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夕》捕梦人

87、责任

　　他们二人在寂城的入口前方落地，随后向前看去的目光陷入一瞬间的呆滞，顷刻便失了所有光亮。

　　眼前明明是血红一片，可在沉楠的眼中，所有皆是黑白的画面。

　　他们二人向前走着，脚步迟缓，视线低下，双眼僵硬且缓慢地移动，看着倒在血海之中的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此刻，四周的房屋被摧毁完全，碎石残渣散了遍地，只一日一夜过去，这原本人人向往的宝地就变成了如废墟一般的残破之地。

　　比这些画面更冲击内心的是声音。
　　在耳边，陷入绝望困境中的哭声嘹亮刺耳，或远或近，那都是由幸存下来的人发出的一声声已然崩溃，嘶哑无比，无人回应的呼唤。

　　那些在怀中的人都没有了呼吸，身体血红一片，死得突然又惨烈，还没来得及合上双眼。而幸活下来的他们双手紧紧怀抱着，哭泣着，嘶吼着，条条不断的泪滴打湿脸颊，滑落到苍白无神的脸上。

　　沉楠一步一步地前行，被泪水灌满的双眼早已朦胧了眼前的画面。但声音无尽，哭声嘹亮，化为利刃，一下又一下，不间断地插在他的心头上。

　　此处已经这样了，那殿中呢，爷爷和其他弟子呢……

　　沉楠不能再想下去了，只能将所有难过和愤怒化为脚下移动的力量。他不敢停下，害怕观望，只能用尽全力地奔跑着。

　　在当下的凄惨世界中，他是格格不入的人，是被踢出局，所以才能全身而退的始作俑者。

　　破焰殿中，死沉一片，满目疮痍，没人毫发无损，当然，也有许多曾经常见的面孔此刻却没能出现。他们身上白色金边的长衣被撕裂，束得整齐干练的发已经散落，每个人的脸上皆是大战之后的疲惫和受了重伤强挺着的痛苦，众多无力且苍白的目光所看向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匆忙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众人皆回头看去，而他也已经停了下来。
　　几秒后，其中一人侧眼看了过来，血痕顺着眼角直下，低声道了一句：“小主人，您回来了。”

　　沉楠好似没有听到一样，笔直的目光一直在殿前的长椅之上。

　　那里，几节台阶之上，有两个人。

　　季晨单膝跪在长椅面前，衣衫破碎，露出模糊的血肉，全身皆是不知何人喷出的鲜血，自然也有从他自己身上流出的生命气息。他以那个姿势回头，用沉楠从未见过的表情望向了他，唇齿轻启，短短话语轻若微风：“回来了。”

　　他的双眼凝重，说完这三个字后便缓缓将身子转了回去，仰头看着面前闭着双眼，将头垂下的人。

　　“师父，小主人回来了……”声音顿在了这儿，几秒后，他再度开口，语气更加轻微，“你醒来看看啊。”

　　在此殿中，唯有季晨的轻语和重重的脚步声。

　　终于，沉楠到了他的面前，蹲下身子，看着浑身是血，仿若被红雨浇灌了一场的沉劫。

　　微颤的手臂缓缓抬起，隔空触到了他好似流着血泪的脸，随后，一根手指轻碰，冰凉极了。

　　沉楠跪在了他的面前，仰头看着，泪止在眼眶，开口轻声唤道：“爷爷。”

　　自然没有回应，沉劫已经尽命，所以，这余下弟子和众多城民才能活下来。

　　时隔很久，唯有沉寂。

　　季晨一直在看着面前的人，眼中涌现的是无人可撼动的决心。很快，在这片安静之中，他低声却坚定地道了一句。

　　“我一定会救您。”
　　就像您当初把奄奄一息的我从即将被烈火焚烧的尸体堆中救了出来一样。

　　不管付出任何代价，我只要您能重新睁开双眼。
　　这是季晨对自己许下的誓言。

　　然后，季晨转身离开了，背影格外孤单。

　　几日后，他再次回来，带走了沉劫，只留下了一句没说完整的话后便再次离开了。

　　“我找到办法了，最长十日，我一定会带师父回来，你们放心。”

　　灵力散尽，死人重生？
　　虽然很想，但是，这不可能。

　　沉楠道：“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爷爷活过来？”

　　他浅笑了下，似在安慰，只是说道：“相信我。”

　　所以，季晨带着沉劫离开了，留下这城中弟子和一座空椅，还有说不出的众多责任。

　　这些，全部都留给了沉楠。

　　殿中，破颜弯刀闪烁着耀眼红光，放射能量，像是在呼唤他。而城中弟子和城中之人像是失了领头的羊群，不知前路，不懂如何，只能将期望又或是别的目光放在沉楠的身上。

　　那时，沉楠比这殿中的任何一个人年纪都小，自出生那刻便被好好保护到大的他此刻却只能选择挺直腰板，坚定地走向那张椅子，握起寂城城主的象征之物。

　　原本人数近两百的弟子如今却只剩下了一半左右。
　　他们牺牲在这场残忍的战斗中，拼尽全力，幻化成灰，融入空气，又或是碎了遍地，肢体残缺不全，连个完整的模样都没能留在这世间。

　　可要是有机会问他们一句，“你们悔吗？”

　　他们的回答都会是一样的，只因，那两个字是从他们选择加入寂城那刻开始便下定决心的回应。

　　“不悔。”
　　能为此死去，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只会奋勇向前，守护城中凡人，护卫寂城威严，为城主拼命一战。
　　这是，他们的使命，而能为使命而死，无比自豪。

　　如今，这削减的人数显得此时的破焰殿更加宽敞了，余下的弟子皆半跪于台下，所有目光都聚集于坐在椅子上的人身上。

　　无声的默契，他们低头，手放在心脏，清脆喊道：“城主。”

　　沉楠坐着，深邃的双眼望着他们，最后沉声一字一句道：“寂城今后由我带领，我自知能力不够，修为不高，无颜做你们的城主，也教不了你们什么东西，所以，想离开的即刻便可转身离开。我发誓，绝不会为难你们。”

　　没有犹豫，他们无人抬头，只是齐声喊道：“城主在，寂城在，我们誓死追随，绝不叛离！”

　　几秒后，沉楠道：“好，今后我定好好带领寂城，不辜负了你们。”

　　还有没说完的话在他心中沉睡，永远不敢忘记：将这次清楚记住，变得更强，拼命变得更强，然后，让此地无人敢犯，再亲自报仇雪恨。

　　柃七在人群的最前方默默看着沉楠，众人之中，又或是整个世上，唯有他懂他的那份说不出的决心。

　　自那以后，几日几夜不睡觉成为了沉楠的常态，而幻灵山顶成为了寂城中不分时间亮起，迟迟不坠落的耀眼红日。

　　总是伴在沉楠身边的，除了那把破颜弯刀，便只有柃七一人了。
　　正是他的常常陪伴，即使不发一言，也还是让沉楠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单了。

　　七日过后，季晨将昏睡的沉劫带了回来。

　　是的，昏睡的沉劫。

　　他道：“再有几日，师父便可以醒来了。”

　　沉楠的心中当然有许多疑问，他挑了个最重要的快速问道：“季晨哥，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爷爷他真的还能醒来吗？”

　　季晨点头，不知为何，他看上去格外疲累无神。这明明才几日过去而已，可他却整个人都消瘦了许多。

　　“所以你究竟做了什么？怎么做到的？”

　　季晨看向沉楠，沉默一阵儿后才淡淡说道：“小主人，不要问太多了，现在只需要等待就好。”

　　说完这话后，季晨的右手从衣衫里怀中拿出了一张纸，然后将它轻轻地递到了沉楠的面前，开口说道：“这是师父留给你的，虽然可能用不到了，但也还是给你。”

　　沉楠拿过，低头看着。

　　那上方正是沉劫的字迹，板正俊秀，白纸黑墨，已然留存许久。

　　随心。
　　不悔。
　　这纸上仅有四个字，却道尽了沉劫对沉楠的期望与祝福。

　　不知怎的，沉楠在此时莫名抬头看了一眼。

　　迎面到来的一双尤其淡漠的眸子，那里面装满了属于离别的那份不舍。

　　季晨将视线转向昏迷的人，随后他将双眼低垂，将一切埋进土里。

　　在他转身之际，沉楠将他喊停在了原地。

　　“你去哪？”

　　季晨没有转头，声音很轻：“我要离开了。”

　　“离开？你要去哪？”

　　“别问太多了，若有机会，我会回来。”
　　最后，季晨还是不舍地回头看了沉楠一眼，缓缓开口，说得很艰难：“小主人，您多保重。”

　　沉楠是想不顾原因地拦住的，可在对上那双眼之后便将这个想法留在了心里。

　　他不懂那眼神中藏的究竟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季晨必须要离去的理由。

　　他没有办法阻止。

　　三日后，沉劫真的奇迹般地醒来了。

　　可是，他知道自己是绝对不会活着的。若能醒来，那就证明，有人用了这世上仅此一个的办法。

　　所以，他离去得决绝，最后，只给沉楠留下了一句话。

　　“我将寂城交给你，今后，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次，是他们的离别，也是生死诀别。

　　沉楠只能亲眼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也在那刻明白自己再也卸不下这身上的重担，必须丢去所有热爱，将真实的自己埋葬。

　　从此以后，寂城主要为这个城的一切而活下去。

　　那时，在那个背离的路，沉楠扭头看去。

　　幸好，柃七还在原地。

　　可是，现在，在沉楠的眼前，他也要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