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38、第 38 章 触影尝试

　　红毯设在室外。
　　十二月的白市绝对算不上温暖，但在这个场合，女明星们大多还是要风度不要温度。
　　盛薇下车的时候，裸露在外的肩膀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剪裁极简，没有任何碎钻或者蕾丝的装饰，全靠面料本身的垂坠感和剪裁的弧度来勾勒身形。在设计师的调整下，裙子愈发包身，显得她身段玲珑而高级。
　　深邃的绿衬得她的皮肤白得晃眼。短发被打理得利落干净，没有佩戴多余的首饰，只有耳垂上两颗圆润的珍珠。
　　两侧的闪光灯连成一片白色的光幕，刺得人视网膜发疼。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对准了她。
　　“盛薇！看左边！”
　　“盛老师！右边右边！”
　　她配合地停顿、转身。快门声咔嚓作响。
　　她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拍她。不是因为她有多红，而是因为她身上带着《长夜尽头》的余温。他们需要几张照片，回去配上诸如“‘方婧’惊艳红毯”、“盛薇短发造型利落”之类的通稿，赚取一点点击量。
　　走完红毯，进入内场。暖气包裹上来，盛薇的指尖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
　　内场的座位安排，是娱乐圈最直观的权力排行榜。
　　第一排是平台高层、资本大佬和几位真正的大腕。第二排是当红顶流和一线大花。
　　盛薇被引座员带到了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她坐下，左右看了看。左边是一个靠演甜宠剧刚冒头的小生，右边是一个常年在各种剧里演婆婆妈妈的老戏骨。
　　这是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位置。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陆嘉言进场了。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暗纹西装，身边跟着常槐禹。两人一出现，立刻有不少人站起来打招呼。陆嘉言笑着回应，一路走到了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
　　常槐禹没有坐下。他站在过道里，和几个制片人低声交谈。
　　盛薇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常槐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视线穿过两排座椅的间隙，落在盛薇身上。
　　他微微颔首。
　　盛薇也点了一下头。
　　交汇只有一秒。常槐禹转过身，继续他的交谈。盛薇收回视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颁奖典礼准时开始。
　　冗长的致辞，穿插着歌舞表演。到了“年度突破女演员”的颁奖环节，盛薇的名字出现在了大屏幕的候选人名单里。
　　镜头扫过她的脸。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看着舞台。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拖长了声音：“获得年度突破女演员的是——许洋！《相思吟》！”
　　聚光灯瞬间打在第一排的许洋身上。
　　许洋捂住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激动。她提着裙摆，在周围人的掌声中款款走上舞台。
　　盛薇坐在台下，双手鼓掌。掌声淹没在激昂的背景音乐里。
　　典礼结束后，盛薇没有参加后续的酒会。她裹上羽绒服，直接回了公寓。
　　卸妆，洗澡。花洒里的热水冲刷着身体。
　　水流声中，盛薇闭上眼睛。
　　事业有了起色，但天花板也清晰可见。

　　年后的第一个月，找上门来的剧本明显多了。
　　小艾是彻底跟着盛薇了。她的工资据说仍是星雨在发，盛薇感觉怪怪的，也想和常槐禹再沟通一下自己的立场问题，结果常槐禹那边一直在忙，并无回音，反而是陆嘉言贼兮兮地给盛薇传了句话。
　　没事的，禹哥就是想表达一下他很看好你。
　　小艾也很坚持：“姐，没事，就让我跟着你吧！你这儿什么都没有，我能学到不少呢！而且姐的脾气也很好，我以前也跟过别的艺人，他们不拿我当人看的。”
　　盛薇也硬不下心肠赶小艾，也算是稀里糊涂地就范了。
　　小艾也确实比在《长夜尽头》的组里成长了很多。这次是她帮着盛薇筛的剧本。
　　把筛选过的剧本打印出来，堆在盛薇茶几上，足足有半米高。
　　盛薇盘腿坐在地毯上，翻看了一下午。
　　她把手里的剧本扔到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
　　“这都是些什么？”盛薇指着那堆纸。
　　小艾赶紧凑过来：“怎么了姐？这几部都是大制作，片酬给得也不低啊。”
　　盛薇抽出一本：“《雷霆追击》，女主角，刑警队长，脾气火爆，动不动就拔枪。男主角是个天才犯罪心理学家。”
　　她又抽出另一本：“《暗网迷踪》，女二号，反派女杀手，短发，话少，眼神狠厉。”
　　盛薇看向小艾：“你看出什么规律了吗？”
　　小艾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好像……都挺像方婧的？”
　　“不是像，是复制粘贴。”盛薇端起桌上的冷水喝了一口，“市场看到方婧火了，就觉得观众喜欢看我演这种又直又莽、或者冷酷无情的角色。他们要我把方婧的壳子套到不同的剧本里，再演一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他们在押宝。”盛薇苦笑了一下，“在以前，一个影视作品，一定是靠合格的剧本，有效的市场判断，匹配的演员，优秀的导演制作团队以及合适的档期才能实现一个不错的播放效果。”
　　小艾眨着眼，等待盛薇的下文。
　　“但现在，每个剧立项的时候都在问参考项目。所有人都在想怎么复制爆款。”盛薇顿了顿，“可事实上，已经爆过的类型，又怎么会爆呢？”
　　小艾沉默了，她明白盛薇说的这个事实。
　　“发现爆款没这么容易复制以后，他们就会开始押宝演员。我虽然没得奖，但《长夜尽头》的制作不错，我也很便宜，赌我是一起合算的买卖。”盛薇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感慨道，“但只要我之后三四部戏没有爆，我就会被彻底舍弃。我花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就会像流星，转瞬即逝。”
　　小艾大气都不敢喘。她明白圈里的规则，却没有像盛薇这样想得这么透彻。事实上，小艾现在已经想到了好几个名字，都是出道辉煌期连演三四部同质作品，然后迅速冷却，被消耗得抬不起头，回不到一线的位置。
　　“我用了十年才等到一个方婧，我不能让自己变成昙花。”
　　小艾有些为难：“可是姐，如果不接这些，我们就没活干了。最近就这些本子找过来。”
　　盛薇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推掉。”盛薇转身，“就算最后只能当个三流演员，我也要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做这个三流。”
　　“我再问问别的吧。”小艾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开始联系，“女一号估计有点困难，但我会试试的。”

　　半个月后。
　　盛薇坐在试镜室外面的塑料排椅上。
　　这是电影《暗河》的试镜现场。导演李摩崖是国内有名的文艺片大导，拿过不少国际奖项。这部电影是一部现实主义题材，讲述一个底层单亲母亲为了寻找失踪的女儿，卷入一宗复杂的跨国案件的故事。
　　女主角的年龄设定在三十五岁左右，沧桑，坚韧，带着市井的粗糙感。
　　走廊里坐着几个女演员。有拿过影后的实力派，也有最近风头正劲的流量花。
　　盛薇素面朝天，穿着一件起球的旧毛衣，头发随意地用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旁。
　　试镜室的门开了。一个流量花走出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沮丧。
　　“盛薇，进来。”选角导演喊道。
　　盛薇站起来，走进试镜室。
　　房间很大，空荡荡的。李摩崖坐在长桌后，面前摆着一台摄像机。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眼神犀利。
　　“盛薇？”李摩崖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我看过你的《长夜尽头》。爆发力不错。但我要的不是警察，是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
　　他指了指房间中央的一张破旧木桌，桌上放着一碗冷掉的清汤面。
　　“情景设定：你找了女儿三天三夜，没合眼。你回到出租屋，肚子饿得发痛，你开始吃这碗面。吃到一半，警察打来电话，说在河边发现了一具女尸，体貌特征和你女儿很像，让你去认尸。”
　　李摩崖靠在椅背上：“准备好了就开始。”
　　盛薇走到木桌前，坐下。
　　她没有立刻开始吃。她盯着那碗面，肩膀微微垮塌下来。她的呼吸变得沉重，眼神空洞。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面条已经坨了，冷硬难咽。她没有咀嚼，只是机械地吞咽着。一大口，又一大口。她的腮帮子鼓起，眼眶开始发红。
　　突然，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盛薇的动作停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她盯着那个震动的手机，像是在看着一个定时炸弹。
　　她慢慢放下筷子。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拿过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全靠盛薇自己反应。
　　盛薇的眼睛慢慢睁大。她的嘴唇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指关节泛白。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马上过去。”
　　她挂断电话。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桌面上。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绝望。
　　她突然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把剩下的面条往嘴里塞。她塞得太急，被呛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一边咳嗽，一边把面条咽下去。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碗里。
　　“咔。”李摩崖的声音响起。
　　盛薇停下动作，抽了张纸巾擦嘴，站起来。
　　李摩崖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赏。
　　“你吃面的动作，是设计的？”李摩崖问。
　　“不是。”盛薇回答，“人在极度悲痛和恐惧的时候，身体会本能地需要能量来支撑。她吃面，是为了让自己有站起来去认尸的力气。”
　　李摩崖点了点头。他在资料上画了一个圈。
　　“回去等通知吧。”
　　盛薇离开试镜室。她感觉自己的胃部一阵抽搐，刚才那碗冷面确实不好受。
　　但她心里很踏实。她知道自己演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