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盛夏 不是省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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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盛夏，暑气渐浓。
京城仿佛被扣在一只巨大的蒸笼下，连风都是热的，扑面而来时带着一股子黏腻的潮气。
蝉声密集，从日出响到日落，聒噪得人烦躁不已。
魏王得知后，便专门拨了八个小厮来瑞鹤轩捉蝉，还派人将瑞鹤轩的偏殿踏雪阁改造成凉屋。
建凉屋颇费一番功夫，好在瑞鹤轩附近有一处活水，建好扇车后水推动扇车转动，屋子里自然变得凉快了。
与此同时，下人们在大厅摆上了一堆又一堆的鲜花，扇车转动时，将裹着花香的凉风送进屋子，沁人心脾。
每日都有管事领着两个小厮抬了冰来。那是一整块寒冰，小厮们小心翼翼地将冰抬进踏雪阁，搁在冰鉴里。
冰鉴滋滋冒着白气，靠近了便觉得周身凉意沁沁，暑气都被逼退了几分。
屋内床榻上的瓷枕、壬癸席和冰丝茵，也是王爷派人特地送来的。
叶翘起床洗漱好后，丫鬟们便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圆桌上摆了一溜食盒，里面依次排开的是酸梅汤、沙糖冰雪冷元子、清风粥、荔枝膏水等消夏饮子。另有切好的冰镇过的时果，一口咬下去清甜解暑。
叶翘翻了两页书，目光却不自觉地往窗外溜了一瞬。
阳光格外刺眼，她又将视线收回来，落在书页上，可那上面的字浮游不定，令人心烦意乱。
她索性将书合上，往竹榻上一靠，闭上眼睛。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几日是怎么了。明明冰鉴中的冰时时添着，穿的是最透气的料子，吃食也都是清爽解暑的，可心里那股闷意却怎么也散不掉。
她不想出门，不想走动，不想应付任何人，只想整日窝在这踏雪阁的竹榻上，看看书、发发呆。
阿依和欢喜却在内室大眼瞪小眼。
从太师府回来后，两人一句话都没讲。
叶翘看出她们之间有隔阂。
欢喜觉得阿依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仗着年纪小就什么事都往里凑；阿依觉得欢喜心眼多、爱哭、嘴上说得好听却帮不上什么忙。
两人各怀着一口气，谁都不肯先低头。
可叶翘知道，这样的别扭如果不管，迟早会造成更大的隔阂。
她想了一想，慢慢坐起身，理了理衣襟，坐到桌前舀起半盏酸梅汤喝了，然后唤了丫鬟进来，每样吃食分出一部分，装进食盒。又让人煮了绿豆汤，给瑞鹤轩的下人们分发。
丫鬟应声去了。
叶翘感慨，自己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使唤丫鬟小厮的人。
这样的日子，她过得心惊胆战。
可她却毫无办法，是她自己选择回到京城，向世俗俯首。
在外漂泊之时，她不止一次见到他人的生老病死。
转瞬之间，一条生命便被夺走了。
纵使她渴望自由，但她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单嬷嬷对她恩重如山，她怎能将老人家孤零零地丢在京城。
若自己远走高飞，王爷或是王妃又该如何对付老人家？
也许是她自作多情，万一自己走了，他们不以为意呢？
但即使是万分之一的概率，她也不敢赌。
她回来，是为了单嬷嬷，也是为了自己。
幼时自己和书兰姐姐住在一起，书兰姐姐最是向往衣食无忧的生活，她曾经不理解，如今却懂得了。
人一旦为了衣食发愁，整日囿于柴米油盐，应付琐事便会筋疲力竭。
书兰姐姐只是想过更好的日子，她有什么错呢？
她最大的错，就是生而为仆。
书兰姐姐选了一条最有希望、也最凶险的路。
她赌错了，所以输了一条命。
谁又能保证，自己是赌赢的那个呢？
“姑娘，东西备好了。”欢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依嘟嘟嘴，“又抢别人的话。”
她当做没听见，取了些银钱细软带着她们从侧门出来，登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穿过几条街巷，在单嬷嬷住的那条巷口停下。
叶翘从欢喜手里接过食盒，老远便看见单嬷嬷住处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豆绿的瓜藤。
“嬷嬷。”她推门进去。
单嬷嬷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择豆角，膝上搁着一只竹编簸箕，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张布满细纹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绿翘？这大热天的，你怎么来了？”
叶翘将食盒搁在桌上，从盒里取出那几碗饮子和切好的蜜瓜，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嬷嬷，先歇一歇，这是王府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您尝尝。”
单嬷嬷接过了一盏荔枝膏水，低头小口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头一路滑下去，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想不到，最后还是你这个丫头有福气啊。”单嬷嬷早已听说绿翘被太师府收为义女的事，眼下见绿翘吃穿用度皆是不凡，不由得感慨道。
“嬷嬷你就别拿我打趣了。”
“既然王爷对你青眼有加，你就要好好抓住他的心，这样你才能有活路。”单嬷嬷说着，却叹了一口气。
绿翘是自己带大的孩子，她的想法自己岂会不知晓。
这孩子从小到大性格闷，却是个有主意的。
可惜，终究被磨平了棱角。
回到瑞鹤轩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妹妹还真是自由自在，这么热的天说出去就出去了。”叶翘回头，只见冯如烟站在垂花门下，轻摇扇子笑道。
她和她姑母都不是省油的灯。
叶翘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冯姑娘，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 ”
“不过是闲来无事罢了，这府里只有你我年纪相仿，有时候想说些体己话，都不知找谁说起。”冯如烟凑近几步，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妹妹，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快到用晚膳的时间了，叶姑娘一向和王妃娘娘一起，怕是不便。”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最好的应对方式便是不接招。
冯如烟反倒释怀一笑，“看来妹妹是不肯接纳我了。”
“哪里的话，若冯姑娘不必侍疾，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