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40、第 40 章 筹备阶段，

　　盛薇在来之前只看了梗概和剧本的前二十场。机会难得，盛薇接过了郝杰的那本剧本，开始快速浏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了剧本。

　　“李静姗这个角色，从一开始，她寻亲的动机就不是出于什么骨肉亲情，而是为了钱。她需要钱来摆脱那个烂透了的婚姻，需要钱来把叛逆的女儿塞进寄宿学校。她是个极其自私、市侩的女人。这一点，你剧本的前三分之一铺垫得很扎实。”盛薇开口，“而且你没有安排救猫咪的桥段设计，这样的人设并不讨喜。”

　　“嗯。”郝杰的眼神飘忽起来。类似的发言他听过很多次了，“但这也是这个角色的魅力。她不是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好人。她充满瑕疵……”

　　“但这些瑕疵正是她是独一无二的李静姗的证明。”眼看着郝杰好像又要往神经质的路上走，盛薇赶紧接话，让话题尽量不要走向冲突的方向，“而且你设计得很好，她的敏感、她的自私，正是因为她有那个那样一个复杂的母亲。”

　　“对对，虽然我是个男的，说这话可能不太合适，但母女关系和父子关系其实是很像的，甚至比父子关系更复杂。社会的结构，注定让母女关系更‘向内’。”郝杰说，“之所以把李唯真设定成一个强大、温柔到符合一切对‘母亲’的刻板印象的女人，其实也是顺应了这样的设计。所以一个理应全心全意爱自己的母亲，居然在死后给自己找这么大的麻烦，才让李静姗会产生幻灭……”

　　两人讨论了很多。盛薇以一个女性的身份给剧本提出了一些建议，希望更改故事中的一些细节。郝杰也表示会和编剧老师讨论一下。

　　“这部戏的戏眼就是两个女人的悲剧。李唯真有着惨痛的遭遇，哪怕后来过得风光体面，但严重的心理阴影让她无法爱自己的女儿，或者说对女儿的爱就是表演母爱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而李静姗继承了母亲要体面要强的那一面，也终于找到了自己无法爱人的原因。但找到原因，并不等于能解决问题。这也是这部电影的余韵所在。”郝杰给这部电影下了定义，“盛老师，我很感谢你并没有单纯觉得李静姗是个恶毒的女人，或者可怜的女人。”

　　“仅仅用一个简单的标签去概括一个人其实是很恐怖的事。尤其我们是创作者。要让观众看到1，我们必须做到10。”

　　郝杰笑了起来：“真的很谢谢你，没要求我至少给李静姗加一场深夜里为女儿偷偷流泪的戏。”

　　盛薇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对这个角色这么坚持的原因是什么？”

　　郝杰愣了一下，很坦然地回答：“因为她是我的姑姑，也算是养大我的那个人。”

　　离开咖啡厅的时候，小艾擦了擦冷汗，：“姐！这种全员恶人的本子拍出来真的能播吗？就算能播，这要是演砸了或者播出来没水花，你之前靠方婧积攒下来的那点路人缘可就全霍霍光了啊！”

　　“那我该怎么办？接个大女主，巩固下热度？”

　　小艾没说话，但头点得像踩了电门。显然这才是一般思路。

　　“那我觉得，这部戏挺大女主的。”盛薇乐了，“女性叙述，但不空喊主义，绝对由女主来推进剧情发展。”

　　这下没把小艾憋出内伤。

　　转头，小艾就把这事儿报告给了常槐禹。

　　其实小艾自己也吃不准她到底是不是该这么做。俗话说得好，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但小艾有时候也很迷糊，她是盛薇的助理，但工资又好像是常槐禹这边给……

　　自己这混乱的劳务关系啊！

　　不过也是托了盛薇的福，小艾这么个艺人助理才有机会能接触到常槐禹这样的大忙人。在听过了小艾的汇报后，常槐禹那张被人总评价为笑面虎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然后叹了一口气：“这年头还真有人在追逐搞艺术这事儿……真是天真得令人发笑。那个小导演呢？也发疯？”

　　小艾赶紧告状：“他比盛薇姐还疯。这么多年没搞出班底，是有原因的。”

　　常槐禹扫了小艾一眼。小艾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评价有点僭越了，惴惴不安地看着自己的顶头大boss。

　　常槐禹看了一会儿小艾，突然有点后悔，他觉得自己就该找个更有经验更知道抓重点和处理一个不落地的艺人的人去盛薇身边。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他找个看起来就很聪明很有经验的，盛薇又未必愿意把人带在身边。

　　常槐禹头疼了。

　　过了会儿，常槐禹又问：“他们聊片酬的事儿了吗？”

　　“聊了。郝导也没藏着掖着，坦白没什么钱。”小艾顿了顿，“盛薇姐说没事，但是要分红。如果电影最后能上，她要版权比例。”

　　常槐禹揉了揉眉心：“然后他们就一拍即合了？”

　　“嗯……”

　　常槐禹又叹了一口气：“行了，我知道了。”

　　这句话是要送客了，但小艾没动，还是望着常槐禹，似乎在等一个明示。

　　在她的概念里，这种情况基本上就是个死局了——一个不好过审的电影剧本，一个一穷二白的导演，一个号召力有限的女主角……这电影上线的可能小的可怜，就着多少分红都是虚的。

　　而常槐禹，大概是唯一一个能让她觉得有办法救一救的人了。

　　常槐禹正需要独处呢，也是第一次见小艾这么没眼力界的下属，只好明着挥了挥手让她走。小艾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

　　走了小艾，常槐禹也没能清净一下，陆嘉言来了。

　　“哟，常哥，脸这么臭？”陆嘉言一看就在幸灾乐祸，“我最近可乖了，没给你惹祸哦。”

　　“你要是没事儿就出去，少来我眼前晃。”常槐禹没好气。

　　陆嘉言关门前又看了一眼小艾的背影，突然意味深长：“哦，作妖的另有其人。常哥，你要真这么头大，干脆把盛薇姐签了不就好了？”

　　“我提过，她拒了。”常槐禹言简意赅。

　　“所以你这是……被拒绝后还在死缠烂打？”

　　“我看你是工作量不够饱和，才在这里想乱七八糟的。”

　　陆嘉言赶紧举起双手投降：“别吧，我还想多沉淀沉淀呢。之前和盛薇老师聊，她接《长夜尽头》前在一个镇子上待了半年，很惬意呢。”

　　“一个两个……”常槐禹顿了顿，才补充上了评价，“都是问题儿童。”

　　陆嘉言感觉自己像是撞破了什么重大秘密，随口和常槐禹又聊了几句，顺便说了下自己对下一份工作的想法后离开了办公室。没在常槐禹面前，他那种感觉越发黏稠，陆嘉言越想越不对劲，终于在茶水间截住了小艾，很快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然后，陆嘉言的表情就更像是见了鬼了。

　　“我去……虽说盛薇老师的演技还不错吧，但也不至于这么往艺术家发展吧？这年头，艺术家很容易饿死的。”陆嘉言的表情可以说是精彩纷呈，“所以常哥对你，什么也没说？”

　　“是啊，陆老师。”小艾哆哆嗦嗦，“您说常总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后悔把我按盛薇姐身边了？”

　　在小艾看来，常槐禹应该是要放弃盛薇了。也不怪常槐禹，这一波属于是盛薇离谱。

　　陆嘉言的嘴角扯了扯：“他估计是想怎么解决呢……独立电影，我去，我怎么还不知道常哥有这种情怀。”

　　小艾两眼发直。

　　“行了，没你事儿了，盛薇老师的合同你好好审吧，别再让她掉坑里了。”陆嘉言摸着下巴，小声嘟囔，“这里面，绝对有事。”

　　盛薇当然猜得到小艾会把这些事告诉常槐禹，但她没想太多。

　　她的感受很简单。销声匿迹的那半年让盛薇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消费水平其实可以不那么高，她也可以安静下来，过得很节能减碳。

　　电影的资金问题可以慢慢解决，她也不着急进组。相信郝杰也是个轴人。尤其是这部电影似乎还承载了郝杰本人的情感伤痛。郝杰清醒地审视着李静姗的自私、功利、虚荣，而作为侄子，郝杰对李静姗既又厌恶，也有温情。

　　或许是因为还有没有深聊的，郝杰自己的童年吧。

　　甚至盛薇还想着，如果条件合适，是不是可以让傅皎也过来，拍点别的，就当是散散心也好。总闷在一个项目里，人是容易钻牛角尖，容易出事的。而傅皎的加入，也可以让这部电影获得更多的视角，丰富更多剧本还没有的信息。

　　盛薇后来也和傅皎提了提这事，但傅皎的兴致似乎并不太高，对这类题材好像还有点排斥。但她感谢了一下盛薇的好心，并表示如果他们需要，自己也可以介绍一些摄影、美术方面的人脉。

　　对此郝杰当然是千恩万谢。越整齐的人员配备，越让《凝视》走向现实。

　　但走向现实，仍然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