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夕》捕梦人

78、尽力与献命

　　剑尖由眼前极速下落，激起周围狂风，放射蓝海之光，直奔再一次从地上站起来的顾子今而去。

　　它一鼓作气，势不可挡，而他，两手空空，孑然一人，尽管处在生死边缘，他阴鸷狠戾的目光仍没有动摇一分。

　　在这仅够眨眼的时间里，徐笙宁手中的梦归没有来得及对眼前的阻碍发动第二次攻击，而她拍打这屏障的左手仍放在原位，视线从未离开。

　　此刻，她是真的怕了，怕这次就是离别了。她还有好多疑惑没有解开，还没有等来他第二次的解释……

　　她那早已疲惫不堪的双目仿佛模糊一瞬，而后，即刻被前方遍天的蓝光穿透双眼，刺进心里。

　　那是，比这羽凌剑释放出的光芒还清蓝湛亮的强大力量……

　　她好似又有了看下去的勇气，视线清晰之后，看见的是一个停滞在空中，如圆形巨轮般的阵法。

　　它似一条细长游龙在空中舞动而成，瞬间形成各式各样符咒的地方正在闪烁阵阵蓝色闪电，辉煌夺目。雷鸣势气撼动人心，声响如惊叫龙吟般响彻云霄，让此处的大地为之颤抖不停。

　　这气息磅礴的湛蓝之阵将羽凌剑的攻击拦截在了空中，使其迟迟不能下落。

　　在那阵法之下，顾子今的身躯凛凛，表情如平常般淡定冷色，唯有嘴角正向外流着止不住的鲜血。他的右手抬至额头之上，而这声势浩大，神秘莫测的阵法便是从他的右手心中猛然出现的。

　　毫无预兆，当他抬起右手之时，阵阵惊人的雷霆声音便即刻响起，而这几乎笼罩了整片大地的陌生阵法也于此刻重见天日，隔绝在了羽凌剑和顾子今之间。

　　这画面震慑人心，那屏障未被波及，在那之后的几人都一脸震惊，难以置信地看着。

　　“这不是幻灭城的招式。”

　　柃七的这句话是正确的，眼前这样气吞山河的力量和刚刚那阵恶鬼邪灵的拼死纠缠虽然都一样强大，但除此之外，根本无一丝相似之处。

　　沉楠罕见的没有回话，只是瞪眼，似有些呆楞地看着，隔了许久后，在心中默默道了一句：天雷阵？

　　见多识广的他在此刻也犹豫了，而让他不敢确信的原因有二。

　　一是这堪称阵法中最强威力的天雷阵从始至终仅有一类人能有机会习得，而这几千年中仅有一人能完全施展出此阵的全部实力。但是，那人早已经烟消云散，灵魂入土……因此，当今的书中记载关于天雷阵的仅有一句话。

　　天雷阵，堪称一绝，阵法最强，失传许久，再无后人。

　　即使，这几千年来有世人都不知的天雷阵的习得者存在，那这正困扰沉楠的想法也是断断不能被解释的。

　　修炼之人可习得的阵法可以大致分为三种，一种是为了防御，化身为盾，另一种便是天雷阵的统治区，以攻击为防御，意为冲破一切阻碍。至于这最后一种，便是除了前两种之外的统称。

　　不论哪种，也无论威力多强多弱，这阵法都绝不可能是一人简单地抬起右手就能施展出来的。

　　沉楠看得不能再明白了，这阵法，分明是从他的身体里释放出来的。

　　融为一体？
　　绝不可能。
　　若是如此，那承载这阵法之人，必死无疑。

　　可是……眼前顾子今施展的若不是天雷阵，那这世上还有同样惊人的阵法存在吗？

　　他的心里很快有了答案：没有了，不可能有。

　　眼前的一切对于除沉楠之外的人来说都是陌生的，但此情此景也还是让徐笙宁满是担忧的心里涌出了一丝怀疑。

　　这人，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轰隆！轰隆！”
　　万千雷电聚势，声音震天动地。

　　场面仍在僵持，顾子今嘴角不停流下的鲜血早已打湿了地上的小片地方，而全身力量也在随之不断流失。

　　当然，他支撑不了多久了。

　　顿时，顾子今的左手暗黑邪气外冒，好似没比这右手的力量弱多少。只不过，这两种气息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身上还真是匪夷所思。

　　乌黑气息附上湛蓝之阵，雷电与黑雾一举而动，此刻的力量才真正算得上是这最强之剑的对手。

　　这两股气息截然相反的力量一同释放，使其上方的羽凌剑在空中开始震荡，竟有了受到威胁的感觉。

　　顾子今咬紧牙关，双手狠狠向外推去，竟于此刻将那上方停滞不前的羽凌剑猛地震飞，使它飞落在几步之外。

　　当这剑被暂时击落之时，顾子今的双臂随之下坠，连动动指尖都变得艰难。

　　他整个人都虚弱无力，这也是他从那鬼地方脱离后第一次经历这种感觉。

　　顾子今抬起双眸，即使无力，但眼中势气不减，而刚刚震天动地的两股力量连同着羽凌剑的冲击威力尽数消失。

　　可是，顾子今清楚的。
　　这几乎是竭尽全力的一击也只是将它击落，并不会将它打败。

　　它在他的眼中重新立在地上，然后，看着面前这失了还手之力，但也确确实实给了它震撼的人物。

　　天雷阵，旁人在犹豫，但它很确定。

　　顾子今很清楚自己再也没有与它抗衡的强大力量，但只要还有一丝气息，那他就还会站着，还会毫不犹豫地还手。

　　此刻，他的手中仍有气息残留，本是先发制人，可打出去的阵法却毫无预料地击到了那虚无的白璧上。

　　消失了……
　　刚刚还在顾子今眼前立着的羽凌剑于眨眼之间消失在了这小片地方，只留下背后一个还面无表情，呆愣站着的男人。

　　在羽凌剑不知原因地消失之后，男人便有了动作，即刻化为疾影，猝不及防地向顾子今冲了过去。

　　顾子今的眼神瞬变，血灵刃重现，一刀飞去心脏处，穿透了男人的身体，可却见他毫发无损，即刻像层云重聚一般，奔到了顾子今的面前。

　　“嘭！”
　　男人击打在了顾子今的胸膛，让他的身躯重重地撞到了那个屏障处，就清脆地落在他们的眼前。

　　终于，屏障碎了，徐笙宁即刻蹲到了他的身边，看见了他此刻的模样。

　　他连站都还没站起来，可眼看脸上的面具快要脱离便即刻将它重新固定好，生怕露出一点。

　　几秒后，顾子今从地上爬起，而徐笙宁的手正馋着他的右臂，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还没等他从那只手的触碰中缓过神，瞳孔便顷刻放大，见那男人再度发起攻击，交叠的白色流光似刀刃那样锋利闪耀。

　　徐笙宁将手从他的黑衣上收了回去，重新注意到眼前仍未缓和的局势。

　　梦归和破颜飞去，暂时抵挡了那不断发力的攻击。

　　沉楠侧头，扯着嗓子说道：“这下怎么办？”

　　徐笙宁已经无话可说，而她身边的顾子今在犹豫后还是低声道了一句事实：“他是打不死的。”

　　好像……没有办法了。
　　若杀了他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办法，那他们就真的是束手无策，只能等死了。

　　他们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众人的目光要么在周围人的身上打转，要么只是垂下双眼，不知到底该看向何处。

　　这其中，唯有柃七的目光是毫无动摇的。他看着那就要支撑不住的一把剑和一把刀，也望着前方那个在这片地方所向披靡的男人。

　　没有用的，只有一个办法了。
　　其实，柃七早就明白，只是，在希望没完全破灭之前仍留有不舍罢了。

　　在这最后，他缓缓将目光移动，看了一眼站在最前方的沉楠，眼中的情绪一直复杂，终于不用再被遮盖。

　　柃七的目光落定，好似在眨眼间变得虚无，融化在了这个地方，消失在他们的身后……

　　“嘭！”
　　这声响突然，沉楠身体一惊后便很快抬起双眼，亲眼所见眼前的攻击好似凭空消失，梦归和破颜从空中一同掉落在地。

　　突然，瞳孔中有一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白色身影滑过，像缕清风一样掠过他们的身边，短暂吹起每个人的发丝，随后，很快回归原位。

　　这是……
　　沉楠即刻发出一声最大的吼叫，有些失控：“你疯了！”

　　他都没有回头确认一下究竟是不是那个人，这声大喊便很快脱口而出了。

　　沉楠很确定，那义无反顾地冲到男人身前的是那个总喜欢在平时嘻嘻笑笑后躲在自己身后的柃七，也是他这些年来交的唯一一个知心朋友。

　　他深知人心恐怖，因此不敢轻易信人，但柃七却是他能毫不掩饰地说出内心真实想法的对象。

　　柃七是他这些年来的唯一一个伙伴，甚至也可以说是他在这世上没有血缘的亲人。

　　在徐笙宁，小北和顾子今回头看去的瞬间，沉楠的身子就已经有了动作，可还没等他大步迈出去一点，眼前的一切便让他震惊到仿佛整个人都静止在了此刻。

　　当然，同时被这变化震惊到的还有顾子今和徐笙宁，至于小北，那满是惊讶的情绪中还多一种迟来的恍然大悟。

　　小北突然在此时想起了柃七不久前说过的那句话。

　　“我和你一样。”

　　现在，他终于真正懂了这句话的意思，而眼眶中的泪水也于顷刻间滑落不停。

　　眼前，有一身影站立在男人的身前，但却不是一个人影，而是一只到男人腰间的白狐。

　　他于人形化回了本体，也是回到了原本该有的模样。

　　当它出现那刻，最让人视线集中的地方便是那九条尾巴。

　　它们毛茸茸的，正在空中漫舞，宛如聚在一起的团团棉花。这每条尾巴都生得细长洁白，唯有尾尖的那片地方呈一点若有若无的鲜红色。但若是仔细观察，便不难发现其中一条最中央的尾巴颜色明显透亮过其它。

　　这是，灵狐中，甚至可以说是整个灵兽中最稀有少见的，九尾灵狐。

　　而看到此景后最为震撼的当然是对他无话不说的沉楠。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但沉楠很清楚当下最为要紧的是先把他拉回来，过后再狠狠地骂他一顿。这次，不骂上个几天几夜，沉楠的满肚子火气是不会消了。

　　可是，柃七只给了他们短短几秒的震惊时间，待沉楠的身子刚刚一动，他们之间便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次，柃七真的站在了最前面，也成为了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那男人迟迟未动，而安静站在他身前的九尾灵狐突然腾空而起，那双透红明亮，灵动又不失凶狠气势的眸子正看进他的眼底深处。

　　这画面让沉楠的脑袋一震，顿时明白眼前这只九尾灵狐在做什么。

　　不能再拖下去了，要拦住他，必须要阻止接下来的一切……

　　他近乎冲出去，可脚下这层白色似细流般的东西却是一条他跨不过去的鸿沟。

　　沉楠在原地站着发急，双手握着拳头，全身神经紧绷，身侧的破颜正不断用刀侧最锋利之地狠狠击打这看上去什么都没有但却能将他们拦截的前方。

　　徐笙宁在一旁小声道：“他是九尾灵狐？”

　　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如既往的低沉：“嗯。”

　　她抬头，轻声道：“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顾子今低头，开口道：“他在把灵识给他。”

　　仅仅只是听说过九尾灵狐这一灵兽存在的徐笙宁并不太懂柃七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要把灵识给他。

　　很快，顾子今再次低声道：“九尾灵狐的灵魂之力是灵兽中最强大的，它可以将灵识附在旁人身上，然后……”

　　这话停顿得突然，莫名有不好的预感，徐笙宁很快问道：“然后什么？”

　　顾子今低头看她，轻轻开口道：“然后，与他同归于尽。”

　　将灵识献给他，自毁其身，同他一起消亡。

　　这样，他们就可以出去了。
　　柃七清楚，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所以他下定决心，动作毫无迟疑，却只是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这时，在最后面站着的小北突然动了起来，一向软弱，总是被保护的他此时的两只手臂却在狠狠地敲击前方。

　　小北那样的表情和突然激烈的举动让徐笙宁怔了一下。

　　仅仅一秒后，徐笙宁的脸色变沉，眼睛盯着前方，本要举起梦归，却被身边人拉住了手臂。

　　她的右手停在空中，侧头看向一脸淡然的顾子今。

　　他很快道：“九尾灵狐要献出灵识，无人能阻止。”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而且这个不可能被干扰的过程也快要结束了。

　　沉楠和小北当然清楚，可那双手和破颜弯刀仍在用尽最后一丝力量。

　　沉楠握着破颜，释放出一阵阵刺眼的血红之光，可却在碰撞之后幻化成烟。

　　他不停挥着，破颜从未如此沉重。

　　最后，沉楠发出一声完全失控的怒吼，声音嘶哑，格外惨淡：“柃七，你疯了吗！快滚回来！”

　　快，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