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逆反

3、第二章 第二章

　　褚武康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置身于一个类似卧室的房间内。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仍在家里，现在是周末，一个午觉睡到天黑。
　　或许该吃晚饭了。
　　可是他定睛看看，眼前的天花板和自家的天花板颜色天差地别，然后猛地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家。
　　他想坐起来，可浑身的酸疼让他放弃了这个打算，便静静地躺在床上回忆此前发生的事——
　　时隔五年，他在离开的季节又漂泊回故乡。五年来，他躲躲藏藏，就连最亲近的人也不敢见一面。
　　站在自家楼下看着自家灯火，母亲偶尔会出现在窗口，应该是在准备晚饭，爸应该正在书房里办公，哥的话，大概在打游戏吧。
　　褚武康吐出一口水汽，白雾迷蒙了他的双眼。他吸了吸鼻子，又看了一眼窗口，戴好帽子，逃跑似的离开了这个他无数次渴望逃离的地方，然而真正离开后，心中却又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街上灯火通明，车流、人流尽是往家的方向。
　　不知不觉间，褚武康踱到了曾经就读高中的大门处。
　　五年，学生换了一届又一届，老师们也是来来去去，校长似乎也是被搞怕了，管控放松得多了，活动也增加了好些，就算是高三好像也没有那么辛苦。
　　褚武康想到了街头的老人们谈论的话题，叹了一口气。
　　人呐，总是不懂知足，得到了好的会渴望更好的，爬上了高位还想要更高，最终只会什么都得不到。
　　漫无目的的晃悠着，时不时躲躲巡逻的警察。
　　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褚武康脑中浮现出一个人。
　　朦朦胧胧，似遥不可及，又似近在眼前。
　　他现在这样全是拜哪个人所赐。
　　但那个人又何尝不是拜自己所赐呢？
　　他恨不起来，甚至还在夜深人静辗转反侧或是夜半惊醒心神不宁的时候想到那个人。
　　反而他很透了这样的自己。
　　但恨透了又怎样呢，他又不可能一死了之，日子还要继续过，整日沉浸在自怨自艾中生活就可能真的一点转机都没有了。
　　在街上漫了许久的步，褚武康没表，也不知道时间，只觉得今日倦意比往常强烈许多，便找了个两边堆满箱子的巷子爬进去蜷起来睡了。
　　噩梦连连。
　　当惊醒的时候，天是灰的。褚武康爬了出去，抬眼上看，天空极远的一边泛着鱼肚白。
　　冬日的凌晨是极冷的。褚武康朝手上哈了一口气，白雾混着心中的惆怅慢慢散在风中。
　　然后便是第二天很不幸的偶遇了警察，以牺牲了一件羽绒服为代价脱了险，实在没处可躲之下钻到了草丛里，接着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子。
　　想到这里，褚武康心中为自己的羽绒服默哀了一分钟。
　　他在男子的胁迫中上了车，然后……
　　睡着了！
　　褚武康在记忆回归之后立马抽了一口冷气，使劲儿的拍了一下额头。
　　怎么就睡着了呢？逃亡这么多年的警觉被狗吃了？更何况那男子凶神恶煞的样子，谁知道他会干什么？？
　　随即，褚武康立刻脑补出了一大堆诸如魔王向纯洁少男伸出魔爪一类的剧情，然后顺理成章的为自己默哀。
　　可是，哪有魔王把人掳来之后塞在卧室里的？还塞在床上？？
　　褚武康暂时停止了为自己默哀的进程，打量了一下房间。
　　这房间一眼扫过去是极大的，大到和褚武康的家相比还多出几平。床是木头的，虚虚的遮着床幔，放在房间一角。储物康撩开幔帐，看到床前放着一个火盆。
　　房间对面的一角被屏风遮住，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一张案几立在山水屏风前，其上整齐的摞了一些书和文件，笔架上挂着几支毛笔，案几一角放着一只细颈淡青花瓶，一枝腊梅静静开着。褚武康探出头去，发现另一角靠着门放置着储物箱，搁在木架上，门也是古式的木门，糊着一层纸。房间地上铺了一层地毯，与木头是同一种颜色，除此以外，目之所及，尽是书架。
　　褚武康心中感叹，做这样的房间，不谈设计费，光是纯手工打的木质家具都要一笔不小的费用了吧？
　　难不成这位魔王还是个有钱人？
　　褚武康立刻阻止了这个念头向纵深发展，并且在脑子里抽了自己一巴掌。
　　都说是魔王了，怎么可能没有钱？
　　他一边想着，一边挣扎着起身，刚一动，觉得身上有些奇怪，便低头看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自己身上原先的衣物已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雪白的古式亵衣，身体自然已被清洗过，伤口也都做了处理包扎了起来。
　　这固然很好，但同时意味着--
　　他被别人看了个光？！
　　褚武康接受不了这个现实，颓然地瘫陷在床褥间，拉上被子蒙起脸。
　　床边的火盆热度正好，头脸露在外面时不觉得热，可一旦浑身闷到了厚重的被子里，再加上羞愤交加，任谁都会喘不过气来。
　　忍了一会实在忍不住了，又猛的掀开被子大口呼吸起来，接着他发现，床边站了一个人。
　　四目相对。
　　褚武康：“……”
　　魔王回来了…
　　魔王和褚武康对视一会，然后向他伸出一只手。褚武康被自己的幻想吓得不轻，虽然脸上仍旧绷着，但还是往后退去，同时抬起左手挡在自己身前。
　　魔王看着他，无声的笑了：“你怕我？”
　　“……”褚武康不置可否。
　　他将自己的手半放下来，但眼睛依旧死盯着站在眼前的魔王，身体紧绷，随时准备防御。
　　而魔王却似乎觉得无趣，很快收回手指指自己的头发，对褚武康说：“你这儿，有根羽毛。”
　　褚武康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会，抬手捻了一下，果真有一根羽毛。
　　然后他就愣愣的看着这轻飘飘的一团，心里不知道又想了些什么，整个人呆呆的。
　　魔王半蹲下去捣了捣火盆，看他的反应笑了一声：“你是没睡醒吗，这么一愣一愣的。”
　　褚武康瞬间回神，抬眼看向他，刚想反驳却又愣住了。
　　面前这个人，一身冰蓝色的宽袖长袍，长发高束，面容俊冷中混着柔和，庄穆中又有顽劣，嘴角带着一丝笑，显得人有些轻挑，但整体看上去，倒有几分谪仙的意味。
　　但褚武康愣的不是这个。
　　他记得现在是现代吧？
　　于是他指了指魔王的头发，问：“你这，是假发？”
　　魔王抬手摸了一下，嘴角又上扬些许：“不是。”
　　褚武康：“？”
　　魔王很平静地说：“在外面那个是假发。”
　　褚武康：“？？”
　　魔王放下火箸，起身靠在墙上，解释道：“我们祖上留下来的规矩，在外穿当代的服饰，在家穿家服。不论男子女子，从小蓄发。”
　　褚武康眨巴一下眼，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
　　魔王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勾起，偏过头笑了一声，随即收了笑意，转回来道：“你还睡吗？不睡的话我给你端些吃食来。”
　　褚武康被他笑的有些恼，可又不好发作，便冷声道：“我不饿。”
　　奈何床边的人却不听他的，放了床幔，又把火拨的旺了些，走到门前唤了人，低声嘱咐了几句，待侍者走后回到床边，半途顺便在书架上抽了一本书。
　　褚武康扫了一眼，是一本见都没见过的古籍。
　　他看书很专一，除了小说之外一看就困，于是在他扫过书名，看到那人居然津津有味的翻阅的时候，眼皮就开始打起了架。
　　他默默地把自己往被褥里缩了缩，然后满意的在周身的温暖中闭上了眼。
　　就在他将睡未睡的时候，魔王终于从书中抽了出来，看到床上缩着的一团，语气里带了戏弄：“还睡？都睡两天了，怎么睡得着的？”
　　褚武康一下子睁开了眼，眨巴了两下，抬头问那个满眼都是笑的人：“我睡了两天？”
　　魔王煞有介事点点头：“不然呢？你以为发高烧能清醒？”
　　褚武康又是被当头一棒：“我发烧了？”
　　魔王强忍笑意：“不然呢？你好好地能睡两天？”
　　褚武康虽然深知自己嗜睡，但……也不至于睡两天吧？
　　看着床上的一团越来越浓的疑虑，魔王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看到床上的一团飞来的眼刀，摆摆手解释：“没事没事，你太搞笑了。”
　　褚武康盯着床边低笑的人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调回去面朝床里，不再理人。
　　魔王也没再逗他，重新翻了书，慢慢研读。
　　门上轻轻敲了两声，侍者的声音响起：“二少，饭食端来了。”
　　魔王开了门，接过食盒，道了谢，掩了门，回到床边来，把捂得太高的被子拉下来一些，温声叫人：“醒了，吃点东西。”
　　褚武康缩回被子里后便立刻迷糊了，明明能听到周围发生了什么却死活睁不开眼，直到听见魔王这一叫，才懒懒的转过身，不情不愿的睁开眼，手脚软软的撑着床板，挣扎了好一会才坐起。
　　那边魔王已经从床下抽出一张折叠木桌，架在褚武康的身前，将碗碟摆上，规矩的放好筷子，然后从床对面的屏风里拿出一个木盆和一条沾了水的毛巾，递了一杯水去给褚武康漱口，又递过毛巾给人擦了脸。
　　褚武康迷迷糊糊的给他摆弄了好一会，然后迷迷糊糊的吃东西，吃了大半了，觉得没味道，就迷迷糊糊睁开眼看。
　　一碗白花花的粥。
　　旁边配着酱菜然而他动都没动。
　　一旁的魔王也有些呆了，毕竟就算是他们家清汤寡水的习惯了也很少有人干吃粥。
　　半晌，褚武康才轻咳一声，若无其事的夹了酱菜拌在粥里，一起吃了。
　　一时间双方都没有说话。
　　褚武康本是一个很容易和人熟络起来的性子，在这房里这么些时间没见人有敌意，便慢慢放松下来，更觉得此人很是面善，便有意与人攀谈，可是对方不开口，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以前家境不错吧？”魔王冷不丁开口。
　　褚武康捏着勺子的手一顿，半张着的嘴抿了抿，然后闭上了。
　　他放下勺子，神色冷了下去。稍长的刘海落在额前，在脸上洒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周身戾气缓缓放出，语气利如刀锋：“你什么意思。”
　　在外逃亡多年，褚武康在这方面的敏感度高到对方稍一提起自己的家庭便会觉得那人不怀好意。似是逃避，又似守护。
　　魔王眯起了眼，对床上这人突然转变的态度有些好奇，但随即了然，直接道：“我对你家里人没兴趣。若我想查你的背景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就算我不想查也会有人代我去查。至于你所问的问题，我就是字面意思。你可以把它当成……寒暄。”
　　褚武康略微抬起头，一双眼眸蒙着阴影，直勾勾盯着人看。
　　魔王嘴角勾了勾，继续说：“我手底下人多得很，不至于让你这么个涉世未深的小孩儿替我做事，说出去人家还以为我手底下没人了，倒让人笑话。”
　　褚武康没说话，盯着人，心下思忖又确实如他所说，才慢慢收起了戾气，重新低下头去，舔了舔嘴唇，扶上勺子，搅了搅碗里剩余的粥，开口道歉：“对不起……我有点敏感。”
　　魔王摆摆手，表示无妨。
　　褚武康咽下一口粥又开口：“我不是小孩儿了。”
　　魔王：“？”
　　褚武康想了想又补充道：“我22了。”
　　魔王：“……所以你是想给我做事吗？”
　　褚武康：“不。”
　　然后又抬起头，颇有些孩子气的瞪了人一眼：“你说我是小孩。”
　　魔王无语，魔王扶额，魔王第一次多次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笑着叹了口气。
　　褚武康也没有不依不饶，继续低头去吃那所剩不多的粥。
　　房内寂寂无语，魔王是在通过刚才褚武康的反应推测对方的雷区，而褚武康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所知道的聊天技巧仅限于问姓名，问喜好，然后就可以聊起来了，然而现在的情况是，贸然去问对方姓名会显得很尴尬，问对方喜好似乎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所以他把希望寄予对方先开口。
　　魔王不负重托的开口了，然而这个开口还不如不开：“你在外面呆了多少年？”
　　褚武康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住了，呆呆的盯人看了一会，后知后觉的刚要放戾气就被魔王抬手打断:“没你想的那些意思。”
　　于是褚武康只好收回刚开闸的气场，但是不想作答。
　　但魔王不管他答不答，自顾自的思考了一会。然后又说：“你常年不回去，又不是离家出走，定然是有什么回不去的原因，我说的对不对？”
　　因为魔王之前说了没有自己想的那些意思，褚武康只好乖乖的，点头。
　　然后魔王又开口了：“那你就留在我这里吧。”
　　这下褚武康整个都傻了，虽然领教了一下这人的不按套路出牌，但是……
　　谁会把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就这么问都不问的留在家里？？
　　褚武康终于忍无可忍，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魔王毫不在意的回：“我为什么要知道你是谁？”
　　褚武康一口气没上来，他噎了一会又说：“那你是谁啊？”
　　这次魔王露出了一个邪魅的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是谁？”
　　褚武康感觉自己这二十二年白活了。
　　那只魔王继续噎人：“我告不告诉你我的名字取决于你留不留，你若是不留下来我告诉你有什么用？同样的，我知道你的名字又有什么用？”
　　褚武康感觉和这人无法讲道理，于是自己给自己顺气，顺着顺着，他感觉有点奇怪，然后看向优哉游哉抱臂站在床边的人：“我为什么要留在你这儿？”
　　魔王似是早就知道他会说这话，理所当然道：“因为你没地方去啊。”
　　褚武康气了：“你怎么知道我没地方去？”
　　魔王顺着他：“那你要去哪？”
　　“我可以——”
　　蓦然失语。
　　是啊，他现在能去哪呢？
　　以往逃亡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人愿意给他一点吃的，更别谈留宿了，哪怕他把头低到了尘埃里，掏出的是血淋淋的诚恳，换回来的只有他们的谩骂和不耐。可现在明明有了一个向他伸出援手的人，一切却又如此的不真实起来，与其说是不甘心倒不如说是不敢相信。
　　褚武康的唇张张合合，然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我们认识吗？”
　　魔王抱臂靠在墙边，闻言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耸耸肩：“大概不认识吧。”
　　褚武康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那你为什么……呃，对我这么好？”
　　魔王挑眉：“我对你好吗？”
　　褚武康瞥了他一眼：“至少别人不会这么对我。”
　　魔王到没有顺着他往下问，而是玩笑道：“谁知道呢，或许我们前世认识，我看你很面善。”
　　褚武康盯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门上又响起了扣门声。
　　“什么事？”魔王走到门边，隔着一层纸问。
　　“二少，”侍者恭敬禀告，“家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