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情》青阳龙野

23、错付 我们的最后

　　转眼之间，大四开始了。

　　大家的生活状态好似在一瞬间发生了质的变化：决定找工作的舍友整日奔赴各大双选会，决定考研的舍友整日埋头于图书馆，原本热闹的宿舍也因此一下子变得格外冷清。

　　整个宿舍似乎只有我不急，仍旧是一副闲云野鹤的样子。

　　该吃吃，该玩玩。

　　临近毕业，班里决定举行最后一次聚餐，之后分道扬镳，江湖再见。

　　又是宴过半巡，年少轻狂的男生们再次举杯对饮起来。

　　此时我的酒量已经比刚刚上大学的时候大了不少，可是如今，我找不到任何人有兴对饮了。

　　几杯苦酒入喉，阑珊的醉意便模糊了眼前纷乱的人影。

　　有人在互相交换联系方式，应该是为了等走入社会后多留几条人脉；有人一起约好去另一所大学中以研究生的身份继续做同学，也好相互照应……

　　他们明明与我近在咫尺，可我却觉得他们与我相隔千里。

　　于是，热闹的酒店大堂里，唯有一个人坐在摆满残羹冷炙的空桌上，独自喝到了半熏。

　　朦胧间，一个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耳边响起。

　　“我来陪你喝吧。”

　　我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去，只见宿舍里的那个他已经坐在了我对面的椅子上，拿起酒杯，缓缓为自己倒上了一杯酒。

　　我嘲讽似的嗤笑了一声，之后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一年里，我一直在幻想着他告诉我：他和那个女朋友之间不是真的，他这么做有自己的原因。

　　倘若是这样，我也会立即告诉他我的心意——我喜欢你。

　　一年多了，我终究是等厌了。

　　他轻轻皱眉看着我，也默默地把自己手中的酒喝光了，他那醉意微浮的神色，依旧令我看不透彻。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接连对饮了几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终于，宴会接近尾声。我们对饮的这段漫长时间里，他一直是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可是直到最后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也一样。

　　这时，别的宿舍的那个他也来到我面前，笑着对我说：“来呀，和我喝一杯去。”

　　我在心中仅仅抉择了片刻，便毫不犹豫地起身，随他去了。

　　我没有回头看宿舍里那个他的表情，我不想看，也不愿看。

　　与另一个宿舍的那个他喝完酒之后，我接着醉意和刚刚升起的火气将他按在了椅子上，之后毫不顾忌地骑到他腿上，用手勾起他的下巴，狂妄地盯着他。

　　一时间，其他同学一起起哄道：“快亲一个！”

　　看着他那好看的脸上挂着一副故作矜持的神情，我却突然觉得此事索然无味，于是放开了他。

　　就这样，我的大学故事草草结束了。

　　毕业的离别并没有什么伤感，在最美好的年华一同相处了四年的同学们一个个离开了校门，无论是送别的人还是被送别的人，都没有什么感觉——大家那时都天真地觉得，我们这帮人还是会再见的，就像是之前在宿舍里一样，社会也不过就是个大了一点的宿舍楼。

　　但事实却是：有些人，一转身，就不一定何时能再见了。

　　我最终竟然因为有一科没能通过而被推迟授予学位，好在后来有机会补救，这才有惊无险地拿到了学位证。

　　回顾这短短的四年，我猛然发觉自己终是输了少年，也负了他。

　　……

　　之后，我匆匆忙忙地走入了社会，可我心里一直没有放下宿舍里的那个他。每次翻到手机里存着的他的照片时，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他现在怎么样了？找到了一份什么样的工作？还继续留在这座远离家乡的城市里么？是否还和那个女生在一起？

　　回忆起与他有关的那些事时，我也会时常反思：明明是倾盖如故、心心相印的两个人，明明是一段青涩而又美好的情感，明明只要当初有一点改变，故事的结局就有可能截然不同，为何最终还是这样结束？

　　或许，归根到底还是因为造化弄人吧。我与他不仅生“错”了性别，甚至还生“错”了“攻受”。

　　我们终究互相错付了。

　　……

　　我们的最后一次相遇，是在毕业的半年之后，在一趟奔忙的地铁上。

　　毕业后，原本我以为自己已经释然了。可是当我偶然看见他的那一刻，不知怎么得仍起身上前，抬手将他挡在了身前。

　　他一见是我，脸上的表情也是一愣，随后便漠然低下了头。

　　我用身子严严实实地堵着他，不顾车厢里旁人惊讶的目光直截了当地问他：“我喜欢你。你也喜欢过我，对不对？”

　　这句原本早就应该说出来的话，终究还是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了。我希望得到一个答案，只要他回答曾经喜欢过我，我便会决心随他一起去任何地方。

　　他没有看我，只是用那种我依旧摸不透的语气回答道：“你想多了。”

　　嘈杂的车厢在那一刻失了声。

　　我冷冷地放开了手，在心里嘲笑了一番自己，之后转身离开了。

　　这次没有意义的发问，与其说像是要寻求一个答案，倒不如说更像是一次正式的告别。

　　我看着车窗飞速闪过的隧道内壁，一个人呆了很久。

　　即便以后不再同行，能够陪你走过一段路，也实属荣幸。

　　……

　　之后，我与他再无任何联系。

　　只不过，我时不时地会翻看一下自己用以记录日常生活的日志，在浏览记录中，偶尔还会看到他的账号。

　　再后来，我又遇上了一些人，我觉得自己终于淡忘他了。

　　……

　　四年后的某一日，我在某站上偶然翻看到了一个星座占卜的互动视频。那个视频的主题即玄幻又浪漫：“你前世的恋人在这一生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我其实是不信轮回的，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态点开了，可在看到结果的一瞬间，我便破了防。

　　“你前世的恋人在可能会以你初恋的身份出现在你的这一世。他可能并不是第一次喜欢的人，但一定是与你第一次憧憬过未来的人。”

　　文字跳动时，我的记忆又回到了那个看似不真切的咖啡厅，面前，坐着他。

　　苦涩的香气在幽暗而又暧昧的空间中弥漫，娓娓道来间，他垂着眼眸小心翼翼地问我：将来毕业以后，你愿意和我回我的家乡，一起经营个网店么？我们可以同租一间房子，然后生活在一起，共同打理店铺……日子开始可能会有些苦，但是以后一定会兴旺的！我们可以先试着在一起三年，之后再慢慢筹划……

　　“他是那种很要强的人，行动能力也非常强。”

　　记忆里，我见他又要去快餐店值夜班了，便打趣道：“你倒是这么早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他简单地“哦”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似觉得这十分正常。可是明明他母亲给他的钱已经足够他用了，我一直不明白他干嘛要这么苦地打工。他说：“即便将来我和想爱的人在一起，也断然会自己养活自己，不靠别人的。”

　　我十分不解：“你是男生当然要养家啊，难道还能让女生养你？”

　　他没再解释。

　　“你们的年纪会相差一些，但又不会太大。”

　　我上学晚了一年，而他上学早了一年，于是我便与他差了两岁。

　　有一次，我别有用心地对他说：“我觉得情侣之间理性相差几岁，我爸就比我妈大一些，所以我从小就觉得这样才是最般配的。”

　　我想试探他的反应。

　　他听完我的话之后，神情微妙地回答：“嗯，我的父母也是。我也觉得情侣之间相差一两岁便正好。”

　　他回答时的语气郑重极了。

　　“你的初恋应该已经结束了，而这个‘结束’就意味着你们之间的故事也终于有了结局。你们前世没有完成的课题，在这一世的相遇中终于完成了。”

　　记得大一的时候，我经常趁着休息日骑着刚买的自行车驮他去几公里外的商业街买东西。

　　每当启程的时候，他的手会很自然地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搂住我的腰，手掌上的温热格外明显。

　　倘若是在外人看来，不看二人性别，那情景恐怕怎么看都是一对天然般配的小两口了。

　　而且每当自己需要捎带东西时——比如刚好想吃的某家的小吃、想喝的某家饮品，又或是某种牌子的香皂牙膏卫生纸，我们首先想到的“捎货人”也一定是对方，因为我们都相信对方一定明白自己想买哪个，甚至若是买不到原物，对方也一定能心有灵犀地买回自己心仪的替代品。

　　这一点其他舍友绝对做不到。

　　我甚至觉得：若非经是多年共处之人，应该是绝对不会有那样的默契的。

　　可是这种奇怪的默契却根本未经历多久的刻意培养，仿佛是早已刻在我们的灵魂里的一样，仅仅在我们相见的那一刻便悄然地解锁了。

　　“如果说你还有什么没有放下的，那么应该做一下自我清理。你们之间的故事已经完结了，所以你们以后也不会相遇，无论是今生，又或是来世。”

　　我不信佛，也不相信轮回。

　　但是……如果人真的有前世的话，我和他会是怎样的一世情，一双人呢？

　　那辈子轰轰烈烈？又或是平淡如水？

　　无论如何，我们在上一世应该是相濡以沫、永结同心了。不然的话，我们此生也断然不会再遇。

　　可是，此生的相遇竟然只是这样？

　　那么所有的海誓山盟、夙世之约，岂不都成了笑话？

　　从前听人说，若是想爱的两个人不是同年同月同日死，那么先走的那个人可以在奈何桥边等，等到心上人来了再一起过桥，这样来世还能再见。

　　若是有朝一日我也真的去了奈何桥，我必定要对所有还等在桥边的人说一句话。

　　别等了，过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