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囚》尔尔夏

67、一杯毒酒了残生 你知不知道

　　家是什么样？

　　溢出的血淹没口鼻前，公子慕忽然想起儿时，春和景明，爹一手抱着他，一手牵着娘，在后花园办了一场踏春宴。

　　“旁人设宴友人满座，你倒好，门庭冷落，连你带出来的学生都不肯来。”娘笑着说道。

　　彼时，爹陷入私征盐税风波，遭陛下猜疑，革职查办。

　　朝中人人拜高踩低，见风使陀，见爹一朝失势，弹劾爹的奏折向雪花一样飞向皇宫。

　　平日对爹阿谀奉承的人也换了一副嘴脸，嘲讽讥笑也就罢了，还有人上门讨要年节时送爹的瓜果。

　　为什么不讨回金银珠宝、古物字画呢？

　　自然是因为爹没收过，也不肯收。

　　娘常常跟爹说，不论为人还是做官，都要堂堂正正，两袖清风。

　　那群吸血的蛀虫，盘踞在同一个深坑里，要想爬出来，就要聚集更多的蛀虫，让后来者成为它们的垫脚石。

　　爹为人清正，他们没有爹的把柄，恨得牙痒痒，势必要把爹拉下水。

　　所以，爹一向不和他们来往。

　　收了那学生的瓜果，不过是那学生曾对爹哭诉自己出身微贱，爹娘种地把他拉扯大，好不容易熬到进京赶考，若徒劳一场，二老又会失望。

　　爹动了恻隐之心，对他提点一二。

　　他考中了举人，便在年节时提着一篮瓜果上门拜访，临走时爹还给了他银子，让他买身新衣裳。

　　没想到，惯会卖惨谋取利益的人，翻脸最无情。

　　私征盐税一事，就是他挑起的头。

　　“饱谙世味，一任覆雨翻云，总慵开眼；会尽人情，直教饥寒落魄，始见真心。”爹一笑置之，给娘泡好茶，又端来一盘糕点。

　　他坐在娘和爹中间，看着空荡荡的花园，侍从也无，却不觉得委屈。

　　有娘和爹在的地方，才是家啊。

　　“娘...”

　　“儿子无能...”

　　扑通！

　　重物砰然坠地的巨大声响，落在无边孤寂的黑夜，仿佛一滴水汇入江河湖海，没掀起半点浪花。

　　少时成名，家道中落，沦为耻辱。

　　荒唐半生，苦痛半生，终是虚无。

　　五脏六腑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额角淌下温热的液体，模糊了他的视线。

　　阿乔，你可还记得你许下的愿望？

　　你，可还向往自由？

　　罢了，你过得好便足矣。

　　他缓缓闭上眼，恍惚好像回到五岁那年，娘带着他放风筝。

　　他跑得太快，被一块石头绊倒，匍匐在地。

　　娘在远处听见声响，急匆匆走来，“磕到没有？”

　　他抬头，嘴角扬起释怀的弧度，向娘的方向伸出手。

　　日头正盛，晃得他睁不开眼。

　　很温暖。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吃饭了。”

　　青石板路的尽头，爹在向他招手。

　　他欢快地跑起来。

　　凄惨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身上。

　　第二天一早，前来送饭的宫人推开门，见到一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尖叫一声。

　　手里的碗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碰到障碍慢慢停下了。

　　宫人沿着碗看去，只见那面目丑陋的男人，倒在地上睁大了眼，早就没了气息。

　　“快，快去禀报公主殿下！”

　　公主得知后，感慨世事无常，吩咐侍从给他好好安葬。

　　谁又能想到，往日名动京城的公子，死在了一个寂静的夜里，无人知晓。

　　--

　　“你说什么？”

　　叶翘猛地站起来，磨好的祛疤药粉洒了一地。

　　“姑娘，公子他...去了。”欢喜斟酌着用词，“他走得很平静，没有痛苦。”

　　怎么可能没有痛苦呢？

　　听说他被人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僵了，别人用力帮他合上眼皮，可他始终睁着眼。

　　这样的话，她是万万不敢对姑娘说的。

　　尽管两人从前有了隔阂，但她能感觉到，姑娘始终念着对公子的情分。

　　听说公子被派去守皇陵，姑娘松了一口气，偷偷打听公子在那里过得好不好。

　　她还整日整夜研究古籍药方，终于找出一种香粉，祛疤效果极好。

　　香粉没做好，人却不在了。

　　欢喜简直不敢想象姑娘会受多大的刺激。

　　但若瞒着她，以她的性子，更是无法释怀。

　　叶翘喉头发紧，指尖止不住发抖，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

　　“怎么可能...”

　　那样的绝境他都坚持了，他分明是想活的，怎么会一杯毒酒了结自己呢？

　　她不信！

　　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慌忙向门外跑去。

　　“王妃娘娘到。”珊瑚在瑞鹤轩外通传。

　　叶翘强行定住心神，为何偏偏这时来，真是太不巧！

　　王妃娘娘闲庭信步，穿着大红色云锦衣裙，阳光下绣的金线熠熠生辉，满头珠钗华贵逼人，向她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

　　“民女，参见王妃娘娘。”她福身行礼，眼睛注视着冰冷的地面，再三告诫自己要隐忍。

　　对方还没出招，她万万不能自己乱了分寸。

　　“许久未见，你还是这般年轻貌美，果真是个妙人。”王妃娘娘踱步，走上高座，珊瑚搀扶她坐下。

　　“王妃娘娘谬赞，民女不敢当。”

　　“呵，起来吧。”王妃娘娘面上虽笑，眼中却毫无笑意。

　　欢喜给王妃娘娘奉茶，随后退到叶翘的身边。

　　不待叶翘开口，王妃娘娘抢占先机道：“常言道人各有命，我本来是不信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可如今看着你锦衣华服，你的故友却死状凄惨，实在是...令人心痛啊。”她右手捂着胸口，摆出一副悲悯的面孔。

　　欢喜担忧地看了叶翘一眼，王妃娘娘知道她和公子的过去，定是要用公子的死刺激姑娘，好让姑娘掉进她的陷阱！

　　姑娘千万不要上当啊。

　　叶翘咬了咬牙，面色如常道：“王妃娘娘的话，民女反倒认为，所谓人各有命，不过是失意时轻言放弃的托辞，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信命却不认命，才是有血有肉的人。”

　　“哈哈哈，看来王爷为你置办的府学成效甚好，你一个家生的丫鬟，竟能说出这番话来，也不枉王爷和我，对你悉心教导。”

　　“王爷王妃之恩，民女，”叶翘刻意咬重了语气，“永世不忘。”

　　王妃娘娘神色一冷，“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