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夕》捕梦人

82、坚持

　　待这个男人好不容易找人诉说了之后，单脚难以支撑身体，他便很快瘫坐回了那张椅子上。

　　这小小的寒酸落魄之地很是安静，仅有一点淡淡的啜泣声音。

　　这一年多的时间已经让他们很多人的情绪变得麻木，该大声哭泣的，该抱怨不公的，早就在最开始的时候全部发泄了。
　　如今，这里的人都只剩下了个空盼的壳子。

　　好像时隔很久，没人离去，没人动作，直到，沉楠缓缓开口，低声问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

　　坐在床榻上的男子起身，看着沉楠道：“最开始的时候是近两个月才来一次，可后来就变得越来越频繁，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会过来。”他算了算时间，再次开口，淡淡道，“上次大概是两周前，想想也快了，应该，就这两天的事。”

　　这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和阵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沉楠即刻转头，视线落在门外。

　　“不要！”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沉楠的眼神无比犀利，身体迅速动了。

　　可是，它却拦在了他的身前。

　　沉楠在门前停住，低头看着，对上那双眼之后就瞬间明白了它眼中的担忧。

　　即使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可在这短短几秒里，他们却进行了一场很重大的交流。

　　“不行。”

　　“你知道我的，遇见了这种事就不可能袖手旁观。”

　　它的眼中仍然坚定，无言说着事实，“寒城，不是我们能管的。”

　　那时的沉楠是第一次离开寂城，离开庇护之地，他不经世事，只带着满心好奇和一腔热血。所以，他才会没有丝毫犹豫，走过它的身边，推开门之际道了一句：“这事不公，人人可管。”

　　他走得干脆，留它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可知道无法阻止之后，它当然还会步履坚定地走向他。

　　外面，两名男子各固定着一女子的手臂，无视她的痛苦大喊和竭力挣扎，用那令人作呕的面目发出刺耳的阵阵笑声。另一男子站在女子的面前，正用双手上下大力地摸索着她的身体，进行口中所谓的“搜身”。

　　“别碰我！你们放开！”

　　或许是耐心耗尽，其中一男子直接用拳头打在了女子的腹部，力度毫不收敛。顷刻，从她口中喷出的鲜血便染红了大地，刺亮了刚开门而出的沉楠的双眼。

　　沉楠的眼神顿利，即刻动作起来。

　　“嗖！”
　　手中赤红之光如刀刃飞去，将两名男子打飞到地上。而那女子对面的男子似是察觉及时，即刻用手中利剑挡住了，可却也还是被推后好几步。

　　女子脱困之后便连忙捂着凌乱的衣衫跑回了屋内。

　　这闹出的动静很大，让正在其他人家搜刮钱财和还没走进的其余人都快速注意到并赶了过来。

　　一人一狐面对着的是三十多人，年纪看上去都不算大，枯黄的脸上总有伤疤。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紧紧抓握着一把利剑，皆站在被打退好几步的那位男子身旁。

　　沉楠站得笔直，递过去的眼神毫不隐藏凶意，直直逼近他们。

　　一人在身后低语：“环头儿，这……”

　　男子根本没有想听下去的意思，握着手中剑向前两步，眼珠瞪得极圆，气势不落下风，开口道：“你什么人？”

　　回应他的是沉重缓慢的脚步声和突现在众人眼前的一把与众不同的宝剑。

　　男子瞬间警惕。
　　这剑，一看就不是常人能拥有的，而这人所释放出的气息也深不可测。

　　沉楠抬眼看着，握着宝剑的右手划出个弧度，将原本站在原地的三十多人一举击倒在地，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的还手机会。

　　只有那男子重新站起，大喊道：“混蛋！我们是寒城的人，你敢和我们动手，是不要命了吗！”

　　一剑光过去，他再度倒地，鲜血直冒出嘴角，只能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双眼看着眼前的男子。

　　沉楠站在他的眼前，垂眼冷淡看着，低声道：“把你们身上的钱财交出来，然后有多远滚多远。”

　　男子听完后却笑出了声，话语带着鲜血喷出：“插手我们寒城的事，你必死无疑！”

　　“啊！”
　　即刻，男子的手被那利剑狠狠贯穿，发出一声凄惨的仰天大喊。

　　沉楠将剑拔出，看着鲜血滴答直下，开口道：“放狠话之前先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男子在地上扭成麻花，侧身之际却还是向身后一人递出了个暗示的眼神。

　　那人顿时明白，手上动作极快地从衣袖中掏出了个东西，拉了那上面的短绳之后便见一红色闪光直冲至天，在空中绽放几秒。

　　沉楠抬头看去，自然明白那是他们求助的信号，可却还是在原地站得住脚。

　　男子发出声筋疲力尽的话语，咬着牙坚持道：“你等死吧。”

　　沉楠全然不怕，可在他身后的白狐早已一反常态，清澈的眼中担忧情绪明显。

　　“嘭！”
　　几个如飞鸟形状的暗器由空中一齐袭来，气势不小，但沉楠敏锐察觉到后就轻松躲开了。

　　很快，一男人御剑而来，平稳地落在了这片大地上。随后，源源不断的脚步声从这四周传来，将沉楠完全包围在其中。

　　那群倒地的人狼狈站起，全都躲在了这男人的身后。

　　右手流着鲜血的人在男人的身旁艰难说道：“南主，他突然对我们动手，我只能传鸣光求您支援。”

　　男人身高马大，面如死灰，除了眼珠之外其余的地方僵硬得仿佛被冰冻了一样。他的视线一直在前方，看到这孤身一人后内心当然不屑，可是，他的第一动作竟不是对沉楠动手，而是用手中的蓝剑毫不犹豫地刺穿了身旁人的腹部。

　　随着男子瞪大眼睛，倒在地上变为一具尸体，身后的人都在瑟瑟发抖，暗自祈祷。而在对面站着的沉楠脸色也变了，根本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画面出现。

　　倒地声清脆，但男人说出的话更震人心：“就一个小屁孩也值得你们传鸣光。”

　　话音落，男人的双眼冒着利光，手握蓝剑，身怀利器向沉楠奔去。

　　沉楠反应迅速地迎了上去，躲了一个又一个的暗器，击退一束又一束的剑光。两人的碰撞算得上势均力敌，纠缠十几秒之后是一寂城的专属剑法将男人暂时击退。

　　他看着眼前的人，还是面无表情，开口道：“寂城人。”

　　沉楠也不掩饰，在他对面应道：“是。”

　　“你到寒城的土地上打我们的人，是要来和我们宣战的？还是觉得我们寒城好欺负？”

　　沉楠的语气坚定，说道：“与城无关。是我一人看不惯你们这样欺辱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所以出手解决，有什么问题？”

　　男人的嘴角扯出个诡异的弧度，随后开口道：“你凭什么解决？拿什么解决？”

　　“凭我手中的剑，凭我看不惯你们的作派。”

　　再度碰撞之后不再是两人之间的公平对决，而是近五十人将沉楠围在其中，另外的十多人正在用剑与那只白狐纠缠不休。

　　沉楠脚下生风，动作敏捷迅速，剑法无比娴熟，修为高深，根本没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他们被他连连击退，又或是一剑封喉，本是包围着他的人群此刻却只剩下了寥寥几人。

　　“嘭！”
　　此刻，沉楠将一人的剑打飞，本正要用手中剑侧划过他的身躯却在无意间对上了男子蓄满泪水的双眼和惊恐害怕的一张脸。

　　眨眼时间里，沉楠却想着：这人双手握铁剑，一下都没挡住，满脸的恐慌不安，这分明就不是修炼之人……

　　看到那用眼神恳切求助的人，沉楠的剑顿在了空中，思绪也随之乱了。

　　可是，一秒之后，一匕首突然冒出，男子死死咬牙，狠心地将它刺进了眼前人的腹部。

　　鲜血外流，痛感清楚，沉楠的眼中自然有不可思议，可当他看到那男子此刻的模样后便是真的无法反击，也怪不了他这个举动。

　　男子握着匕首的手抖个不停，看见鲜红后就将手迅速撒开，连连退后了两步。

　　他仰着头看向沉楠，泪水如断线般滑下，嘴上不断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我……”

　　我是逼不得已的，不要，不要怪我，对不起……

　　沉楠的手还没来得及将那把匕首拔出，几步之外的男人便找准了机会，一凌厉剑光瞬间朝沉楠飞去，笔直地击打在了他的胸前。

　　“嘭！”
　　沉楠的后背重重地撞击在地上，匕首飞出，腹部的伤口不深可却无意地刺到了重要的部位。

　　侧边几步，它眼睛赤红，发出一声刺耳的叫声，躲开周围人的攻击之后便飞奔到了仍未站起的沉楠身边。

　　沉楠脸色如常，嘴角紧闭，右手捂着腹部的伤，单脚跌撞了一下后就从地上彻底站了起来。

　　刚站起来，对面的男人便持剑而来，激起重重风浪后拍打在了沉楠的剑上。

　　“七碗，你躲开！”

　　白狐的四脚呆在原地，没有听沉楠的话，只是看着他接连避开重重不断的剑气攻击和突然冒出的飞鸟暗器。

　　这一人释放出的天罗地网让已经受了伤的沉楠连连闪躲，渐渐地，体力损耗严重，伤口在不停叫嚣。

　　这时，男人的右手向前挥去，飞鸟羽翼划过衣袖，损伤到了皮肉，在沉楠的胳膊上留下了一道血印子。

　　沉楠握着剑的手本要反击，可口中突然聚起一摊热血，顷刻间便将它喷洒而出，落在眼下的土地之上。随后，双腿发软，浑身无力，体内汹涌澎拜的感觉让沉楠只能单膝跪地，坚持撑着挺直的身躯。

　　他大口喘着气，侧头看向右臂的伤口。

　　在发黑，有毒……

　　清晰的脚步声在有些模糊的意识中响起，沉楠仰头看着，看见他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低头缓缓道：“你想怎么死？”

　　沉楠的声音有些哑，开口道：“死？”

　　猛地，飞剑从他手中脱出，于空中化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将男人环绕，与之缠斗不休。

　　这人……
　　男人心中疑惑，于十秒左右将那宝剑打落，随后便再一次端详起了眼前半跪着，眼中仍不屈的年轻男子。

　　终于，他的视线在沉楠腰间的玉佩上停下，看到这熟悉之物后便即刻了然于心。

　　“你是沉契之子？”

　　沉楠已经好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感受着身体变化的同时还在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他没有回话，忍受着从未感受过的痛苦，硬挺着双膝的颤抖，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

　　沉楠将剑收回，本要继续与他争斗，可手上却怎么都使不出来力气。

　　“嘭！”
　　剑落在地，他垂眼看着。

　　冷漠的声音从面前传来，说着残忍的事实：“别妄想挣扎了。”

　　一长绳从男人的手中飞出，在一秒之内便将沉楠完全缠住，使他的双臂紧贴身侧，无论怎么动也只是手指的徒劳用功罢了。

　　男人心想：抓了当今寂城主的孙子，还怕得不到如今主人所求的寂城之宝？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男人转身，吩咐着余下的人，开口道：“把这小子带回去，然后，全杀了。”

　　声音清楚地落在耳边，可倒在地上的沉楠却连眼前的剑都拿不到。

　　几个人在向沉楠靠近，正当他咬着舌头强迫自己清醒的时候，身侧一白影突然整个出现在了视线面前。

　　“啊！这什么鬼东西！”
　　“我的手！”
　　他们的尖叫只持续了不一会儿，只见刚走了几步的男人半回头，随后就将身子转了回去。

　　男人不紧不慢地走着，而他的剑正在独自与那只白狐缠斗。

　　也不是缠斗，而是碾压。

　　后来，沉楠的眼中变成血红一片，它被剑狠狠划了几十道的身躯再也站不起来，口中也失了淡淡鸣叫和喘息声音。

　　“不，不要，不要……”
　　沉楠亲眼看着，用身躯在地上摩擦，右手向前抓着，可是，他触不到，更阻止不了。

　　什么，都做不到……

　　一只脚踩在布满伤痕的血红身躯上，狠狠向下压着失去生命的它。然后，男人将它一脚踹到了沉楠的眼前，让他将手垂下后便可以抚摸到它柔软的皮毛。

　　可是，它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男人发出一声低语，刺激着沉楠那模糊不清的神志。

　　“不自量力的下场就是如此，下次，别再逞强当什么救世主了。”他蹲在了沉楠的面前，一脸死相，继续说道：“你看看，你救了谁？”

　　“啊！”
　　“不要，不要，别碰我！”
　　“求求你们，不要杀我，不要！”
　　断断续续的声音好似是从屋内响起的，沉楠已经快要合上眼，可两只手仍在地上死死抠着。

　　正当男人起身，身躯半转之时，前方突来的一股气息直接将他冲飞几十步远，直到整个人撞碎石墙，他才在满是碎石的地方看清前方来人。

　　沉劫手握散发耀眼红光的破颜弯刀走来，身旁还跟着手握宝剑，杀气四溢的季晨。

　　破颜飞到了沉楠的身上，轻轻挑开了他身上的束缚之物。

　　可是，即使没有了这绳子，沉楠也站不起来了。他大脑昏沉，朦胧的双眼艰难睁着，看到了飞奔而来的一熟悉身影。

　　“小主人，你，还好吗？”

　　沉楠被他半揽在怀里，带泪的双眼此时却转向了另一边，再次看到的那刻，红了的眼睛便释放出了全部情绪。

　　季晨看到沉楠这模样别提多害怕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之后就看到了睁着赤红双眼，浑身都是伤口，倒在血泊上的白狐。

　　他当然懂，可多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手拍着沉楠的后背，柔声安慰着同一句话：“没事的，没事的……”

　　而另一侧的沉劫已经落到了男人的面前，破颜的气势独大，而他本人的杀意也让男人的脸上露出了惊慌之情。

　　“我可是寒城南主，你敢……”

　　话没说完，破颜便一下砍掉了他的脑袋。

　　之后，刀光闪烁，轻松斩掉了许多要惊慌逃跑的人。

　　阵阵尖叫声终于停止，活下来的无辜之人蹲在地上无声哭泣。

　　这里，恢复了平静。

　　沉楠终于能闭上眼睛，而待他睁开双眼之时，看到的就是坐在自己床榻边上的沉劫。

　　他的声音轻到近乎没有，十分虚弱地喊道：“爷爷。”

　　沉劫睁开双眼，一脸淡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沉楠缓缓道：“对不起，我错了。”

　　很快，沉劫的声音很轻地到来，“错在哪了？”

　　错在哪了？
　　错在不该多管闲事？该即刻离开那里？

　　可是，他做不到。
　　即使重来一次，一样的结局，沉楠还是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

　　但其实，他的内心知道，知道得很清楚。
　　他永远做不到听到那些话语之后轻松离去，任由虚幻的争执在耳边反复操控。
　　因为那样，比死了还难受。

　　半天没有声音，直到沉劫开口：“既然决心要管，那就要有能力管到底。”他盯着那双眼睛，淡淡道，“可是，你还没有那个能力。”

　　良久，在沉劫要起身离去的时候，沉楠才小心地问道：“我是不是给寂城惹祸了？”

　　此刻，沉劫的背影在他的眼中格外高大，也一直是他崇拜的人物。

　　沉劫没有回头，声音清楚到来。

　　“你记得，无论什么时候，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就好了，不管旁人，也不要在乎后果。”

　　他半转头，低声道：“我希望你不后悔地活着。”

　　沉劫走了，带着满心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