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夕》捕梦人

86、阻拦

　　十日后的午时，热闹嘈杂的一条街上，沉楠的眼睛正在左右看着，想寻一家看上去干净又美味的食肆。

　　他的要求一直很高，在吃和住的方面尤其挑剔，从不将就，因此走了许久，却也还是没找到个满意的。

　　沉楠随意走着，突然说道：“这夕颜城也没有传闻中的那样好啊，走了这么久了，连个能吃饭的地方都没有。”

　　过了几秒后，还是没听见熟悉的声音。沉楠扭头，见那人已经落后了自己好几步，独自低头走着，整个人像是被夺去了魂魄一般无神。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

　　“嘭。”
　　柃七直直地撞了上去，随后，声音从头顶一点响起，“你想什么呢？”

　　对上沉楠那双眼睛的时候柃七便回神了过来，移到了他的身边后低声说道：“没有，就是在想着要吃些什么。”

　　两人继续走着，沉楠道：“这是你今日第三次发呆了，明明是你吵着要来的地方，怎么到了之后就无精打采的？”

　　柃七只能掩饰，缓缓说道：“我昨夜没睡好，所以脑袋有点痛。”

　　沉楠看他，说道：“你这个样子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没有，就是我有点头晕而已。”柃七一手握紧，声音如常，“再说了，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沉楠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也只是随口一问，听他这么说后便没再多想什么。

　　又走了一会儿后，沉楠的脚步在眼前这家小店的门前停下，几秒后，他叹了口气，似有不满又无奈的语气从他的嘴上说出：“凑合凑合，就这家吧。”

　　柃七没说话，只是跟了上去。

　　等他们坐下后，这家的店小二便带着满头的汗，一脸热情地走了过来，脆声说道：“二位公子，请问您们想吃些什么？”

　　沉楠看着前方墙壁上挂着的几个木牌，本正要开口却见对面的人头都没转，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地坐着。

　　这事发生在旁人身上是很正常的，但面对食物，柃七能有这样的反应便是奇了个大怪。

　　沉楠叫他：“喂。”

　　柃七的眼珠一转，应道：“啊？”

　　“我看你不是头脑不清醒，是整个脑子都被拿走了吧？想什么想这么久？”

　　柃七整个人都有些呆，没有回话，缓缓将头转了过去，看着那几个木牌时也再无心情想象这些文字描述的食物会有多美味。

　　整颗心都是空的，只有眼前的文字。

　　等柃七随意说了两个菜名后，两个人就在座位上安静地等待着。

　　这里店面不大，摆放的桌子也很少，算上他们这桌，总共也就七桌，且之间相隔很近，只要一人向后仰头便能触碰到身后之人。
　　因此，隔壁桌在说些什么，他们二人总是能听得清楚。

　　两位男子起先在谈论些家长里短的事儿，干一杯酒，说几句看似抱怨实则喜欢被家中妻子唠叨的事情，再干一杯，唉声叹气地说着如今挣钱不易，但却养儿和生活都需要花钱如流水的现实。

　　沉楠默默听着，还会觉得有趣，偶尔勾起一边嘴角。

　　忽然，一名男人看向了屋外，发出一声淡淡的感慨：“不管怎样，能生活在夕颜城中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如若生活在另外几大城中，连还能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都是个问题。”

　　另一男子道：“这些年来各城中战争不止，争权夺势，可到最后，付出代价的却都是像我们这样的凡人，真是莫名遭殃，有苦说不出。”

　　“是啊，连我这样的人都知道穹婪之境那个地方做的那些恶事，都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了，却还不嫌够。如今我听说他们又去招惹另一大城了，也不知道现在局势怎么样了。”

　　“我听我儿子说已经打了一日一夜了，那地方早已经血流成河，死人无数了。”

　　听到这儿，沉楠的眉头皱起，有些不解他们口中说的战争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因此想要回头去询问。

　　在他刚转头之际，一个对话便出现，瞬间轰炸了他的大脑。

　　“那地方叫什么城来着？”
　　“寂城啊，就是那个美食很多的地方，我们还去过呢。”

　　身躯一震，沉楠没有办法思考，即刻开口道：“你们说什么？”

　　在他背后的男子被吓了一跳，一脸懵地回头，对上一张看似焦急无比，甚至有些慌乱的脸。

　　沉楠厉声道：“你们说寂城死人无数是什么意思！这又和穹婪之境有什么关系！”

　　男子也不知道是因为眼前人反应太过激动而觉得莫名其妙还是被这突然的大吼声吓到，总之，他并没有及时回答。

　　沉楠抓住了男子的手臂，本要问个清楚，可在这时，另一张坐了四个人的桌子那儿传来了声音。

　　这四人的桌边都立着长剑，每个人皆身着蓝白长衣，衣边整齐干净，头顶一冠，长发干净利落地扎起，显得本就清雅的人更加气质不凡。

　　一人道：“这位公子，穹婪之境已经与寂城开战了整整一日了，你难道没听说吗？”

　　头转得僵硬，沉楠从没出现过如此慌乱又害怕的神情，将目光缓缓落在了说话的这人身上。

　　说话的男子年纪不大，见沉楠以这个样子望了过来，及时低声补充道：“公子，我看你也是修炼之人，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时，木椅移动的声音从侧边传来，沉楠即刻望了过去，看见柃七那张淡定如常，将唇角紧闭的模样后便什么都懂了。

　　他终于懂他为什么在两日前把好话说了个尽，就是死活都要拖着自己来到夕颜城，也懂了他这一路的发呆少言，愣神苦闷。

　　沉楠的眼睛发红，死压着满心怒火，重重说道：“你故意的。”

　　柃七一直在低着头，此时，他将干净的双眸抬起，看着面前的人，轻声应道：“是。”

　　眼眶颤动，大脑凌乱，话语好似呼之欲出，可却还是无法开口。

　　“嘭！”
　　沉楠狠狠踢了下木桌，怒瞪了柃七一眼后便即刻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刚走出门，一只胳膊就将沉楠的前路隔断，使他停在了原地。

　　沉楠用那双带着怒火的双眼盯着柃七，气势和压迫感十足，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柃七站得挺直，从未如此严肃，字字句句道：“城主之令，我必须拦住你。”

　　话语间，那把沉楠送给他的扇子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沉楠已经没时间和他说话了。
　　一日一夜，血流成河，死伤惨重，这几个字在他的脑中打转，狠狠刺激着心脏，好似要一起激发所有情绪。

　　“嘭！”
　　沉楠要御剑，可却被柃七一扇子打断。

　　他猛地侧头，不顾这周围人群，大喊道：“你凭什么拦我！”

　　这何尝不是柃七的无奈之举，但他没有办法，只能坚持说道：“城主说让我们等他的消息，否则，决不可回去。”

　　步步逼近，格外沉重，沉楠充满戾气的双眼直冲进柃七的眼眶之中，狠狠说道：“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置身之外，却骗我来这里，如今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拦着我。”

　　柃七抬头，语气无比沉重：“穹婪之境此次来势凶猛，鸣辛动了杀心，不会手下留情……”

　　话没说完，被沉楠一声释放情绪的嘶吼打断。

　　“你既然知道，还拦着我？穹婪之境动了杀心，我爷爷和那些城中弟子要如何抵挡！你听见刚刚他们怎么说的了吗，血流成河，死伤惨重！你让我怎么安然在这里等着消息？”

　　柃七的面色平静，更是深深的无力，低声道：“城主他只是想让你活下去。”

　　“我要以这种方式活下去？那还不如让我死得干脆点！”

　　两人的脚尖近乎凑在一起，沉楠喊完之后便盯着柃七，目光炙热，咬着牙道了最后一句。

　　“若你拿我当伙伴，就别拦我，我一定要回去。”

　　柃七直面着他，没有犹豫地说出口：“我拿你当伙伴，但是，我不能让你回去。”

　　“你！”

　　“若你要走，杀了我，否则，我不可能让你回去。”

　　沉楠的眼眶通红，第一次感觉到这样的无力。

　　“你这样逼我？”

　　柃七沉声道：“城主之令，我必须要遵守。”

　　也不只是城主之令，记得三日前沉劫将柃七独自叫入殿中时是这样的一幅情景。

　　他背对着他，说道：“你带着他去夕颜城待几日，没有我的消息，不能回来。”

　　此话一出，柃七便懂了，抬头问道：“是寒城？”

　　“还有穹婪之境。”

　　只有目光的直视，柃七想说许多却没真正说出口一句。

　　直到，沉劫转身，看着他道：“拜托你。”

　　“那您呢？若他们两城联手，寂城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沉劫走到了柃七的面前，说道：“寂城不能后继无人，所以，他一定要活着。至于其他的，我会尽命。”

　　对视着那双淡漠的眸子，几秒安静后，柃七最后应道：“我会做到，也请您保重。”

　　沉劫的心中大石落下，淡淡说道：“多谢。”

　　他要他活着，那柃七就要遵守当初的誓言。

　　无论发生什么，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所以此刻，他绝不能让他回去。

　　沉楠要御剑，柃七便即刻打断，他要走，他便紧紧跟着。眼神冲击，动作激烈，谁都不让着谁。两人一路纠缠，后来，一同跑到了一暂时无人的荒山脚下。

　　沉楠甩开他的手，喊声嘶哑，满心的担忧和急躁情绪全都在脸上映出：“别拦我！”

　　柃七再次抓住，压抑着所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用力说道：“即使你回去也帮不上忙！”

　　沉楠看着，似有些愣。
　　柃七很快接着说道：“你若能帮忙，城主也不会让我带你走。”他松开了沉楠的手臂，语气淡定，为了拦住沉楠，他第一次说出这种话，“多你一个，也只是多送个人头，所以，你回去找死吗？”

　　“我帮不上忙，可我也不能这么置身事外！这算什么，把我抛了出来，然后，让我的爷爷和满城弟子因我而死吗！”

　　“你回去送死，他们也一样要死！”柃七凑近沉楠，身躯因猛烈的呼吸而起伏不停，“有的时候，活下去是唯一的办法。”

　　从小到大，柃七是唯一一个这样对他说话的人。

　　沉楠是一个死认自己认定的道理的人，可此刻，听到柃七的这些话后脑中众多想法一起出现。

　　恨，恨自己的修为不强，在大战面前不堪一击；悔，悔自己在无力承担的时候做出背负众多的决定；疑，疑自己是不是该像他所说的那样，偷偷摸摸地活下去……

　　这几秒唯有呼吸声的对话让柃七镇定了许多，他重新看向沉楠，缓缓说道：“记住今日，等你有足够能力的时候，再为他们报仇雪恨，而不是一意孤行，选择现在回去送死。”

　　正当这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柃七怀中寂城专属的传音石亮起了光。

　　他迅速地将石头贴近耳边，很快，死气沉沉的声音响起：“回来吧。”

　　是季晨的声音，不难听出，他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了。

　　沉楠一把将小小的石头夺过，冲着它喊道：“我爷爷呢。”

　　一秒后，季晨的声音仍是有气无力，用力呼吸了一次后才缓缓道：“小主人，你回来就知道了。”

　　再无话音传来，石头恢复死色。

　　沉楠看着柃七，说道：“这次，不拦我了吧？”

　　柃七道：“不拦了，我们回去吧。”

　　这安静但极速的御剑一路，他们的脑中万千画面闪烁，曾见过的死伤场景数不胜数，却于此刻在内心抱有侥幸，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后来，他们二人才知道，之前所见的根本算不上战争。

　　现在，真正的战争，在他们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