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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心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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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突然传来,吓得他们的身躯都抖了下,可很快便觉得欢喜又庆幸。
这声音有点虚弱,喘气声也很沉重,可说出来的话确是很轻松的:“你们两个啊,我们几个人倒在地上生死未卜的,你们二人却在这里嘻嘻笑笑,讨论吃的?真的是一点良心都没有啊。”
沉楠醒了,赌注刚下便结束了。
柃七立刻起身,奔了过去,盯着沉楠的脸,很是急切地问道:“怎么样啊?有事没?”
沉楠斜眼看他,叹了口气:“你还知道关心我啊?我还以为你脑子里只有吃的呢。”
“你这话说的,那不是你们一直晕着,我们二人也没事干,只能找点有趣的来打发时间了。”听到沉楠说这话,柃七就知道他没事了,便很快笑道,“不过,你也真是会找时机,我这边刚下完注,你就醒了,真给我面子。”
沉楠一把将柃七推开,随后便将目光落在了躺在身侧的木子瑶身上。
柃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轻声道:“他们都没醒呢,我已经喊过很多次了,没有用。”
沉楠的目光迟迟未动,安静地盯着那沉睡中的脸庞。
此时此刻的木子瑶,少了很多平常的冷淡疏离,而是有种清雅温柔的感觉。小小的一个人,乖巧了许多,就像是褪下了一层保护的壳子一样,给人的反差感并不小。
或许因为,这原本就是她该有的模样。
沉楠开口道:“我只是知道这种让人反复陷入梦境的东西存在,但这几百年来,从未听谁口中亲自说起过。我原本还以为是个夸大的传说罢了,真没想到如今竟然亲身经历了一遍。”
柃七随即就接上了话,一副思考模样,淡淡道:“不过,这东西来得太突然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引起的。我记得我和小北本来还在说着话,可突然间就感觉看不见了,然后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真是奇怪。”
沉楠回头看他,样子仍很疲惫:“你们谁先醒的?”
“我啊。”
沉楠倒也没觉得意外,只是问道:“那你醒来的时候我们就是这个样子的?”
柃七点头道:“是啊,我醒来的时候你们都晕着呢,我连打带叫了好一阵也没把你们弄起来。”
“打?”沉楠盯着他,认真问道,“你打谁了?”
柃七的语气中毫无负罪感,立刻轻松道:“那还能打谁?只能打你几下了。”
“……”
“你放心,我就是打了你手臂几下,见你没反应后我就没打了。”
沉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瘪着嘴,十分无奈,不愿说话。
小北这时靠了过来,开口问道:“寂城主,你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醒来吗?”
沉楠一听见这称呼就迅速转头,脸上也很是不满意:“你怎么还这么叫我啊?”
小北有些无辜,委屈巴巴地说道:“那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你就叫我名字就行,千万别叫我城主,我是真的不想在外面的时候还听到这两个字。”
“为什么啊?可是,七兄不是也叫你城主吗?”
沉楠心说:好家伙,这就七兄了,却还和我客客气气的。
柃七接上话,说道:“我就在城中弟子面前才叫他城主,这一路上,你可有听我说起城主这两个字?”
小北想了下,确认道:“确实没有。你好像都是直接叫,诶。”
柃七点头:“是啊,不过,偶尔也会叫他的名字。你也这样叫他就行,随意点。”
“哦哦,我知道了。那我就叫你楠兄吧,怎么样?”
沉楠笑了笑,很快爽快道:“行。”
等他们三人并排坐下后,沉楠开口道:“你们的赌约结束了?”
柃七道:“嗯,你醒了,我就赢了。”
小北也一脸开心,完全没有以前那种打赌输了的感觉。因为不管怎样,他都可以再次去那家食肆了。
“要不,我们再赌一个?”
柃七斜眼看向沉楠,眉眼下垂,有些严肃,一副“你看,你不也是这个德行,还好意思说我?”的样子。
小北立刻将头凑了过来,快速点头道:“好啊好啊,那我还赌我师姐。”
“行啊。”沉楠应道后便转头看向了柃七,挑眉道,“他赌了徐师妹,那我们就得换一个赌下注了。”
小北当然不明白,即刻问道:“嗯?为什么啊?你们要换成什么?”
柃七没回话,而沉楠正在看着面前的二人,开口缓慢道:“我们赌,谁是最后醒过来的。”
沉楠侧头,快速问道:“你赌谁?”
柃七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着,最后还是停留在了顾子今身上。
顾子今侧身躺着,一手臂压在身下,脸侧的细汗已经不知道被他们擦去过几次了,而面具之下的痛苦无人能看到,也终究无人能懂。
“我赌他。”
柃七指向了顾子今。
沉楠的嘴角微微上扬,清脆道:“那正好,我就赌她了。”
柃七忽然转头,脸色莫名沉重,犹豫之后开口:“她不简单,你明明知道,还去接近她?”
过了一会儿后,视线在前方的沉楠才侧头轻声问道:“你怎的知道她不简单?”
柃七十分冷静,好似字字都在理上,缓缓说道:“她修为并不高,又是一名医师,能跟着我们来这里,要么是为了这里的东西,要么是冲着我们其中的一人。”
他盯着沉楠的眼,是另种方式的劝告,接着说道:“可她是遇见我们之后才决定来这里的,所以,只能是冲着我们之中的人来的。至于,她冲着谁来的,你应该比我清楚。”
沉楠拍了拍柃七的肩膀,语气竟还有些欣慰,一点都不正经:“你在看人这方面上还真是从未看错过,也算是有个一技之长了,不至于什么用都没有。”
柃七现在可没心思看玩笑,仍然盯着他,十分认真道:“既然知道,就离她远点。”
沉楠长舒一口气,很快道:“远不了了。”
“你……”
柃七刚要谴责沉楠被美貌迷得大脑不清醒,却突然见小北在侧边再次将头探了过来,一脸迷茫,也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小北小心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有点听不懂。”
沉楠一把揽住了小北,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后看着他,语气沉重道:“不懂很正常,你还小,长大……最好,长大了也别懂。”
小北不懂,但却应着:“哦。”
他又开口,只因为内心的担忧和不安感在不断攀升,支支吾吾道:“不过,要是,我说如果,他们会不会醒不过来了?”
沉楠的目光瞬间变淡,沉默了一下后回了小北的话,好似很坚定:“不会的,都会醒过来的。”
沉楠清楚,如果他们醒不过来了就是被真正困住了,无人能救,是真正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所以,他不敢去想这种可能。
他们三人此时此刻能做的只有等,不知疲惫,满怀期待地等下去。
另一世界。
徐笙宁身穿一身被血染红的红衣,长发全部凌乱散落,被包围在人群中央,整个人十分狼狈。
那只颤抖的手紧紧握着梦归剑,她从地上以半跪的姿势艰难地站起。
嘴角的血一直流下,周围狂风不断拍打,她的身躯随之摇晃不稳却誓死不甘脆弱地倒下。
她不服,不认命,只有死才能让她放弃还手,却还是永远都不能让她屈服。
“我说了,我无罪,我不认!”
数不清多少人的人群中,他们的腰板笔直,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不紧不慢地向前迈动步子,走到了人群最前方。
此时,四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看向她。
皓桀剑气突击而来,将她打飞几步之外,击倒在地。
瞬间,鲜血喷洒大地,纤细的十指在死死扣着地面。
这再次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渺小极了,护不了自己,更护不了身后的一群人。
在她背后的他们只是站着,没有开口,面无表情,唯有两只空洞的眼睛在随着她而移动。
“救我!救我!救我啊!宁宁,救救我们!”
这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嘴上发出的声音空灵模糊,在她的耳边不间断地响起。
我要救他们……
徐笙宁的右边衣袖已经被全部撕碎,白皙手臂的许多地方在向外冒出鲜血,伤疤刺眼,疼痛刺骨,感觉清晰。
真的,好疼……
她还是站了起来,可梦归已经被他拔起。
鄙视十足的眼神向她递去,冷漠的声音由清一发出:“这把剑,你不配!”
她血红的双眼睁得很大,是不屈,是反抗,更是决心。
“它是我的剑,是我的!”
“噗!”
一剑飞来,顿时贯穿了心脏。
她缓慢低头,看见的正是梦归。
它亲自杀了她,杀了自己亲手选中的主人。
血泪流下,梦归毫不留情地抽出。
她还没有倒下,半跪着,仰望着,直到,他的身影开始移动,缓缓走来。
终于,熟悉的衣衫落在她的视线前方。
徐笙宁伸手,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了那一角,仍在抬头看着那总是清明又充满希望的双眼,开口道:“师父,师父……我没有,没有与恶人勾结,我只是,想救他们。”
声音越来越微弱,此刻,世上只有他能听见这执拗的临死之言。
“我不想他们死,我要保护他们,我答应过的,我答应过的。”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也垂下,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片模糊之中,只有他的声音是清晰的。
“你连你自己都护不了,还谈什么保护旁人?你回头看看,这就是你承诺要保护的人的下场。是你,害了他们。”
回头,回头看看……
看不清了,但是她听得清晰。
那阵阵痛哭声,惨烈叫声入耳,他们无法反抗,只能等死。
“你骗人,说好的守护呢?说好的护我们一辈子呢!”
刀剑声随风响,越来越模糊,可她还残留一口气,趴在地上,连带鲜血一同喷出一些不连贯的话语:“师父,师父,救救他们,你,救救他们。”
他从未如此冷漠疏离,如此决绝。
“你求我?求别人帮你还不如求你自己下辈子转世后做个强大之人!嘴上承诺,不自量力,最为愚蠢。”
“你给了承诺,却无能到守护不了承诺。”
没有希望了。
她连仰望都做不到了,被踩在脚下,被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生命流逝,渐渐死去。
到最后,她再发不出一声残语。
后来的后来,她又睁开了双眼,再次以完整之躯存在于这个小镇。
可是,她的双手被束缚,被布条捂住了嘴巴,身躯被铁链死死缠绕,炙热感由脚下攀升,被不灭的烈火狂烧着。
她的全身上下,除了眼睛之外,无处可动。
她亲眼看着,睁大眼睛,清清楚楚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被带到自己的面前。
然后,被一剑砍下脑袋。
每个恐惧的目光里都有期许,那是对她的信任。
他们希望她能挣脱束缚,救下自己。
这个过程很漫长,持续了许久,而她从未停止发出不清晰的嘶哑和怒吼,可是,仅有这种声音能让他们觉得她还存在于此刻。
她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道多少个人被带到面前,不知道多少脑袋利落地掉在地上。
小北师弟,济宁师兄,还有……
“笙宁。”
泪水灌满眼眶,她看着自己的师父被带到自己的面前。
他再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剑已经抵在了他的脖颈。
但她看懂了,看到他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嘴形说出了三个字。
“都怪你。”
头脑昏沉,仿佛死去。
这次,是在暨山顶处,下面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也是无人能救的深渊。
她看见了熟悉的背影,以为那是希望,跌跌撞撞地跑去,跪在地上,慌忙地抬起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衫。
“师父,师父,你还活着,还活着……”
频临崩溃的声音戛然而止,唯有双眼不敢置信地抬头望着。
好疼啊。
碧云剑穿进喉咙,贯穿了她。
这再也不是一句清晰的话:“为,什么……”
师父,为什么,你也要这样对我?
“你与幻灭人勾结,对他用心相待,害得无数无辜之人枉死,却仍不知悔改。这就是你曾在清欢城立下的誓言吗!”
我没有,他,好像也没有。
可惜,她说不出来了。
“你与恶并肩而立,我就要替天行道。”
何为恶?
您从未告诉过我,何为恶。
我从未忘记,您曾经告诉我说,“活于世上,只管做好自己本分,无愧于心,不负自己。”。
我做到了,我一直在跟随自己的心,可是,为什么您现在却告诉我,我做错了……
一股力量直接将她推下悬崖,毫不手软。
她在不断下坠,四周有无数双手在抓着她,将她迅速地拖下深渊,还有重叠不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熟悉也有陌生,那都是在向她索命的人。
“你与无恶不作的幻灭人同行,替他说话,处处维护,可曾想过死在他手下的我们!我们无辜啊,只是想平凡活下去的我们却被他夺去了命!我们无辜啊!”
“你死,必须死!与恶人站在一起的人必须死!”
“可你就是死上百次千次都不能让我们解恨!”
“……”
他们说着,喊着,重复着,不知真假,只顾传闻。
可是,她从不信传闻,只是选择相信了自己的眼睛,难道,这也是错吗?
坠入,再坠入……
她好像走不出来了。
一次又一次惨死在面前的亲人,一次又一次的无力反抗,亲眼看着;最信任和尊敬的师父眼中满是失望,发出了一声声的质问;和众人站在一起,双手握拳却从未有任何动作的济宁师兄;站在人群最后面,好像只是冷眼看着的小北师弟;梦归剑的叛离,一剑穿心,还有,听都没听过的陌生声音的不断指责……
没人愿意与她站在一起,更没有人愿意相信她。
“我没有,真的没有。我只是想保护他们,想跟随自己的心做出选择,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信我?”
难道,不知真假的传闻比本人亲口所说,自己亲眼所见还要值得信任吗?
封闭,麻木,寒冷,胆颤,心死……
忽然,她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声音,低沉温柔,像是在耐心哄着一般。
他道:“我信你,我信你,我一直信你,永远信你。”
她缩成一团,将埋在双手中的脸缓慢移开,可是,什么都没有看见,四周还是只有黑暗。
声音再度传来。
他孤身一人,仍然在黑暗中坚定说着:“你不是一个人,我,一直在你身边,你看不见,但是我一直都在。”
“你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只有你活着,我的活着才有意义,请你,一定要活下去。
所以,醒来吧。
你很强大,绝对不会败给这小小的梦境,绝对不会被虚假幻象吞噬了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