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夕》捕梦人

79、初遇

　　此处的刀剑声和敲击声从未停下，猛烈击打着明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喊出那声不算太清晰的嘶吼，看见前方仍未变动的画面之后，沉楠紧握破颜的右手更加疯狂地向前砍去。他的呼吸愈加沉重，手中颤抖，尽管心中焦急难忍，想立刻冲到前方，但是，顽力挣扎后却还是连半步都迈不出去。

　　之后，唯有眼神的独自凝视。
　　他们亲眼看着眼前的一切变得越来越朦胧，直到，瞳孔中的两个身影尽数消失。

　　他们，就像是被吞灭在了这片白色的世界，永远留在了这里。

　　终于，破颜掉落，沉楠的动作停了，眼神无光，有些恍惚。

　　而后，在这不知究竟多漫长的时间里，他想起了从前，想起了和眼前这只九尾灵狐，也是和柃七的初遇。

　　原来，我们，早就相识了……

　　那是大约近一百五十年前了，那时的寂城城主还是沉楠的爷爷。

　　在某日沉楠独自在偌大的空荡殿中耍玩着手上的木头短剑时，身后传来了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沉楠那时还不过是个小娃娃，却在旁的小朋友只知道玩泥沙，堆城堡的时候就早早耍起了刀剑。他反应一直灵敏，背对着来人，听到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后便嘴角勾起，动作干脆，右手向后一甩，将手中的木头短剑迅速飞了出去。

　　“嘭！”
　　来人的右手拄着根黑色拐杖，走得平稳，五官端正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左手立刻抬起，正正当当地将那木剑抓握在了手心中。

　　他并没有生气，虽然还是一脸严肃，可开口的语气却是温和的：“你啊，怎么还不去睡午觉？”

　　还不到他腰间的沉楠很快转身，干脆说道：“我不困呢。”他笑着向前走近，眼睛发亮，满怀期待地问道：“爷爷，您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一把真正的剑啊？”

　　他把木剑还给沉楠，随后轻轻拉住了那只小手，轻声道：“你还小，等你再大一点后我一定给你寻一把好的剑。”

　　沉楠仰着头看他，很快道：“可是，我父亲不是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有自己的佩剑了吗？”

　　脚步停住，他侧头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您的几个弟子谈论起过。”沉楠问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过了一会儿后，他才低声开口：“是真的，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有属于他自己的佩剑了，而且，很厉害。”

　　沉楠记不得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样子，因此，谈起的时候也没有丝毫见不到父亲的那种难过或者想念之情。他只满心满意地说着：“爷爷，那我也要一把剑，你现在就给我吧，好不好？我也要变得厉害。”

　　他不爱笑，脸色总是有些严肃，又有着城主这个身份带来的威严感觉。因此，在这城中也只有沉楠敢这样和他说话。

　　他陷入沉默，几秒后，淡定问道：“你为什么想变得厉害？”

　　沉楠的脸上有些疑惑，很快开口反问道：“变得厉害不好吗？”

　　他停下，面对着沉楠，费力地蹲下，语重心长道：“若你要变得厉害，那就成为世上最厉害的人，不然，我更希望你成为一个普通人。”

　　这句话，当时的沉楠完全不懂，可是当他不得不成为城主的那天便彻底懂了。

　　在这强者为王，弱者为蚁的世上，除了最后的唯一胜者，其余人或物都注定是手中沙，又或是牺牲品。
　　尽管过程完全不同，但结局却总是毫无变化。

　　在那日后，沉劫还是送给了沉楠一把剑，而这寂城中最高的幻灵山便从此成为了沉楠的修炼之地。

　　为了到达山上顶峰之处，沉楠每日都要走过那上千台阶梯。小小的身体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可他从未抱怨过一句。当他每每头顶细汗，弯着身子在某个台阶那停下大口喘着气的时候，侧头便可以看到在空中轻松御剑的沉劫。

　　沉劫右脚的伤情严重，平常走路都要靠外力才能缓慢拖动，可他此刻却能在这剑上站得稳稳当当。在教导沉楠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总是更加死板严肃，低声道：“等你什么时候能够御剑上这山顶便不用这样累了。”

　　沉楠侧头看他，眼睛总是明亮，也充满肯定：“我一定很快学会。”

　　他的修炼时间很短暂，因为爬上顶处再从山上下来就已经耗费大半日的时间了。后来，他知道这样不是办法，所以，为了节省时间，很多时候他都会在出发前套上冬日才穿的暖衣，然后，在那寒凉的地方一待就是几日几夜。

　　大概也就一月过后，沉楠在这山脚下向顶峰望着，身边悬浮着一把剑。

　　很快，他没有丝毫犹豫地跳了上去。

　　这时，几步之外，站在沉劫身旁的男子脸色瞬变，十分紧张，即刻就要上前去阻止，可却被一只手臂拦了下来。

　　“不用管。”

　　男子一脸不可思议，说道：“师父，小主人今早才真正领悟御剑之术，这，这怎么能直接御剑上这山呢？”

　　沉劫很是淡定，说道：“让他自己决定。”

　　男子看着前方望不到顶的幻灵山，默默说道：“师父，如今寂城中能御剑上这顶峰的只有您一人，旁人就是连一半都很难登上去。小主人他仅用了二十六日就领悟了御剑术，这已经是天赋异禀了，城中那些弟子最快的也用了超过三个月的时间。”

　　他看着眼前明明还年幼的孩子，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若是真出了意外，从这山上某处摔下来可就是真的糟糕了。

　　“您是不是对他太严厉了？”

　　沉劫低声道了一句：“我可以，他也一定可以。”

　　无人知道，他登上这幻灵山顶峰之时也不过比沉楠大了一岁罢了，而他当初所用的方法便是沉楠现在正在做的。

　　不摔几次，不受几次伤，不反复站起，就真以为自己已经真正习得御剑术了？

　　只有到达这最上方，才能说自己会御剑。

　　几秒后，沉楠不出预料地从那剑上摔了下来。

　　男子反应迅速，佩剑飞去，拦下了沉楠坠下的身体，这才没让他受伤。

　　“师父，这……”

　　沉劫转身走了，头也不回，留男子在原地不知所措，而当他正要上前查看沉楠有没有受伤的时候就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大喊。

　　“季晨哥，谢谢你！”

　　然后，季晨亲眼看见沉楠再次跳到了剑上，仿佛连喘口气的时间都觉得是浪费了一样。

　　“……”
　　季晨只能在一旁盯着，在那几天里，他不知道接了沉楠多少次。当然，他也慢慢地看着他越登越高，跌下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十九日之后，沉楠终于以另一方式登上了幻灵山，在那里，沉劫正在等着他。

　　“爷爷，我成功了！”

　　沉劫好似欣慰地笑了，开口说道：“今后，你就不用每日爬几千层台阶了。”

　　“嗯！”

　　当沉楠挥舞手中剑，喜悦表情明显，整个人兴奋不已的时候，沉劫正脸色沉静地看着他，惊喜他这惊人天赋的同时却也是真的高兴不起来。

　　是好还是坏，沉劫并不清楚，可是，这一切都是沉楠自己的选择。

　　沉劫唯一希望的就是，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一切。

　　又过了一个月，沉劫在外出了几日后终于回到了殿中，而沉楠在得知消息后便迅速御剑从幻灵山顶处下来，大步奔跑回了殿中。

　　他长高了一点，小小年纪便已经长相俊秀，轮廓分明，双眼十分清透，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感觉。

　　“季晨哥，我爷爷呢？”
　　沉楠快速说完这话之后脸色就变了，因为，他注意到了对面这人不寻常的脸色和白色外衣上沾染的几片还未完全凝固的血迹。

　　“你受伤了？”

　　季晨道：“没受伤，就是沾上了点血。”

　　沉楠扫了眼，确实没在他身上看见什么伤口，所以很快抬头问道：“那，我爷爷呢？”

　　季晨将头转去旁侧，说道：“在暗殿中呢，我们救……”

　　小小的身影即刻略过他，快速奔向他正看着的那个方向。

　　季晨无奈地笑了，轻轻道：“这孩子……”

　　沉楠跑得快极了，在一片乌黑石壁之前停下，而这隐藏的两侧石门即刻为他自动打开。

　　“爷爷！”
　　沉楠满脸欣喜地喊道，可脸上的笑容却在彻底走进此处之后慢慢消失了。

　　眼前，它被放在冰凉的玉床上，浑身雪白，一个美丽惊艳，透着赤红的的尾巴垂在后面。

　　初见时，沉楠便愣住了。
　　因为，他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存在。可是，那样洁白无染的身躯上有一处巨大的伤口，已经血肉模糊，形成一个巨坑，染红了身下的透明冰玉，顺着边缘向下滴落。

　　沉楠慢步走近，抬头看着正在为奄奄一息，快要合眼的它输送灵力的人。

　　“爷爷，这是……”

　　沉劫低声道：“这是灵狐。”

　　那时，它还只有一条尾巴，因此，对于众多人来说都会以为它是一只普通的灵狐而已。

　　沉楠走到了玉床旁边，看着那惨不忍睹的伤口，随后，慢慢移动视线，对上了那赤红的双眼。

　　它发出一声低叫，虚弱极了。

　　灵力源源不断，身下玉床也发挥着极大的作用，终于让那些流不止的血渐渐止住，皮破肉烂的地方慢慢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沉楠一直在看着，似乎能感受到它此刻的痛苦。所以，他慢慢走向另一边后就抬起了右手，落在雪白的地方，轻轻抚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

　　这温柔的抚摸很让它安心，也因为再也忍不住疼痛和疲惫，终于，它暂时闭上了双眼。

　　当这一切结束时，沉楠问道：“爷爷，它怎么受伤了？”

　　沉劫站在它的身旁，说道：“我在山洞中看见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沉楠没忍住又摸了下它光滑细腻的皮毛，低头看着，轻声说道：“这样漂亮的灵狐，怎么会有人下这么重的手……”

　　忽然，他抬起双眼，十分期待地看着沉劫：“爷爷，可以让它留下吗？”

　　“等它醒来，你问问它。灵狐懂人类的语言，若它愿意，那就留下。”

　　沉劫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转身离开了这里，而沉楠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灵狐，希望它能快一点睁开双眼。

　　大约只过去了一个时辰左右，它成功地站了起来，从那寒气四溢的玉床上下来。

　　在这个暗殿中，沉楠几乎平视着它，满脸笑意地开口问道：“你要不要留下来啊，这样的话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他盯着那双透亮的眼睛，干脆说道：“我很厉害，我保护你！”

　　它转了下眼睛，盯着眼前的少年，几乎没有思考地发出一声低叫。

　　“你这是答应了吗？”

　　又是一声低叫，随后，它迈动四脚，走到了他的身边。

　　然后，之后的几年，一直在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