门,忽见城门紧闭,前后路人寥寥,都在被拿着长矛的军士向城内驱赶。一个守军看到她,立即上前,说,段夫人,您是要出城还是怎样?这段日子最好还是在家待着吧。

      水儿瞪大眼睛,说怎么啦?守军正要说什么,侧门的铁甲骑兵已经严阵以待,与此同时,城头咣当一声巨响,一枚巨石轰然砸落。

      蛮军忽然袭击衍州东城门的事情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大街小巷。由于大部分东边、南边都已在路云中的掌控之下,谁也没想到这里还会出现蛮军,特别是大谌现下的都城衍州。大家乱作一团。路云中起势以来,长久居住在此的,似乎也已离开战乱很远很远,可现在,那些痛苦绝望的回忆,再度涌上心头。

      路云中在衍州当然还有守军,但精锐都已被他带去凛北道。现下城中在册军士虽然不少,但仅有嫡系千余,部分嫡系与降军三千同守外城,另有新募两千,无甲无训。能用的并不算多。最重要的是,谁也不知蛮军为何突然到此,北方防线如此稳固,怎么还会有蛮人趁虚而入?

      大家惶惶不安,窃窃私语,莫不是谌王北伐失败?其实并没有那般胜利?

      楚歌恰好匆匆经过,听闻此语,立即沉了脸。她吩咐左右说,将所有这么说的都捉起来,不要上刑,不要动粗,吓唬吓唬他们,过两日就放出来。再四处澄清,北伐是真的,连胜也是真的,不要胡言乱语,以免动摇军心民心。

      一守军在她身边说,城内不知哪来的谣言,都说颠连重弋大破大王,北伐捷报都是假的,说不日就会攻到江南。楚歌说,京城本就较远,外加东西南都是我们的人,蛮军又大部分都在北方打仗,若是声东击西、浑水摸鱼掺人进来,也是有可能的,甚至可能还有叛徒。你们将城门闭好,不要放任何人出入,挨家挨户排查,有行踪奇怪的人,立即抓起,等大王回来后处置。

      路云中北伐前,也考虑到颠连重弋可能会耍阴招南下,虽然事发突然,但衍州实则相当稳固。留在衍州的守军将领,权力最大的一个乃是跟随路云中多年的老将周肃。周肃也是当年郑文柏手下一员将领,后来跟随路云中,此人性格沉稳,虽无奇谋,却胜在忠勇可靠,最擅守城。

      楚歌命人即刻去请周肃入府议事,同时封锁王府四周,严禁任何消息外泄。周肃说,我是郑大将军在时便已跟随驻守衍州的,也同娘娘是旧识,大王曾说过,他不在时,王妃便可行大王之责,末将全听娘娘吩咐。

      楚歌颔首说,周将军,你也知我不通军事,不知现下情形,是凶险还是只是表面危机。周肃说,大王离开前已布置好斥候与烽燧,若北方真有大规模异动,烽燧必会连日示警,绝不会毫无征兆。如今烽燧未动,斥候亦无急报,说明蛮军并非主力南下,而是一支奇兵,或是通过某些隐秘小道渗透进来的死士。他们人数不多,但意在制造混乱,动摇人心。

      楚歌心中稍定,说,既是奇兵,便不能久战。你们可否已告知大王?周肃说,加急车马已在路上。娘娘不必担心,大王多年征战,不会被这一点小小的障眼法骗过。但最怕城中有叛徒,传播谣言,动摇军心,里应外合。虽不至于破城,但一定危险,不可轻视。

      楚歌说,我已叫人仔细去查,不能放过一人。她这么说着,脑中却已浮现出一张面孔。楚歌略有些愣怔,抬眼一瞧,却见帘后,周肃也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她。

      她喃喃说,难道是他?周肃立即说,娘娘所想,与末将所虑恐怕为同一人。楚歌皱眉道,自他归顺以来,向来不缺他也不少他的,军中偶有抱怨,也会被大王训斥,不可离心。他为什么会……

      周肃说,严孝和之前在东南自立时,便摇摆不定,依附过官兵,也曾与淮王暗通款曲。后来大王势大,他立即缚谈秉请降,本就无甚信誉可言,此人贪利忘义,唯强是从。如今大王主力在外,城中空虚,他若心生异志,借势谋求富贵,并非不可能。

      严孝和不在衍州,但于此并不多远。楚歌思虑片刻,说,去查吧,若真查出端倪,想办法让他来衍州。周肃说,恐怕现在,严将军已经动身。恰此时,城外又是一声巨响,隐隐传到耳边。

      -----

      蛮军虽然来得突然,且来势汹汹,但攻势却并不算十分猛烈,而且专攻东城门。几次下来,衍州依旧完好无缺,百姓们也就渐渐习惯下来。只是不能出城,得意坊的生意当然受到影响,那日楚歌去时,齐娘子一边算账一边骂蛮人,骂得很是难听,不少人既觉得不妥当,又想听听她还能骂出来什么,纷纷伸长耳朵。楚歌让他们都去做自己的事情,笑说,你哪来这么大火气?围城之困,终有一日能解,不要担心。咱们也不缺这几吊子钱。

      齐娘子说,我的娘娘呀,就算是少一吊子我也心疼,钱是那么好挣的?若非那群狗日的蛮人突然来了,多少钱我也给你挣回来了,拖一天少一天的生意,亏你还真坐得住。

      楚歌笑着说,我坐不住,难道还要像你一样,在这儿骂天骂地?你这一骂,蛮人听不见,倒是让人家看你的笑话。你就老老实实算你的账吧。

      齐娘子说,我算账也不安生,上次上街,又听到有人担心蛮军破城,给我听得脑袋发昏。曾经以多败少的情况并不少见,还真有人觉得那些蛮子真能以一敌百。楚歌说,前朝不争气,后果只好由我们承担。以前我也好怕蛮人,但现在就不怕了。他们不也是一只鼻子两个眼,砍头也会死掉,有什么可怕?齐娘子说,这么说就怪瘆人的,怎么还说到砍头了?楚歌笑道,你就说是不是吧。

      两人聊了一会儿,楚歌就说到她和段敬云之前的矛盾。齐娘子说,我说呢,娘娘,原来你是给我们解斗来了。楚歌说,我知道你二人没有私仇,都是为了得意坊嘛。但段二公子之前又的确因此事找过我,也是我亲口同意的。段二公子那人,虽然为人圆滑,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他既已提前告知我,就是因为觉得此事可行,来拉你同做,也是因为把你当成自己人。如今出了岔子,他心里也憋屈,你别和他再吵架。

      齐娘子哼了一声,手中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说,蛮人在城外虎视眈眈,城里人心惶惶,生意本就难做,他还给我添乱。楚歌说,人家以前也是正儿八经做过生意的,头脑上也不差。齐娘子说,嗯,看起来没什么少爷脾气,但还是一副少爷做派!

      楚歌噗嗤一笑,知道此结已解。两人又说了一些得意坊的事。齐娘子突然说,水儿之前来找过我,问若是谌王成为天下之主,得意坊应该怎么办?楚歌愣了一下,说,若他真做了皇帝,得意坊自然也会更好。齐娘子说,可是……你怎么办?

      屋内沉默下来。这个问题,楚歌当然想过,而且想过很多很多次。得意坊当然是她的家业,她好不容易才将其经营到这个规模,不可能放弃。可正如水儿所说,路云中当真做了皇帝,无论是建都衍州还是依旧以现在的京城为都城,她都定然要跟随前往,届时,得意坊便只能托付他人。她从一介婢女变成一个普通的流民,又从流民变成得意坊的主人和谌王王妃,如果她真的只能选择一个身份,那她到底真心想要得到什么,又不甘失去什么?

      一直到严孝和来到衍州前,楚歌一闲下来,想到的就是这个问题。

      严孝和来,便说有紧急军报,要见周肃。原来他在路上探听到情况,有大股蛮军要南下,情况危急,请王妃立即避难。说着拿出信物,的确是路云中当年敲定的斥候铜牌。又取出一封信,说谌王让他保护好自己的家小,周肃一瞧,的确是路云中的字迹。

      楚歌此前从未见过严孝和,他率众归降时,她也不在现场。她与路云中未曾断过通信,将所有的信拿出来一对比,确然是路云中的字迹不错。楚歌茫然道,这是什么意思?大王要严将军接管衍州的防务吗?周肃说,看信中的意思,正是这样。楚歌说,严孝和是什么意思?他真当我是个什么也不懂只知享乐的深闺妇人么?拿这种粗劣的借口来哄骗我?

      楚歌抿紧嘴唇,半是不悦,半是想笑。她想,不同的人,所念所想确然不同。周肃知晓她和路云中的关系,便开诚布公,并不欺瞒半句;严孝和当然也知道,但恐怕在他眼里,路云中已成了痴迷于女色的昏聩之徒,而楚歌不过是个只会撒娇弄宠、不通世务的宠妃。

      楚歌说,将军怎么看?周肃说,末将所看,既无证据,还是先不要打草惊蛇,暂时牵制,等大王回来再做决断。

      楚歌还是没有直接见严孝和。她让周肃帮她传话,说自己会听路云中的吩咐,但兵符在周肃处,城中军务一向由他节制,让他先听周肃的,帮忙打退蛮军。不想严孝和倒是答应得很爽快,也没再说让自己带来的人进城。周肃将他安排在南门防卫。东门虽然有严孝和的旧部,但亦有朝花岗其他嫡系牵制,两人都不担心,北方烽燧依旧安静,没有什么军报传来。

      第二日,蛮军突然攻击郊外一处村庄,百姓一窝蜂向衍州涌来,想要避难。楚歌知晓蛮军凶恶,叫人只开侧门,让人有序进城。周肃一一检查过,确定进城者身上并无可疑之处才安排住所,楚歌亦觉得这不过是蛮人的一次恼羞成怒,等四周援军到来,必能退敌。

      但就在不久后晚上,关于谌王的流言再起。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路云中已遭蛮军伏击,身负重伤,生死不知。更有甚者绘声绘色地说,严孝和将军带回的并非什么紧急军报,而是大王临终前的托孤遗诏,命严将军暂摄衍州军政大权,护送王妃南撤。

      楚歌知道此事比之前要更快。她意识到此事诡异,立即叫来周肃,周肃亦觉村民中应当混了些许奸细。两人商讨一番,都认为此事和严孝和绝对脱不开干系。周肃当机立断说,不能等大王回来了,请王妃下一道旨意给末将,末将即刻收回严孝和的兵权,将其和亲信关押。

      楚歌点头,她知道如果自己并不懂,就不要胡乱质疑别人。周肃临走前她说,本来我还有几分犹豫,如此一来,我便彻底不信。大王不会出事。如果他真的出事,也不会将衍州托付给严孝和,城中忠臣另有其人,为何要托付给一个降将?

      周肃称是,领命离开。楚歌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也略有些打鼓,想,周肃应当不会利益熏心、帮着严孝和造反吧?

      不久,衍州内留守的部分将领一同将严孝和收监。但严孝和近几日一直在城外抗击蛮军,突然这么做,也引得不少人议论纷纷。严孝和亦大叫冤枉,外城旧部更是惶惶而不可终日,只怕清算终有一日会落到他们头上。

      楚歌也明白,现在她只能等路云中回来,解决这件事。偶尔她也有点动摇,想,严孝和不会也是被颠连重弋利用了吧?

      这天晚上,蛮军明明已经撤出数十里,忽而又策马前来,骚扰南门一通,扬长而去。楚歌夜里点灯看账,不知为何,总有些心神不宁。她耳边总听到咚咚的鼓声,心中发紧,就算是初闻蛮军突然出现在城外时,都没有这样紧张。

      楚歌看不下去了。她叫人去问问水儿睡了没有,想和她说话。幸而水儿还没睡,不多久就到了王府,一进门就喊冷,要烤火。

      水儿说,再晚一点儿,我就抱着兰月睡着啦,你想叫我来我也来不了。她一进门,楚歌满心的紧张才放松了一点。她强笑说,今晚不同,就算你睡得再熟,我也得把你叫起来陪我。

      她将自己的不安尽数讲给水儿听。这种不安来势汹汹,又无从寻找,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水儿不怎么当回事,说,你这样,或许就是因为大王不在吧?他一回来你就什么毛病都没了。楚歌说,不是的,我知道和他没有关系。我在为一件事担忧,但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我也说不清。

      晚上,水儿就睡在王府。她和楚歌同床共眠,为了安抚她,水儿还说了好些少年时的事,两人说说笑笑,直到精疲力尽才睡下。屋内点了一盏烛台,摇摇晃晃,将月的影子拉在墙上,像一个躬身等待的人。楚歌侧躺着,还是睡不着,这样熟悉的月影也让她回想起十几岁的时候,她躺在窄小的耳房,或者是正屋的侧房,也曾见过无数次这样的月影。影子与人合为一体,与大夫人的细语、老爷的咳嗽和声声绵长的蝉鸣合为一体,那时她以为这就是自己的一生。

      楚歌看着看着,想了很多。她尽可能往过去细细思索,直到自己终于疲惫,闭上眼睛,即将沉沉睡去。

      那个躬身的影子突然站起,走向房门。

      ------

      谁也没想到京城竟然真的易主,谁也没想到中原人竟然真的将北狄人赶出了自己的土地。天统二年,颠连重弋的皇位尚未坐稳,便被路云中的骑兵踏破都城大门,一路向北奔向大漠。

      传闻他离开时还在不停咳血,不知是否是染了什么病症。但就算有万千的古怪,哪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胜败依旧明确,并非臆想。一马当先冲进京城东门的是路宜,身后紧跟几人,一边策马一边喊,不可惊扰百姓,不可掠夺财物——身后人群潮水般一拥而上,但几乎也没有人说话,脚步和刀枪碰撞的声音并未掩盖这些喊声,它们依旧在空旷的大街小巷回响。

      空空如也,空无一物——这就是路云中进入京城时的第一感受。占领京城比他想象中要更加简单,蛮人不通中原文字,早在抵达京城之前,就有原本一直在抵抗北狄的义士偷偷联系路云中,说他们可以帮忙让城内外联合起来,里应外合,打颠连重弋个措手不及。只是路云中势必要尽快取下京城,颠连重弋收买人心很有一套,只怕夜长梦多。

      路云中原本仍滞留在凛北道东部,闻言立即将大部分军士留在原地,小部分跟随他翻山越岭。由于当初颠连重弋就是绕过凛北道取下的京城,在原来的路上也大加防范,路云中取道更远,疾行数日,自己都瘦了两圈。每到一个地方,他便派人询问当地百姓,往往都会得到只有他们才知道的一些小路,而这些在地图上往往并未得到标识。越走,他就越胆战心惊,察觉这是一些多么顺畅的不为人知的道路。而它们甚至只有野兽和山间的一些采药人知道,颠连重弋就是知道这些普通百姓到底能做些什么,才能得到这样隐蔽的秘密。

      恰巧那时,京城出了一件事:颠连重弋虽然下令让北狄人不可惊扰百姓,但还是有人不听军令,本就不将中原人放在眼里,酒后更是原形毕露。一名北狄校尉在喝酒时看上了酒肆人家的女儿,非要强抢回家,一家人哭天抢地恳求他放过自家女儿,校尉大为恼怒,将其灭门,连同酒肆没来得及跑掉的客人一并杀尽。

      此事很快传遍京城。颠连重弋闻之大怒,那位校尉酒醒后也知道自己大难临头,去求他的本管将官,希望可以在皇帝面前帮忙求情,看在过往战功的份儿上,网开一面。

      颠连重弋当然不肯,后来被劝得烦了,甚至说来求情一个就斩首一个。段敬山闻言,也匆匆赶来,请颠连重弋放过这个校尉,至少不至死罪。颠连重弋冷冷地说,段大人,他们可是你的族人啊,他们死得这般冤枉,你就不动一点恻隐之心吗?

      段敬山笑道,陛下这么说,臣倒是有些不明白了。他们怎么就是臣的族人?

      颠连重弋也有些惊讶,让他解释解释。段敬山恭敬道,中原人只认家,不认族。所谓族者,乃是血脉相连、荣辱与共的宗族。本就辽阔,人口众多,鱼龙混杂。陛下与族人们齐心协力,共创大业,可中原人并非铁板一块,其中既有顺民,亦有刁民;既有忠良,亦有奸佞。彼此不认得彼此是忠良,也不肯承认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奸佞,若要让他们承认彼此血脉相连、荣辱与共,只怕他们第一个不认,只认自己的小家罢了。朔廷灭亡,即因如此,而这样的人天底下多的是,陛下难道要臣承认臣和他们都是同一族人吗?

      颠连重弋颇觉新奇。在他眼中,北狄向来人少,又的确一心,若有叛徒,往往就会有旁人将其绑缚送上,从未想到过中原原来是这样的勾心斗角。如此一来,自己更像从天而降的神明,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帮自私的中原人脱离苦海。

      段敬山接着说,臣不认他们是臣的同族人,自也有不少像臣这样的人不认他们是同族人。臣效命于陛下,和陛下才是一家,因此,肯臣服于陛下的中原人,也才和臣是一家。据臣所知,这家酒肆看来无辜,实则有个儿子在外,早年跟随造反,只是早早被杀。可谁知他家心中无怨无恨?怎样也是个威胁,校尉反而是替陛下清除了这个威胁。为一有罪庶民而杀有功之臣,岂非寒了将士们的心?

      颠连重弋早便听说过中原人在官场上的智慧,这一年来一直用心探查,这时忽觉自己顿悟。中原人里有顺从者也有叛逆者,他若想快速建立自己的威信,就必须要以顺从者为表率,镇压叛逆者。此时此刻,正有一个叛逆者在他门外,虎视眈眈。放置不管,会发生什么,他不早有见识么?这群人是永远也不会满足的!

      中原人本有裂痕,分化拉拢,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制衡,唯有如此,皇权才能高悬于众生之上,无人能撼动。颠连重弋长出一口气,命令被忤逆的恼怒也彻底消失,叹道,段大人,朕当时留你一命,确然不错。还是中原人最懂中原人。

      这个校尉就此保住性命,但还是被抽了五十鞭子,以儆效尤,另借此又敲打京城百姓一番,让他们不要想着去帮路云中。说来也怪,颠连重弋自食其言,朝中百官却基本上无人指责,都保持沉默。颠连重弋也曾见识过这些大臣据理力争的态势,见他们无一开口,便更觉段敬山所言不虚。另有内侍偶尔在旁说上两句,颠连重弋也觉得自己是赏罚分明,投奔路云中的口子决不能打开。

      颠连重弋原本很爱喝段敬山家的茶,但段敬山的正妻郑华年在那次失足落水后,段家的茶就再也没有往日的风味。颠连重弋觉得非常可惜,后来再和段敬山交谈,喝的就都是酒。但酒总没有那般浓醇,也没有那种淡淡的清香,颠连重弋越喝越觉得无味。

      某次和段敬山提起,段敬山就又来请他喝茶。只不过在旁换了一种新的熏香,闻来感受,令人飘飘欲仙,确有不同,连茶香的缺憾都不在意了。

      那次颠连重弋对他说,你们中原人勇猛不足,但实在风雅,打仗我们天下无敌,但还有很多要和你们学习的东西。段敬山笑说,臣身无长物,只能让陛下感觉到快乐。让陛下感到快乐的事情,臣还有一件。

      段敬山给他送了一些美女,有从窑子里挑出来的妓女,也有为了讨生活的良家女。对于颠连重弋来说,他的生活彻底进入此前所难以进入的愉悦。他自觉此前只知道打仗,竟不知道世间还有这样的美事,特别是中原女子,带来的感受与北狄女子完全不同。既有如此运势,为何不多加享受?不过多进几趟后宫而已,前朝之事也不会被耽误,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他自信自己有这样的能力掌控它。

      一时,“享乐”如同一张棉被,轻而易举盖到他的身上。陷入深眠的时候,他甚至完全没察觉它的存在。

      路云中就是在这时将满地的美梦彻底踏碎。

      由于此前已经与城内诸人商量好,在一个深夜,义士们偷偷集结于东门。虽然这里也有北狄守军,但当时颠连重弋让工匠重新修缮京城城墙时,工匠们仍盼望能有人将他们的土地夺回,特意在东门下方留了一处极隐秘的排水暗渠,直通护城河外。

      暗渠口窄小,仅容一人匍匐通过,且常年被淤泥杂草覆盖,若非有人刻意指引,绝难发现。路宜便是带着一队身手矫健的精锐,从那污秽不堪的暗渠中潜入,无声无息地摸上了城头,里应外合杀灭城头守军,打开那扇通往京城的大门。

      颠连重弋听闻城破,知晓此地不宜久留,立即点了禁军逃离京城,并让人将大部分骑兵撤走,撤往东北方向打算伺机反击。一如当时他入城,路云中也立即叫人去追颠连重弋,可颠连重弋反应极快,等入宫城之后,已经不见踪影。

      整个京城像一锅滚烫的沸水,在这个深夜冷却下来。迎接路云中的没有欢呼,只有沉默,无休无止的沉默,每户人家都沉静在深深的黑暗中,如同在他到来前这里是一片黑暗,在他到来后,依旧是一片黑暗,乃至在他离开以后,也不会有一盏灯点起,命运不会对这些可怜的人们有任何垂怜。

      路云中自己也觉得相当奇怪。他出身贫寒,少时能有一口饭吃、能有一件衣服穿都是奢望,何求过如此功名与富贵。初在衍州起势时他总想起以前那些日子,想到它们,仇恨就充斥他的整颗心。他仇恨一切。仇恨贫穷,仇恨寒微。仇恨肩膀上的伤和满眼的乱麻粗布,仇恨绫罗绸缎和那些富人们怜悯、嫌恶的眼神。他仇恨那些城墙上即将掉落的砖瓦,甚至仇恨院落里的红辣椒,因为他觉得它太像一串串爆竹,终有一日会为他的惨痛而发出愉悦的大笑。

      可是现在,那些恨好像正在慢慢消失。每走一步,那片空雾就会占据内心更多,将那些曾经萦绕不去的东西一片一片地切开、丢弃,仿佛从未存在,他自己也有些好奇这些恨究竟从何而来。

      真的有这么恨吗?

      路云中让几个亲兵陪着,策马在京城的街道上走了几圈,依旧不能让自己的心再次燥热起来。路云中叹口气。他认命地想,这种东西也许他自己就是想不明白的。他得回去和楚歌讲讲,只有楚歌才能给他解惑。不然,他只能在同一个迷宫中不停打转,永远找不到出路。

      这般下定决心,路云中的心倒是终于安定一些。他勒转马头,本欲去看看现在宫内的情况处理得怎么样了,突然在层层叠叠的夜色中看到一座高楼,隐约矗立于夜幕中。

      一种奇异、古怪的直觉涌上心头。路云中用马鞭指向那座高楼,问,那是何处?

      一个原本就在城内为他开门的义士跟在身后,闻言立即说,回禀大王,那是段敬山段大人的府邸。当年那蛮子入城时,重用段大人,还为他修了一个新宅邸,就是大王现在看到的那一座,不过段大人一直没有住过。

      “段敬山”三个字出来的一瞬间,路云中心中的恨即熊熊烧起,比以往更猛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尘烟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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