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囚》尔尔夏

66、寂静的夜 她再也不会

　　“我真是疯了，竟和对手低头求和。”

　　冯如烟紧紧攥着帕子，心神不宁地看向绿翘。

　　“进来吧，冯姑娘。”

　　踏雪阁里凉气袭人，彻底隔绝了门外黏稠的暑热。

　　冯如烟在圆桌旁坐下，目光快速扫过内室的陈设。

　　不由感慨，绿翘的待遇比姑母还好。

　　那些新奇玩意儿，她从未在姑母处见过。

　　“想不到王爷对你这样好。”她真羡慕，一个出身微贱的丫鬟居然能爬到这样的位置。

　　叶翘淡淡的，“王爷抬爱，我受之有愧。说起来冯姑娘事务繁忙，今日怎有空来这儿？”

　　"如今你是叶家的三姑娘，我将来是要嫁入叶家的，论起来，你我便是姑嫂。一家人，总是要好好相处的，你说是不是？"

　　叶翘心里觉得这说辞有些可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冯姑娘说的是。"

　　"可你对我似乎总有防备。"冯如烟拿起团扇轻轻摇了摇，"我不过是想与你亲近些罢了。在这偌大的魏王府里，你我年岁相当，处境也相似，若连你我之间都隔着心，那真真没有说话之人了。"

　　叶翘想到冯如烟从前的那些伎俩，心知冯如烟和她姑母是一丘之貉，只不过她比她姑母更高明些。

　　"我生性不爱说话。"叶翘打马虎眼道。

　　冯如烟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依旧摇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叶翘时不时应一句，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不多时，廊下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王爷来了。"丫鬟在门外低声禀报。

　　叶翘起身，冯如烟也连忙站起来，她微微侧身，理了理鬓边那一缕碎发，又将团扇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落，袖口露出半截莹白的手腕。

　　萧懿进门时，暑气从他身后涌进来一瞬，又被踏雪阁的凉意逼退。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领口微敞，显然是从外面刚赶回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叶翘身上，见她面色如常才转向旁边的冯如烟。

　　“见过王爷。”众人齐齐行礼。

　　"民女恰巧路过瑞鹤轩，便进来和叶妹妹说说话。王爷是来看叶妹妹的吧？民女便不打扰了。"她说着便作势要走，见无人拦她，低眉顺眼地走了出去。

　　萧懿略一颔首，便径直走向叶翘："今日暑气重，你在屋里待着便好，不必出去走动。"他说着，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上，顿了一顿，"脸色有些差，发生何事？"

　　叶翘垂下眼："天气闷，睡不安稳罢了。"

　　萧懿转头吩咐门口的侍从："明日备一些安神的香来。"

　　陛下病重，怕是没有多少光景。

　　朝中动荡，一旦陛下驾崩，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他揉了揉眉心，向来杀伐果断、精力充沛的他，竟然感到了一丝心累。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安神。

　　“本王近日公务缠身，你好生待在府里，不要乱跑。”他喝了杯茶便匆忙离去。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踏雪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翘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比她想得更长。

　　边关的夜更长。

　　风从旷野上掠过来，卷着沙土，吹得人脸疼。

　　军营里却热闹得很。

　　裴焰大破敌军主力，斩敌三千，缴获辎重无数，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回了京城。

　　陛下虽在病中，仍亲自下旨嘉奖，擢他正三品云麾将军，赐金帛若干。

　　营帐间燃起了一堆堆篝火，将士们围着篝火喝酒庆祝。有人拍着酒坛高声说笑，有人围着火堆跳起了粗犷的胡旋舞，有人划拳、扯着嗓子唱边关小调，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裴焰没有参与。

　　他独自坐在营地最高处的那座瞭望台上，背靠着粗木搭成的栏杆，手中握着一支玉笛。月光倾泻，照在他肩头。

　　他将笛子举到唇边，吹了一首极慢极轻的曲子。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这位刚刚封了将军的年轻统帅，此刻坐在最高处，望着东南方向那片黑沉沉的天空，想几个月前他从清河镇到京城，路途遥远却不觉疲乏。

　　她坐在马车里，他骑着马远远地跟在后面。

　　她偶尔会掀开车帘往后看一眼，他看见了，便挥一挥手。

　　还能回到过去吗？

　　前几日他收到家信，许是娘知道他的心思，告诉他京城近况。

　　太师府收了一个义女，姓叶名翘，据说和魏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仅凭一个字，他敏锐地想到了绿翘。

　　裴焰想，她大约过得很好。有了太师府义女的身份，将来便能名正言顺嫁入王府，比跟着他风餐露宿强了何止百倍。

　　她本来就不该跟着他受苦的。

　　可他为什么还是觉得不甘心呢。

　　他又吹响了笛子。

　　曲终人散。

　　篝火旁变得安静，大约是有人醉倒了，有人搀着同伴回了营帐。

　　裴焰将笛子收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沙土，转身走下瞭望台。

　　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他又停下来，回头望向天空，远处雪山的影子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白。

　　大概这就是命。

　　皇陵的夜，比边关更寂静。

　　公子慕坐在石屋前的台阶上，仰头喝干了碗里的酒。

　　夜风穿过山林，钻进他的袖口，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幼年时，他是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君子六艺样样精通，旁人见了都夸他，将来必定有一番成就。

　　可最后，他成了一个笑话。

　　他的不堪，他的肮脏，都被心上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以为的忍辱负重，不过是他苟且偷生的借口罢了。

　　若早早舍弃了那副皮囊，也许就不会遇见她，告诉她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更不会害她到那步田地。

　　听兰陵公主说，她还活着，还被太师府收为义女。若没有意外，及笄后便是魏王的侧妃。

　　真好。

　　他又倒了一碗酒，对着空气举杯。

　　“阿乔，你真是...”

　　两行清泪落下。

　　他起身，脚步虚浮地打开房门，手里的碗滑落，摔成了两半。

　　意识变得模糊，他仿佛回到了那年冬日，那个穿着朴素的小丫鬟，怯生生地向他道谢。

　　一件冬衣而已。

　　以后她会有数不尽的冬衣，再也不会吃不饱穿不暖了。

　　五脏六腑传来剧痛，他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大口黑血，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