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逆反

2、第一章 第一章

　　五年后---
　　楚坤坐在秦驿市老南街的馄饨店里，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新端上的红汤馄饨，耳边飘着老大爷老大妈们播报的新闻：
　　“诶！你们听说了吗？秦驿中学的学生又暴动了！”
　　“嗨！什么暴动诶！不就是一群学生罢课吗？”
　　“我听说老师去上课的时候，一个班就两三个人啊？”
　　“就是的诶！一个年级的人加起来就统共一百多个人，要不是那个好班撑住，恐怕五十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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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楚坤对老人家们的八卦没有兴趣，但学生起义毕竟罕见，他便提起兴趣听了一会。
　　“说起来，”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点亮手机看了日期，“现在该放寒假了吧？”
　　难怪这群学生要罢课。
　　“你们还记得五年前那个案子啊？”在老人们短暂的沉默期间，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很明显老人们提起了兴趣，催促着声音的主人继续说下去。
　　“五年之前，也是秦驿中学的学生，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那个校长死不放假，还一场接一场的考试——那个时候学生就只敢骂，也不敢动手——然后终于有个学生忍不住了，先是和那个校长吵，然后好像是校长打了他一巴掌，那个学生就踹了他一下，两个人就打起来了，拉都拉不开，然后那个校长就死的了。警察说是那个学生杀掉的。”
　　说书先生云淡风轻地讲完了一个悲剧，很满意的听着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评论和惊叹。
　　“那个学生好像是高二的，叫什么我忘了，好像到现在还没抓到，校长好像姓什么……丰啊？哎不管他，重点是啊，”说书先生说到这停顿了一下，食指在虚空之中连点了好几下，“他家里人说，出五十万，找那个学生，不管是谁，只要找到那个学生，就给五十万！”
　　听客们一阵惊呼——一个学生值五十万！
　　大额数字充斥着听客们的大脑，没有人去质疑消息的真实性。
　　说书先生得到了满意的回应，开始详细的讲述五年前案子的详情，仿佛亲身经历，亲眼所见。
　　楚坤皱了皱眉，不再去听，闷头草草吃完了一碗馄饨，便离开了。
　　临近春节，老南街张灯结彩，游人如织，街牙上的小吃摊和手艺摊生意火爆，戏台边更是摩肩接踵，音响如平地炸雷。
　　楚坤不喜欢这种嘈杂，他揉了揉眉心，然后塞上了耳机。
　　周围的世界渐渐安静，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纯音乐总是能让人沉沦的，特别是有背景故事的纯音乐。
　　孤独、迷茫；相遇、试探……
　　当架子鼓敲响时，一切积压的情绪都在那一刻爆发、破碎，重新组合成救赎……
　　他的世界闯进了一个人……
　　等等！
　　楚坤猛地回过神来。
　　一个身穿深蓝色毛衣的青年擦着他的肩过去了。
　　青年在人群中不停的穿梭，密密麻麻的人流对他来说似乎根本不算障碍，行动之快仿佛泥鳅入水一般。
　　青年的那一抹蓝色在人群中忽明忽暗，直至消失不见。
　　又有几个男人推搡着越过了他，口中还在喊着什么，但楚坤没有听见。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青年消失的方向，试图重新寻找到那个身影……
　　架子鼓再次敲响！
　　楚坤浑身猛地一震，微微喘了几口气，站在原地愣了一会。
　　怎么回事？
　　刚才，那个青年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
　　楚坤甩了甩头，强行把自己的“胡思乱想”压回海平面下。可是今天，这些想法不像往日那么安稳，总时不时地又探出个头来，惹得楚坤恨不能照着自己的脑壳呼上一巴掌才好。
　　话是这么说，但在回停车场的路上，楚坤的目光仍是不由自主的在人群中搜索，希望再次找到青年的身影。
　　然而，直到人群稀疏，四周冷清，他仍一无所获。
　　楚坤叹了口气，心中暗嘲自己可笑，大步向停车处走去。
　　靠在车边的齐锋远远看到楚坤，立马跑到身边，唤了声：“大哥！”
　　其他下属见到他，也都纷纷恭敬地立起来。
　　楚坤点点头，摘下耳机，挥挥手让下属们都回到各自的车边，回头对齐锋说了声“回去吧”便打算上后座。
　　车后的草丛抖动了一下。
　　楚坤很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个抖动，立马收回腿脚，“啪”地关上车门，一言不发地向车后走去，然后慢慢蹲下，歪头查看草丛里的情况。
　　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相撞。
　　接着，楚坤看到了一抹暗暗的蓝色。
　　他愣住了。
　　儿时的某个片段在脑海里闪过。
　　齐锋自然注意到了楚坤的异样，绕到车后，问：“怎么了，大哥？”
　　楚坤回过神来，又向草丛中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起身，道：“没什么，野猫而已。”说完，下意识地向四周看了一圈。
　　就在楚坤和齐锋说话的当口，一群人从隔壁停车场跑了进来。几人碰头商量了什么东西，便四下散开，两三人一组，各自向过路的人问话，同时还举出一张照片一样的纸张，似乎是在找人。
　　楚坤身后的草丛再没了动静。
　　不知怎么的，楚坤看到那群人总有些眼熟，像是刚见过的感觉，但也没有太在意。
　　许是这几日休息的不大好，出现幻觉了吧。
　　回到车上，楚坤倚着靠背，看着窗外的人流，一瞬间，脑中突然窜过一阵电流，当即对着将要踩下油门的齐锋大喊：“等等！”后者立刻下意识地猛踩刹车。突如其来的惯性作用让二人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冲去。
　　齐锋揉了揉磕到方向盘的下巴，痛的抽了口气，颇有些委屈的转头看向后座上同样在揉着额头的大哥：“大哥，又怎么了？”
　　话刚说到一半，楚坤的手就搭上了他的肩，少有的严厉的语气令齐锋背后一凉，话语自然也咽了下去。
　　“让弟兄们先走，还有，把后备厢打开。”
　　齐锋看着楚坤，楚坤盯着窗外，神情犹如受了惊的野兽紧绷着。
　　待下属们走得差不多了，楚坤才平复了一下情绪，悠悠哉哉地下车，踱到车后，若无其事地翻找着。齐锋在车上怔了一会，也跟了过来，疑惑的盯着自家大哥的反常表现，而楚坤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时不时穿插着对于某个东西放到哪里去了的疑问，仿佛刚才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过了没一会，一个年轻男子向他们走来。男子相貌英俊，开口却是一股浓浓的火药味：“不好意思，请问你们见过这个人吗？”说着举起一张照片，语气和眼神像是笃定他面前的二人肯定见过。
　　楚坤抬起头，看了一眼照片，是一张证件照。照片上是一个男性的脸，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没有青春痘，也没有胡子。细碎的刘海落在额前，五官端正，分布均匀，标准的一张小白脸。但是这张脸上的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认真、执着和天真，又像是刚开智的孩童，给人一种清风拂面，溪水长流，岁月静好的感觉
　　很不巧，楚坤见过，但不是这张脸，而是一张戾气满面、铜墙高筑的脸。
　　他又对着这张证件照仔细端详了一番，得出的唯一结论是，这张脸的主人无可挑剔。
　　楚坤抬起眼眸，正好与男子四目相对。
　　“……”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男子再度开口，语气更不友好：“看你反应，你是不是见过？”
　　楚坤盯着面前男子那张脸，为了让这群家伙赶快走人，硬是忍住了照着腮帮子给他一拳的冲动，懒懒开口道：“见过，在街里，我当时刚从馄饨店里出来，看到一个很像他的人，之后去哪就不知道了。”
　　男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嘴唇抿了抿，终是什么都没说，收起照片，例行公事的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楚坤站在原地，看着男子与其他人会和，离开了停车场，然后慢慢蹲下，歪头向草丛中看去。
　　那双眼睛还在。
　　“你出来吧，他们走了。”楚坤放轻了语气，对躲在草丛里的那双眼睛道。
　　那双眼睛没有动，楚坤也没有动。
　　齐锋却动了。
　　毕竟跟着楚坤那么多年，就算一开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后来也必定会反应过来。于是，齐锋点了一根烟，走到车前，靠在门上悠闲地抽着。
　　楚坤心下暗笑，对齐锋挥了挥手，又回过头来看向草丛里的那双眼睛。
　　过了一会，似乎是确认了周围已经安全，那双眼睛离楚坤越来越近。楚坤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那人也顺势从草丛中钻了出来，没成想因蹲的太久，双腿无力，险些扑跪在地上，幸好楚坤及时伸手扶住，才不至于在光天化日之下认祖归宗。
　　那人被楚坤扶在怀里，似是觉得羞耻，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腿力实在支持不住，又险些跪在地上。
　　楚坤扶住他，无声地笑了笑，道：“你就先扶着我吧，省的等会又跌下来。”
　　那人抬头瞥了楚坤一眼，又立马偏过头不去看他。
　　楚坤正好趁这个机会打量怀中人一番。
　　青年身形也算高大但仍比楚坤矮一个头。稍长的头发乱糟糟的，扎成一个小辫松松散散的坠在脑后，额前刘海散乱零星，遮住了脸庞的轮廓。从楚坤的角度看不清青年的脸，但能看见他的睫毛，密密的，比一般男性长些。身上仅穿着一件毛衣，深蓝色，但并不是很破。
　　过了约莫一分钟，青年直起身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直接转身离开。
　　楚坤一愣，随即火气上翻，语气不甚友好地开口道：“你家里人没教过你，接受了别人的帮助要道谢吗？”
　　青年脚步一顿，背对着他，低声道了个谢，便继续向前走去。
　　“等等，”楚坤又叫住了他，“你打算去哪？”
　　青年再次停下脚步，仍旧背对着他。
　　西风吹过，青年的声音很冷，冷得发抖：“与你无关吧。”
　　楚坤轻笑一声，道：“反正我都救过你一次了，再救一次也无妨。”
　　青年半转过身，眼神危险的盯着他。
　　楚坤把玩着不知何时拿出来的车钥匙，眼神也同样危险的盯着对面，又懒懒开口道：“你就没有想过，刚才若是我和那个人说了你在草丛里，你的下场会怎么样？”
　　青年脸色一变，颇踌躇了一会儿，终于愤愤开口：“那你想怎样？”
　　楚坤朝着他的车潇洒的甩了一下车钥匙，道：“上车啊，要去什么地方我送你去。”
　　青年眉头一皱，大概完全没有想到对面要挟自己的人会提出这么个要求，愣在了原地。直到楚坤打开车门上了后座，又探出个头来喊他，才浑浑噩噩的上了车。

　　齐锋系着安全带，在后视镜中看了一眼只穿着毛衣的青年，问楚坤：“要开暖气吗？”
　　楚坤把车钥匙往前面随手一丢，漫不经心地反问：“你说呢？”
　　“……”齐锋一阵无语，这回答和平时一模一样，你让我怎么办？
　　然而斟酌一番后，齐锋还是老老实实的开了暖气。
　　车缓缓启动，驶出停车场。
　　楚坤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的青年，问：“所以，你要去哪？”
　　青年的眉头又明显皱起，沉吟半晌却说不出半个地名，最后只能懊恼的丢出一句：“随便。”
　　“那就先往回开吧。”楚坤转头对驾驶座上的齐锋指了一条路。
　　车在河堤上行驶着。
　　落日挂在残枝上，余晖散落水面，浮浮沉沉。碎叶飘零，为地面的画卷又添了一笔油墨。
　　暖气很足，车内如春。
　　青年的倦意在周身许久不经的舒适中汹涌袭来，终是抵挡不住，沉入梦中。
　　楚坤在另一头，抱臂看了一会儿，轻轻地凑近齐锋，放低声音道：“你开稳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