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夕》捕梦人

72、小北

　　“跑！快跑！”

　　它在这层层叠叠的山林中穿梭……交错生长的树木高耸入云，四周杂草丛生，野兽遍及，阳光照映在枝叶上，透过残缺一口，点点下落，坠在地上。

　　雪白的它没有任何方向，唯一知道的就只有，快跑。

　　听母亲的话，拖着伤了的后腿，忍住泪，往前跑，只有这样才能躲过那群人手下的刀剑。

　　血落了一地，留下痕迹，可它一刻都不能停。林中沙沙作响，枝叶飞速划在身上，留下条条血印子，向周围扩散，渐渐染红了那雪白无染的身躯。

　　它睁着两只蓝宝石般璀璨亮丽的双眼，蓄满清白无辜的泪水，迎着风滑落眼眶，向后流去。

　　突然，一声嘶吼的长鸣响彻了林子，它终于停下回望。

　　泪水下落，它要听话，绝不能停，要继续跑，要活下去。

　　可是啊，这四周怎么全是人？

　　他们拿着刀剑，人脸模糊，可却都在放声大笑。

　　那是猎人时隔许久捕捉到珍贵猎物的兴奋，也是所谓强者将无辜生灵折磨致死的骄傲。

　　他们将它团团围住，没有原因，何其无辜。

　　它本还年幼，根本不懂这世间邪恶，以为发出几声求饶般的叫声便能让他们高抬贵手。

　　它仍抱有期待，直到，在前方二人之间出现了条裂口。

　　四个人，一人抬着一脚，将一只灵狐以一副不能再屈辱的模样拎到了它的面前。

　　它的肚子被刨开，血肉模糊，说不清的什么东西拉扯在地上，同样雪白的身上刀剑无数，撕裂砍伤又或是用手撕开。
　　它睁着蓝瞳，不甘闭眼，凝视着地上，被他们抬起到自己的孩子面前。

　　另一双还能动的蓝瞳周围泛着红，死死看着，发出一声又一声，越来越惨烈的长叫。

　　猛地，那目光凶狠，势要用这副身躯和从未伤过人的利牙撕碎了他们。

　　可是，它动不了。

　　视线之中，他们带着笑靠近，越来越近，而它只能无力地看着。

　　一剑接上一剑，血肉粘连，无比残忍，就像捅个没有生命的玩偶，用力折磨，以满足自身的变态欲望。

　　意识最后，它觉得，这世界都是他们的笑声，是胜者的笑声。

　　终于，它闭上了眼，以为得到了解脱。

　　可是，这儿的日光很亮，它又睁开了眼睛。

　　这次，是遍地的白狐，形成了一个高大的血堆，而它在最顶处，正踩在自己母亲的身躯之上。

　　它带着泪仰头，黑影突然覆盖，然后一剑穿心。

　　“……”

　　最后的最后，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死亡了，又或是第几十次了。

　　它在这四面黑暗中看见了一个人影，那，是个女子的背影。

　　它知道她是谁……
　　她是救命的恩人，是用命都要守护的人。

　　它记得自己母亲说过的话。

　　“若有人帮了你，便是恩人。恩人，是你拼了命都要保护的人。”

　　它停下奔跑，泪水回流，而她缓缓回头，在对它笑，笑得那样温柔，然后，对它伸出了手。

　　唯一的声音在这里出现，温柔干净，它听得清晰。

　　“别怕，我来救你。”

　　看见她，它就不怕了，走到了她的身旁，也走出了这片黑暗。

　　终于，耳边传来了很有真实感的声音，有人在不停地呼唤它。

　　“小北，小北，你醒醒，醒醒啊！”

　　他的身躯动了下，随后，突然一下子就睁开了双眼。

　　究竟，是怎么了？
　　这浑身上下都觉得很疲惫，很沉重，好像连胳膊都很难抬起……

　　柃七的眼睛瞬间睁大，握住了他的手臂，一脸担心地盯着他的脸，有些语无伦次：“你，你怎么样？没事吧？”

　　小北知道自己是倒在地上的，他仍没回神，望着已经漆黑的天空，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清晰的梦，连梦中的痛感都丝毫不落地带了出来，而眼眶周围也如梦中般的红。

　　他眼珠一转，看到了柃七。

　　“说话啊，有没有事？”

　　小北一手强撑在地上，半坐了起来，声音干涩，带着没散的情绪，刚开口的时候竟然没发出个清晰的字音。

　　“我，我这是怎么了？我好像做梦了，好长的梦。”
　　他边说边在落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柃七看着他的样子便呆住了，顿时明白，他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小北突然视线定住，看见了面前倒在地上的四个人。

　　他们闭着眼睛，像是，像是没有呼吸了一样……

　　小北还没有力气起身，只能抓住柃七的手臂，含着泪水，迅速问道：“师姐他们怎么了？”

　　柃七半跪在小北的身边，看了那边一眼后一字一句缓慢道：“他们，进入困境了。”

　　“什么？”

　　他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做了一个梦？一个很真实，很清晰的梦。”

　　“是，是，梦很真，很真。”
　　真到让小北重新经历了许多次曾经。

　　柃七侧头看向了倒在地上的四个人，眼中有深深的担忧，可语气只能是十分的无力。

　　他道：“我们都陷入了困境，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导致的，但醒来了应该就没事了。他们，也要从那里走出来，只有克服了，才能真正地醒过来。”

　　过了一会儿后，小北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是，再次清晰的痛楚还在原位停留，也永远不可能真正散去。

　　他和柃七坐在一起，直面看着那倒在地上的四个人。

　　小北突然看向柃七，开口道：“是你叫醒我的吗？”

　　柃七道：“是，也不是，还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

　　忽然，小北的眼睛里好像也没有初见时那般单纯了，仍然干净，却多了些伤感和忧虑。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侧头看着他，语气轻微，算是试探：“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谁了？”

　　柃七忽然笑了，不避讳眼神，看着他道：“我可以和灵兽对话，所以，你才能听到我的声音。”

　　缓缓，小北将头扭了回去，垂眼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我只能让你听到我的声音，至于，你看到了什么，你的梦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

　　小北像是变了个人，坐在这里的再也不是那个爱缠着徐笙宁撒娇，一脸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小师弟了。

　　“我，能不能拜托你……”

　　柃七打断了小北的下半句话，很快问道：“你是因为她来的吧？”

　　他看着的正是徐笙宁。

　　小北的目光也望了过去，嘴角多了抹浅笑，可莫名显得整个人更加可怜。他点头，轻轻道：“是啊，如果没有师姐的话，我早就死了。”

　　死在那场大雪里，和自己的母亲一起。

　　柃七淡定问道：“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小北突然仰头看了下暗下来的天，仿佛，那声音就在耳边回荡。

　　他看着柃七，淡淡说道：“我不想告诉她，我想，就这样下去，然后，在某一天，在她需要我的时候，我可以真正地保护她，而不再是她一直护着我。”

　　柃七安静了，将目光从这个早就下了决心的男子身上收回。

　　小北近乎请求道：“所以，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保密？这世上，只有你知道。”

　　过了许久后，柃七开口，平静也苦涩：“好，我答应你。”

　　很快，“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小北看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柃七对着他笑了，开口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只道：“我也一样。”

　　小北皱眉，问道：“什么？”

　　“我也，和你一样。”

　　小北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却还是没能真正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看向沉楠后猜测道：“你也是因为报答？所以，才跟着他来的吗？”

　　柃七转过了头，笑意未散，说道：“这样说也对。”

　　“哦，这样啊。”

　　小北看着面前的他们四人，已经过了许久了，可是他们动都没动，除了额头常冒出的汗水之外，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们，什么时候能醒来啊？”

　　柃七满脸忧思，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很久吧。”

　　“你什么时候醒的？”

　　柃七很快回道：“我应该晕倒后很快就醒了，醒来的时候这天还没完全黑。我叫了你许久，才叫到你的。”

　　“他们，一直这样吗？”

　　柃七点头，声音很低，说道：“是啊，一直这样，动都不动，喊了好多次了，可也一点用没有。”

　　“他们，应该也在经历一些不好的事情……”

　　柃七看着小北，有些认真，忽然指了下自己的心脏处，告诉他：“越强大的人，这里的伤痛，往往越难度过。”

　　紧接着，他轻松又或是自嘲地说道：“像我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这样不好吗？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活得多轻松啊。”

　　柃七的嘴角微不可及地挑起，回道：“是啊，轻松自在，也好，也好。”

　　深夜，他们二人还在以那个姿势坐着，实在是有些无聊，需要找点乐子来度过时间。

　　“要不，我们打个赌吧？”

　　小北眼睛发亮，很快看着他道：“赌什么？”

　　柃七指着他们四人：“就赌他们四个人中谁是先醒过来的。”

　　“好！”小北干脆应道后就陷入了思考，很快有了答案，“我就赌师姐啦！”

　　柃七本也在思考，听到这话后便停下脑中活动，转头道：“你师姐？”

　　小北点头，很是有信心的样子：“我师姐可厉害了，一定会很快就醒来的。”

　　柃七笑着，心里道：那可不一定。

　　“那你呢，你觉得谁会先醒来？”

　　柃七指了下沉楠，说道：“我觉得其他三个人应该都没那么容易醒来，所以，只能是他了。”

　　“哦。”小北突然想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很快问道，“那我们赌什么啊？”

　　“你想赌什么？”

　　小北笑得开心，一副少年气，声音也很是干脆清晰：“就赌一顿饭！上次，我们去寂城的时候，寂城主带我们去的那家食肆特别好，那个大饼又香又脆，鱼肉也很嫩滑，我一直想着呢。如果我赢了，你就请我去那再吃一次吧。”

　　柃七没忍住笑出了声音，有点宠溺地看着这个像弟弟一样的人，回道：“好，那如果我赢了，你也请我去那家吧。”

　　“好！”

　　他们二人的赌注刚决定好，面前的其中一人便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