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夕》捕梦人

81、外面的世界

　　沉楠还是那副一脸轻松的模样，看着他们在人数和战术上都占了极大的优势，但他也当然是丝毫不慌。

　　对面那女子又再次大喊道：“大生，你们几个快过来！”

　　那几个孩子看见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之后就连忙跑去了他们的身边，被一个又一个的人向人群后面拉去，直到站在了最后方之后那群人才再度将注意力放在身前几步的外来人身上。

　　右侧方这些人中打头的就是刚刚那个卖给沉楠糖葫芦的老人，明明他头发发白，身躯呈现出了异样形状，腿根本就打不直，可这些障碍根本不能阻止他拿起手中的棍棒，凶狠地看着对面的人。

　　沉楠仍淡定看着，见他们几人有些慌忙地对上眼神后便一鼓作气地朝自己的方向冲了过来。

　　这脚步声从右侧和后方一起袭来，沉楠默默叹了口气后还仍在原地站着不动，倒像是一副放弃抵抗，等着挨打的模样。

　　“嘭！”
　　手中东西齐刷刷地掉落在地，一群人瞬间停下了脚步，只在沉楠的两三步之外低头一脸雾水地看着。

　　“这……”
　　这卖糖葫芦的老人本要伸手去捡起那根棍棒，可却在艰难弯下腰之后便见它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好似长了腿一般跑得飞快。

　　其他的遍地东西也是一样，皆同时滑到了沉楠的脚下。

　　沉楠低头一下后便抬起右手，随后，一把看样子是用来砍柴的斧头便隔空飞起，在他的手掌心上悬浮着。

　　“你们这是把能用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他看了看这把斧头，用说笑的语气道：“这斧头都生锈成这个模样了，还不丢，是准备留着它当传家宝呢？”

　　人群中早就安静了，一多半的人都只能用眼神慌忙地看着彼此，还有几个人在看到那把斧子腾空而起的时候便拔腿就跑了。

　　“诶！老李，诶！”
　　老人听见动静后便急忙回头大喊着跑走的几个人的名字，可他却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几人的背影越跑越远。

　　他心中很是气愤，因为来这之前明明都说好了的，怎么能就这么临阵脱逃了呢？

　　他不能走，而那些内心害怕却仍坚持留在这里的人也和他有着一样的想法。

　　“嘭！”
　　斧头落地，沉楠看着这位老人，漫不经心地开口道：“老人家，您这样也太不地道了。”

　　老人只能用眼神回应着，这之间还小心谨慎地低头看了眼地上并不远的那些东西。

　　沉楠顿时看穿了他的想法，突然上前一步到了他的正对面，双眼对着双眼。

　　“你要干嘛！”
　　“你，你别胡来啊！”
　　这周围的人发出声音来阻止，也有人快速伸出手臂拦在了他们二人之间。

　　沉楠看了眼侧边的几个脑袋，歪着头道：“贼喊捉贼？不是我要干嘛，是你们要对我干嘛才对吧？”

　　他说完后便立直了身子，看着聚在一起的人，开口道：“我给你们个忠告，我是修炼之人，你们，根本不可能对我做什么的。”

　　说着，一把剑便凭空出现，立在了他的身边，还在放射着光芒。他看着那些更加惊慌的表情，继续说道：“所以，现在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么光明正大地拿着些棍棒来，我猜也不是为了要我这条命吧？”沉楠将他们的想法说穿，冷静看着，慢慢说道：“你们是为了钱。”

　　老人的双腿都在发抖，说出的话却莫名有底气：“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
　　沉楠早已将他们观察了个仔细，这些人用十分狼狈来形容丝毫不为过。他们之中仅有两三个人身着还算完整，其余的人身上穿的衣衫又薄又破，还有许多小的口子，根本不保暖，也只能做到遮挡身体的作用。

　　沉楠将剑收了回去，拿出了一个看上去就沉甸甸的钱袋。

　　那些人的视线随着他手中的钱袋而移动，惊慌样子完全消失不见，顿时双眼冒光，笔直地盯着。

　　沉楠道：“你们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我就把这钱袋给你们，怎么样？”

　　很快，他和七碗便被他们众人面色和蔼地请去了一个人的家中。

　　“嘎吱。”
　　木门发出的声音刺耳，打开门后便扑面而来的味道让沉楠差点没忍住捂住口鼻。

　　引头的还是那位看上去年龄已大的老人，他在门口的那刻便低声道：“我家已经是最好的了，你不要介意。”

　　沉楠虽然嘴上迅速回着“不介意”，但眼睛还是没办法不四处打量着这空旷的小屋，也因为很快感受到的阴寒气息而将自己身上的衣服捂紧了一点。

　　这屋里怎么比外面还冷……
　　沉楠的视线前方什么都没有，墙壁发灰，右移一点，一个发黑的灶台在角落。然后，一个木桌，上面还放着两个碗，一个空了，一个还装着几根绿颜色的菜……

　　沉楠从未见过这种画面，竟有点愣住的意思。

　　最后走进来的人将脆弱的门小心关上，沉楠的脚步停住，看着那张床上躺着的一个骨肉嶙峋，完全病态的女子。

　　她闭着眼睛，这么大的动静，她却完全没有被吵到的意思，躺得安详极了。

　　准确来说，那也不是床，不过是木板上铺了层面料罢了，但却是这个屋子里唯一能看的下眼的地方。

　　尽管这屋内满面狼藉，但这个女子的脸上却是干干静静的，虽然很憔悴的模样，但一看就是在昏睡中被人照顾得很好。

　　老人走到沉楠身边，低声道：“这是我妻子。”

　　沉楠觉得有些不礼貌，连忙把眼神收了回来，谨慎开口：“她……”

　　“你听过木僵症吗？”

　　静了一秒后，沉楠才应道：“听过。”

　　他走了几步后便到了她的身边，整理了下她身上的暖被，盯着她沉静的脸说道：“就是这个病。”

　　几秒后，他重新起身，用手左右擦着木椅表面，抬头看着沉楠道：“你坐吧。”

　　只有那一个椅子……

　　沉楠道：“不用了，我站着就行。”

　　男人的视线顿了下，道：“嫌脏？”

　　沉楠见他误会了，赶忙解释道：“不是，你想哪去了。是你们都站着，我自己坐着的话我觉得不舒服。”

　　这屋子里的人足足有二十多个，要是就这么坐下了，那沉楠可就真是感觉如坐针毡了。

　　“你们这里是发生过什么事吗？我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不久前还凶神恶煞的女人早已换了一副讨好的皮囊，可此刻却莫名把脸色拉了下来，又恼怒又无奈。她道：“还不是那群人做得好事！如果没有他们，我们才不会如此狼狈。”

　　沉楠转头看她，问道：“什么人？他们对你们做了什么？”

　　顿时，声音一齐响起，叽叽喳喳的，沉楠根本什么都没听清。

　　沉楠挥着右手，开口劝道：“各位，各位，你们一个个说，这样我根本什么都听不清啊。”

　　一男人这时从人群最后方走了出来，不对，他是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出来的。

　　沉楠向他看去，视线落在他右侧一瞬后便移开。

　　他，没了一只腿。

　　沉楠一手将那椅子拖了过来，开口道：“你坐吧，坐下来后慢慢说。”

　　“是啊，三哥你坐吧。”
　　“三哥，你和他说得清楚些，把那些人做得混蛋事全都说出来！”

　　这个被唤作三哥的人倒也没逞强，很快便坐了下来。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沉楠看着他，见他开口道：“你是修炼之人，那你一定知道寒城。”

　　沉楠很快道：“我知道。”

　　这把八大城变成七大城的主力之一的寒城，沉楠当然知道。

　　听到这，沉楠才突然想起，眼下这个地方好像正处在寒城的边界处不远。

　　“我们这里的人原本生活在穹婪之境附近，可在那个时候总是听说有人莫名失踪，怎么找都找不到。”男人低头说着，语气淡定，“我们害怕，便和附近的亲人一起离开了那个地方，在这里看见些无人居住的房屋后便在这儿定了脚。”

　　“本来一切都挺好的，直到大概一年前，一群有法力修为的家伙闯了进来。”

　　憔悴不已的男人抬头看着听得认真的沉楠，缓缓开口，继续说道：“他们带走了我们的家人，用他们的性命逼迫我们每月给他们钱财。”

　　而后，他无神的双眼向这四周看着，神情仿若恍惚，呆滞地说着：“奇哥家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地方了，还有桌子，椅子。不过，你应该从没见过这么破的地方吧？”

　　你眼中的破烂却是我们被迫生活的地方。

　　周围很静，沉楠开口道：“寒城人做的？”

　　“是啊，寒城不一直都是七大城中人数最多的城吗，每每有战争的时候，便有无数的人墙。可是，这些人墙多数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是被他们抓走的。”

　　“拿起把破剑便要被迫上战场。”他声音很低，却有着隐藏不住的怒火，“他们是被逼的，要么上战场后被轻易杀死，要么反抗无果，被一剑杀死。怎么，都是死。”

　　他盯着沉楠，咬牙说道：“这就是，人多财富的寒城，它们的一切都是从我们这些无辜的人手上夺走的。”

　　那位女子早已落泪，在沉楠身后啜泣道：“所以，公子，你也别怪我们。眼看着那群混蛋又要来收钱了，可你也看到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这一年时间我们谁家都是连口饱饭都没吃过，孩子也没衣裳穿，就要活不下去了。我们，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

　　坐在昏睡女子身边的人开口道：“为了赚钱，我们这里的人很多都会走出去很远，去附近做些小生意，然后把这些挣来的钱给他们。若是有拿不出的，不是被当场杀死，就是被抓走了。”

　　“你适才叫我老人家。”他叹了口气，看着眼前昏迷不醒的爱人，苦笑道：“我今年也不过刚刚四十，可这一头白发，狼狈的样子倒把我变成了个老人家。”

　　沉楠和他身旁的白狐都陷入了沉默，几秒后，他完全没有平常的轻松样子，眼中凌厉，低声问道：“所以，你们不离开就是为了你们的亲人。”

　　沉楠以为他们不懂，便狠心道出：“可即使你们给了他们钱财，他们也不可能放你们的亲人回来。”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抬眼看着，指了下自己：“我的妻子。”

　　手指移动到后方，指着床榻上的两个人，“他们的孩子。”

　　那根手指最后缓慢移动到沉楠身后的人群，“他们的亲人。”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们，就不可能离他们而去。而且，这前方是寒城，后方是穹婪之境，我一个三脚猫功夫的修炼之人还断了腿，带着他们一群人该往哪里走？”

　　他的眼眶红了，也带动了沉楠眼中的情绪。

　　他站了起来，面对着沉楠，憋着满眶泪水道：“你修为很深，也是七大城中的人吧？要不你给我们指条明路，告诉我们，告诉我们究竟要怎么活下去。”

　　在这世上，像我们这样无辜却被迫卷进去的人到底要怎么活下去？

　　我们要求不高，不用多富贵，只要能平安地活下去就行了……
　　可是，这真的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