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夕》捕梦人

83、归来

　　沉闷的殿中，两人一坐一立，脸上平静又略带严肃的表情已经维持了许久。

　　季晨站在沉劫的右边，此时侧目看去，轻声问道：“师父，寒城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吧？”

　　“不会。”

　　季晨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说道：“烽戒此人在那次海族大战后便开始闭关，许久都没动作，其余的那些什么北主，西主的倒也不值得担心。只是，这些年来，他们与穹婪之境的交往密切，若是……”

　　沉劫很清楚季晨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是什么。他看向旁侧，嘱咐道：“你派几个人去寒城和穹婪之境附近，暗中观察他们的举动，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季晨应道：“是，我现在就去办。”他刚走出去的脚步停下，转身再次问道：“师父，我们要不要暂时把城门关闭，防止他们的人混进来？”

　　沉劫淡定说着：“不必了，他们不会搞那些动作。”

　　在这种事上，这两个城可是出了名的另一种方式的光明正大。若他们决心要来犯，就肯定会大摇大摆地从城门杀进来，根本不会用那些幻灭城常用的下作手段。

　　季晨的眼中暗淡，看着沉劫的模样也猜不到那平静面目下的他是真的淡定还是将一切隐藏。缓缓，他才将身躯转了回去，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殿外。

　　两日后，仍然平静，藏匿在寒城的人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此时正当午后，是寂城弟子每日固定的修炼时间。沉劫正站在台阶之上，默默看着几百名弟子潜心学习，挥舞宝剑的模样。

　　身后，脚步匆匆，气喘吁吁的声音很快传到了沉劫的耳朵里。

　　“师父！”
　　这城中只有季晨一人叫他师父，其余弟子都尊敬地称他为城主。

　　沉劫微微侧身，开口问道：“何事？”

　　“师父啊，您快去劝劝小主人吧。他自从昨日离开殿中去了幻灵山后到现在都没下来，我送去的东西他也根本一口没吃。”

　　沉劫将头转回了前方，随后淡定说道：“不用管他。”

　　季晨的嘴巴张了好大，心中很是担心，继续说着：“可小主人的伤还没完全好，又不吃东西，整个人都垂头丧气的，这样下去身体肯定受不住啊。”

　　沉劫道：“他自己心里有数。”几秒后，他目光淡然，再次轻声开口道：“总要成长的。”

　　保护得太过了，太顺风顺水了。
　　如今，还是到了他不得不成长的时候了。

　　季晨只能遵从沉劫的意思，即使他的内心仍然不安，但也没再开口提起，只是会坚持在某个地方角落默默注视着沉楠。

　　又过了两日，还是同样的地方，季晨再次跑到了沉劫的身边。

　　“师父，殿外有一男子求见您。”

　　沉劫道：“何人？”

　　季晨回想了一下，模模糊糊地描述着：“是个生人，很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左右，长相俊朗，说话时也很有礼貌。”

　　“他所来为何事？”

　　季晨的右手连忙在身上摸索，很快便将一张叠得整齐的白纸递到了沉劫的眼前，嘴上说道：“他说您看了这个后就知道了。”

　　沉劫垂眼看了下，伸手接过后便将这白纸整个展开，随即映入眼帘的是笔墨仍未完全干的痕迹。

　　他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将视线收回，看着季晨道：“让他进来吧。”

　　季晨还不懂，开口直接问道：“师父，这上面是写了什么吗？”

　　沉劫没说话，只是伸手将那白纸递给了他。

　　季晨低头看去的那刻心脏便被狠狠击中，而后就在原地沉默了好一阵。

　　这白纸上面画的是一只新鲜的眼睛，灵动也熟悉，像是把它的赤红带到了他们的面前一样。

　　后来，要去传话之前，季晨还是选择开口道：“师父，这事不告诉小主人吗？它的死，他，一直都在自责。”

　　沉劫道：“他以这种方式前来便是不想告诉他。”

　　季晨懂了，离去的背影再没有犹豫。

　　途中，季晨侧头问道：“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男子低头走着，说道：“想办法提前了些。”

　　“嗯。”

　　几秒安静后，男子开口轻轻问道：“他怎么样？还好吗？”

　　季晨犹豫着说道：“应该，不算好。”

　　又无声地走了几步后，季晨看向他，说道：“那些人都被我们带回寂城了，如今生活得很好。”

　　男子笑了下，回道：“我来的时候看见了，是很好。”

　　这之间的路并不长，不久后，一位男子就被季晨带到了破焰殿中。

　　只剩下二人后，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沉劫的身前，也是第一次以这个方式出现。

　　他在他的面前几步停下，轻抬起双眼看着。十分清楚，那坚定的眼中满是感恩，随后，他挺直的身躯缓缓低下，双膝清脆地跪在地上，沉声道：“谢谢您当初救了我。”

　　这句感谢，他终于亲口对他说出来了。

　　很快，两只手落在了他的视线面前，将他从地上扶起。

　　沉劫低声说道：“我也要替他谢你的以命相护。”

　　男子只是带着浅笑，没有回话。

　　“这次来，还打算离开吗？”

　　男子没有犹豫，说道：“若您不介意，我可否继续留在这里？”

　　沉劫早就看穿了他的想法，直视着他，开口说道：“你不欠我什么，不必为了这个留在这里。”

　　清晰肯定的声音传来，男子早已下定决心。

　　因为，在他心中，一个恩要用生生世世来报。

　　“我这条命都是您的，我永远欠您，而且……”男子缓缓低头，流露明显的忧伤之情，声音随之变低，缓慢说着，“我曾答应他，和他一起长大，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空旷的殿中，沉劫看到此刻的他也是看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几秒沉静后，他低声开口道：“如果你坚持，那我可否拜托你一件事？”

　　“您说。”

　　沉劫的表情淡定，语气平常，可说出的话却是格外的沉重。

　　“不管今后发生什么，我希望你，一直陪在他身边。不要，让他一人太孤单。”
　　这是一个托付，他们彼此都懂这话包含的一切。

　　男子的视线定住，唇角微启，话语肯定，许下承诺：“我向您保证，我会尽我所能地陪在他身边。”

　　他知道，永远是做不到了，但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他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然后，用这最后的命保护他。
　　这不只是报恩，更是心甘情愿。

　　当日的夜晚格外安静，晚风都是温柔的，可幻灵山顶的沉楠却陷入自己的黑暗漩涡，唯有的意识便是挥动，操控，击打……

　　他是这片大地上唯一忙乱的存在，不是不想停，而是，有些不敢停下。

　　直到，沉楠的目光似飞刀，即刻右手发力，将剑向旁侧甩去。

　　“哎呦！”

　　沉楠停下动作，视线看了过去。

　　一陌生男子顶着满头大汗，一脸惊恐地坐在了地上。那把剑就插在他的两腿之间，这让他的汗珠更加不受控制地流出。

　　沉楠厉声发问：“你是什么人？”

　　男子的目光停在剑上，话语颤抖，很是没有气势，磕磕巴巴地说道：“你，你能不能先把剑收回去？我有些，腿软。”

　　“……”
　　很快，剑便飞回了沉楠的手中。

　　男子终于动作缓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而沉楠此刻也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在他的眼睛还没完全抬起的时候便被一束从自己脖子处发出的闪光刺亮了。

　　宝剑抵在了他的脖颈处，沉楠冷眼看着，问道：“说话，你是谁？”

　　一秒后，男子笑嘻嘻地抬起了头，右手正将剑往外轻轻推着：“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我问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他的唇角弯起，很是和善有礼的样子，开口道：“我是城主新收的弟子，他让我来这里陪你修炼。”

　　“放屁。”

　　那把剑再一次逼近，他的笑变得有些僵硬，连忙把手上的东西递到了沉楠的眼前。

　　男子将那张纸在他的眼前轻轻晃着，快速说道：“你看下，看完就信了。”

　　“啪！”
　　沉楠迅速地将纸从他手中抽走，拿在手上后便看到了四个大字。

　　他说得对。

　　“……”
　　这确实是爷爷的字迹……

　　沉楠把目光从那张纸上移开，而后微微侧眼，正好看到他那嬉皮笑脸的模样。

　　剑一下子收回，沉楠再没看他一眼，直接背身走了。

　　身后，男子淡淡的声音响起。

　　“我来当你的陪练啊，一个人多孤单。”

　　“不需要。”

　　男子仿若没听到，自顾自地跟在沉楠的身后走着。直到，他看见前方一个鼓起的沙堆，脚步瞬间在空中顿了一下。

　　沙堆前，木碑上，三个血红大字。

　　七碗。
　　安。

　　眼中很快恢复平静，他继续带着笑脸，紧紧跟在沉楠的身后。

　　沉楠早就没有了耐心，喊道：“别跟着我，赶紧走！”
　　男子没回话，还是在他的身边。

　　几秒后，沉楠转身道：“你听不懂我说话？”
　　男子迎着笑脸，淡定说着：“我要听城主的话，所以，我得和你一起修炼。”

　　沉楠渐渐握紧了手中的剑，正对着他，抬手用剑隔在了中间，声音冷漠极了：“那就来吧。”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男子干脆坐下，将双手举过头顶，有气无力地随意挥了两下，嘴上不清不楚地说着：“不打了，不打了，我累了。”

　　沉楠低头看着他，没有再开口赶他走的原因是，这人的修为还算不错。
　　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躲来躲去，但腿脚利索，反应还算灵敏。至少，当个练手的是没什么问题的。

　　男子慢慢回头，向一方看去，随后就从地上起身，拖着步子走到了这山顶唯一的一棵大树下。而那里，也是它的葬身之处。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快速坐在了地上，将背脊依靠在粗壮的树干上。

　　沉楠随意瞟去的目光暂定，看着这画面竟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它还在的时候，平日最爱做的就是缩在那棵树下，和他现在的样子好像……

　　脑袋晃了一晃，沉楠缓步走了过去，到他面前停下，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男子本闭着的双眼慢慢睁开，提起了下嘴角后将目光抬起，淡淡道：“柃七。”

　　“……”
　　又是一瞬间的回忆。

　　那时，一人一狐坐在树下，头顶飘下了几朵花瓣，周围都是清香味道。

　　它发出一声低叫，沉楠便接上了话：“这是柃角花，和这柃角树一样，只生长在最高处。”

　　小花仅有手指尖般大小，白白的一朵，无论四季地生长着，不会枯萎，只会脱离。

　　静了两秒后，沉楠问道：“哪两个字？”

　　柃七仰头看着头顶的片片遮挡，轻声道：“柃角树上的第七朵。”很快，他将视线重新落回在沉楠身上，再次开口，“就是这两个字。”

　　那几秒时间里，沉楠想了许多，最后，落定了个结论。

　　巧合罢了。

　　“你呢？你怎么称呼？”

　　沉楠握着剑，背身离去，将两个字重重落下：“沉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