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病》朝五晚九

4、梦宇

　　冼哥哥说的话，是足以让我和母亲震惊的话。
　　“上学……”我喃喃的说。
　　……多么神圣而让人向往的词语。我每每在阳台，看着那些和我一般大小的孩子在楼下嬉笑而过，女孩子穿着粉红色的衣服，扎着可爱的蝴蝶结，背着红通通的书包。男孩子就背着蓝书包，穿着蓝衣服。他们手拉手走在一起，那感觉，让人好羡慕。我的手只有妈妈拉过，爸爸和奶奶都不愿意碰我，而我对手的印象，就只有妈妈那干枯的手掌，骨节分明。
　　冼哥哥让我上学，多么诱人的，同时也是多么残酷的提议啊。让我想起了我被压抑的小小愿望，也让我看着这愿望，怎样慢慢被眼前那个被称为父亲的人撕碎。
　　但是紧接着，父亲愤怒的目光和母亲渐渐箍紧我的怀抱，让我马上由梦幻回到现实，我低下头，我知道父亲要说什么，他一定会用尽世界上最恶毒的词语来摧毁我仅有的梦想。
　　我识相的低下头，明明已经经历过无数的失望，也经历过比这更大的伤害了，可是我的眼泪还是情不自禁的流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终于那泪水连成了线，从我眼里一串串的跌落，我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想哭出声音。
　　整个房间，我只听到自己抽泣的声音。父亲什么都没说，我摊软在母亲的怀里，似乎好久没有这样哭泣了，怎么也停不下来，悲痛得仿佛世界都在粉碎。
　　我哭累了。就这样躺着，没有丝毫生气，10岁那年开始，不，或许更早之前，我就一直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呢…”
　　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和往常一样，自己刷牙洗脸，蒸了两个鸡蛋，热两杯牛奶，端去房间，和母亲一块吃。
　　我拿着早餐到母亲的房间，和往常一样，母亲没醒，而我睁开眼睛，也看不到什么希望，我听到那种空旷的声音，比住在郊区的时候听到的蝉声还要寂寞，是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飞鸟的哀鸣。
　　我看着母亲，又想再哭，我忍下，抬头，想把眼泪吞下去。睁开眼睛，把视线从天花板拉到窗外，在从窗外拉回母亲的脸。忽然一块刺眼的粉红色物体晃过我的视野，它被人放在母亲的化装桌上。
　　我放下早餐，不可置信的盯着那个被朝霞迎衬得分外耀眼的东西，慢慢的朝它接近，生怕动作大了，把自己的这个美妙的梦惊醒，即使是梦，让我多沉醉一下也好。
　　终于走到了母亲的化装桌，我伸手，用食指的指尖轻轻触碰，迅速收回。确定了那是真的，我把那东西整个拿起来。
　　一件粉红色的精致连衣裙子……和那些经常在楼下穿梭的孩子们一样的衣服。我朝思慕想的一套，属于我的粉红色衣服。
　　我抱着那衣服，心里雀跃得像一只即将突破牢笼的鸟儿。我忽然收起笑容，下意识的看看四周，母亲没有醒，除了窗外晨雀的鸣叫，就是汽车的喧嚣声，没有我所恐惧的那个男人的声音。
　　一瞬间，我想要和所有的人宣布我所得到的幸福。我故做平静的抱起那套粉红色的衣服，缓慢的走出母亲的房间，然后我迅速冲到阳台，把怀里的衣服抖出来，穿上它，然后坐在一片嫣红的阳台上，看对面屋子阳台里种着的玫瑰花，然后终于大声的对着那正在升起的太阳大叫：
　　“我要上学了！哈哈！我要上学了！我要上学啦！！！”
　　“上学能让你那么高兴么？”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
　　我猛的抬头看看上面的人，逆光，我看不清楚他的轮廓。
　　“你穿的是我们学校的校服呢，你几岁？叫什么名字？”那人接着问。
　　“我叫常乐，10岁，你呢？”我依然不放弃的眯起眼睛，想看清楚楼上的人。
　　“我叫梦宇，也是十岁。常乐，明天一块上学吧！”那人咧开了嘴巴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好的，梦宇。”我依旧看不清楚他的长相，但是他是第一个邀约我一起上学的人，当我知道我能上学了之后，一切事物都能让我欢快，包括这个刚刚出现的，叫做梦宇的孩子。
　　梦宇忽然笑着离开，强烈的阳光射入眼睛，我本能的转过头。
　　我脱下校服，把它展平折好，小心翼翼的放进我的衣橱。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关了衣橱的门，我跑向母亲的房间，母亲醒了，平静的坐在床上，吃我给她做的蒸蛋，她看见我，温柔的一笑，那笑容以为她消瘦的脸而稍微有些扭曲，可我看到这情景，竟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幸福。
　　那个时候，我还是知道，什么是幸福的，不过也只有在那个时候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