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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他走出校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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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让坐在离那个“弹头”五米多远的一块水泥墩子上,刘对对她们走了以后已经半个多小时了,在他脚下东倒西歪地躺着五个被使劲踩灭的新鲜烟头,刚才发生的那段小小的冲突可能让他有了一点儿理智的思考。那个碎嘴的女人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还没到为了换点儿零花钱就得搭上性命的地步。今天是周末领工钱的日子,再过20分钟还跟别人约好了要做笔生意,而且现在已经是下班高峰时间了,冒险把它挖出来搬又不方便搬,藏又没处藏,况且根本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整体是什么结构,下面还剩多少,还得挖多久……
郑让把手里第六根烟头扔到脚下踩灭后,终于站起身来,他走到那个“弹头”所在的土坑边,捡起地上的那把铁锹,犹豫了一下,然后一锹一锹把坑边的土渣铲进坑里,当然用的力道相当轻柔,没多久“弹头”逐渐沉没了下去。土坑最终被填平,只留下“弹头”一小截尖圆的脑袋露在外面,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四下环顾了一遍整个工地,确定没有人在窥探后吹了声口哨,
“我会尽快再来探望你的,”他说,
“在我想出最保险的让你重见天日的办法以后。”
说完他转身整理好自己所有的施工器具,出了工地,朝闻知中学走去。
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转头正看见街对面坐在茶餐厅里聊兴正浓的刘对对和温小璨,他对着她们使劲作了好几个鬼脸,发现不可能受到她们的关注后才扫兴地走进校门。门房的值班老头姓庄,看见郑让手提肩扛着大小工具就笑呵呵地招呼他:“小让啊,忙完啦?来来,东西放这儿。”他随手递给郑让一罐可乐,小声说:“下午初二年级组老师开会,我去收拾的时候还有两罐没开,一罐我孙子喝了,这罐你拿着。”郑让把手里的东西全堆在屋角,咧嘴呵呵笑着跟老头客气了几句,打开可乐边喝边往教学楼走去。
在二楼教务处,女教务主任耿荃把装着一个礼拜工资的信封交给郑让,看着郑让边嘬口水边点钞票,耿荃扶了扶黑边框的老花镜说:“那边的活儿都干的差不多了吧?”
“恩恩,都差不多了,就我那块还有点儿尾巴,明天早上我加加班就算正式结束了。”
“还有点儿尾巴?”耿荃皱起眉头,
“学校负责这片拆迁小区的监督工作可是被上头盯得很紧的,几天的工作量你们干了一个星期,区领导要是知道了我们怎么交待啊?”
“知道啦知道啦!”郑让一仰脖喝光了手里的可乐,
“不就还剩一点儿么,明天上午保证全部完工,您就放心吧。”
说完他把钱装回信封揣进口袋里,顺手把空可乐罐子放在耿荃办公桌上,转身准备出门,
“哦,对了,校长让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耿荃说完摇着头把空罐子扔进桌脚边的垃圾桶。
郑让走进校长办公室的时候看见刘正荣背对着门站在窗口,正往手里捧着的烟缸里弹烟灰。
“您找我?”郑让边说边把门关上,
“这条后街是该整顿整顿了。”刘正荣依旧望着窗外的复合材料天棚说。
郑让不知道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老刘在自言自语,站在原地有点儿手足无措。老刘转过头,看了看郑让,坐回办公桌前,把烟灰缸连同烟头放到桌上,
“你来啦,坐吧。”
郑让走过去坐到老刘的对面,每次面对这个五十多岁中年人的时候他都感觉到很不塌实,尽管老刘一向待他还算和蔼,但郑让始终觉得还是少跟他打交道为好。
“那趟短工打得差不多了吧?”
“对啊,明天就差不多结束了。”
“恩。暑假快到了,我跟你说的等开了学留在学校做计算机维护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那个……我再考虑考虑吧,反正学校里也不急,对吧?”
“什么话,学校不急,可我替你急啊,资格证书你也考出来了,还老是跑建筑工地当苦力干吗?你妈让你住在学校里就是因为我向她这个老同学保证会管教好你才答应的,要是让她知道你还像现在这么不务正业惹是生非,不骂死我这把老骨头啊!”
郑让抬起腕子看了看表,发觉自己快迟到了,
“我心里有数,不是还得过了暑假嘛,等这两个月一过完,我保证不会让您失望。”
“恩,这还像话,开了学你自己去人事部报个到,都给你安排好了。这个给你,最近我在写一个咱们学校的历史回忆资料,这是初步的手稿,你手快,拿回去帮我打一下吧。”
郑让接过来夹在胳肢窝里说:“那我先回去睡觉了,都累了一天了。”
“去吧,先洗个澡,脏得跟个泥鳅似的。”
“什么不学学我妈说话。”郑让嘴里咕哝着,起身准备走,
“说什么呐?”老刘一瞪眼,然后又想起什么:“哦,对了,上星期派出所那件事儿,”
郑让浑身一哆嗦,心说遭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人僵在那儿等老刘说下去,
“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说你认错了人,他们答应不在档案里记录,以后你可给我小心点儿!”
郑让长出了一口气,答应着走出校长室,觉着心里还挺暖和。
他走出校舍大楼,一拐弯儿经过一长排的自行车和助动车,来到了“后街”,初夏傍晚五点的阳光还很充足,而由于搭着顶棚的关系“后街”却已经显得有些昏暗了,很多男孩女孩散布在这里的各个角落,乍看之下就像是一个不怎么高档的自助餐聚会。靠墙根停着一辆宝蓝色的捷安特,两个小男孩儿一个坐在车后座上,一个站在车旁,正等着他。
“迟到啦让哥,还以为你后悔了呢。”站着的那个戴着眼镜,冲郑让边笑边说,
“又不是你们这帮小屁孩子,没一个说话算数的。”
郑让走过去从外套的内插袋里抽出东西递给他,坐着的那个孩子也站了起来,看了看比自己矮半头的眼镜手里的东西,转头问郑让:“是真的吧老大?可别欺负我们小啊。”
“你小子,”郑让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让哥跟你第一次打交道啊?疑神疑鬼的,还不掏钱。”
眼镜从肥大的短裤口袋里掏出两张红灿灿的百元大票说:“他比他哥还精呢,别理他。”
郑让接过钱往内插袋里一塞,高个子又问他:“你这不亏大了?”
“去去,得了便宜还这么多嘴,滚吧滚吧。”
郑让一人揍了一下屁股赶他们,两个孩子乐呵呵地跨上车往“后街”的另一边骑走了。
校舍一楼的体育用具仓库里原来有一间储藏室,整理之后郑让已经在里头住了快半年,在仓库旁的职工浴室冲完澡,郑让走进这间还算舒适的小屋子,第一件事就是“砰”地一声倒在那张席梦丝的单人床上,仰面朝天狠狠地舒展了一下筋骨。在他看来,这一整天只有领工资和赚了两百块钱的外快比较让他内心舒畅。这个沿海城市近几年来发展得很快,但尽管如此,在长期地方保护主义政策的影响下,各个单位极少有留用外地人员工作的情况,所以本地居民从事服务业建筑业等蓝领工作的情况相当普遍,但刘正荣为他在暑假后的工作安排早在年初提出的时候就很让他心动和感激了,毕竟从体力劳动升级到了脑力劳动,而且薪资待遇相对稳定又有大幅度的上升,根本无从拒绝,但他在工地上过惯了,结交的朋友又都是这个圈子里的同龄人,几年下来滋长的感情也是让他依依不舍,于是这份计算机维护工作的事宜从今年春节一直拖延到暑假,现在他心里明白,再推辞也实在是说不过去了。接着他又开始琢磨起那个“弹头”,冥思苦想明天怎么才能安全而又隐蔽地把它弄出来,最后他翻阅起刘正荣交给他的那叠稿子,上面记录着从建国初期闻知中学一路走来的校史,其中以举办的许多校内竞赛活动为主要线索,尽管看得煞是有趣,但毕竟从凌晨就开始劳作,郑让终于抵挡不住一整天积累的疲倦,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