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认亲 她想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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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亲那日，鸿雁高飞，天色极好。
太师府门前，红绸飞舞，一派热闹景象，檐下候着二十来个穿戴齐整的仆从。
街口停满车马，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女眷们被引去内院，男宾则在正厅饮茶寒暄。
绿翘跪在叶氏宗祠的蒲团上，面前是叶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整整排了三面墙。
檀香缭绕。
叶太师坐在主位，面色淡淡，手中端着茶盏，却不曾喝一口。
叶夫人站在他身侧，对绿翘安抚道：“好孩子，别怕，今后你便是咱们家的人了。”
绿翘垂着眼，轻轻点头。
宗祠里留了几位叶家长辈，最年长者打开那本厚厚族谱，翻到最末一页，提笔蘸墨，落下“叶翘”二字。
笔锋遒劲，墨迹未干时，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的复杂。
一个丫鬟出身的孤女，竟登了叶氏的宗谱。
这事若放在三年前，他是断然不肯的。
可魏王的面子，他不能不给。满朝文武，谁不知如今萧懿只手遮天，陛下龙体抱恙，将来继位之人昭然若揭。
以魏王对此女的重视程度，说不定叶家会出一位宠妃。
“起来吧。”叶太师和颜悦色道，“从今以后，你就是叶家的女儿，家中排行第三。从此冠我叶氏姓氏，一言一行皆系宗族颜面，切记两个规矩：其一，守礼安分。出入进退循大家闺秀规矩，待人温和有度，不可恃宠而骄，亦不可自轻自贱、卑躬屈膝，失了世家风骨。其二，谨守本心。凡事多思少言，不搬弄是非，不与人结深怨，莫逞一时意气，毁自身前程，累叶氏蒙羞。吾虽为你撑门第体面，□□辱终究系于你自身。你可记下了么？”
绿翘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叶太师露出欣慰的神情。
叶夫人也欢喜得很。
她握着绿翘的手，一路引着她出了宗祠，边走边絮絮叨叨说些家常：“你已经是我的女儿了。往后缺什么，只管与我说。你住的地方已收拾好了，在东边的汀兰院，清静雅致，离蓁蓁的院子也近，你们姐妹俩正好作伴。”
绿翘一一应着，嘴角含着浅淡的笑意。
她心中明白，叶家待她好不是因为她，而是不敢忤逆王爷。
从前的她，出身低微，便人人可欺。如今有了王爷的庇护，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凭什么，她想要的安稳生活只有仰仗王爷才能得到？
凭什么她生来就是奴婢，王爷生下来就是天潢贵胄？
究竟凭什么？
她感到愤怒。
宴席设在正厅外的花厅里，与叶家有往来的世家几乎全到了。
叶家各房的女眷们携了见面礼，挨个来与绿翘见礼。
长房的婶婶送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二房的嫂嫂送了一套赤金头面，三房的姑母送了一匹江南新贡的云锦，流光溢彩，一展开便引来一片低低赞叹。
绿翘一一谢过。
“妹妹！”
一个明丽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叶蓁提着裙摆，像一只欢快的雀儿穿过花厅，几步跑到她面前。
“真的是你！”叶蓁一把拉住绿翘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就说我和你有缘分，却不想成为了姐妹，太好了。”
绿翘有些不知所措。
她从未被人这样热切地拥抱过。
“叶姐姐。”她轻声唤了一句。
“妹妹，你可有小字？”叶蓁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只镶着宝石的匕首，塞进绿翘手里，“喏，见面礼。我自己做的，你可别嫌弃。”
匕首不过巴掌长，鞘上嵌了一颗极好的绿松石，刀身寒光凛凛，锋刃处纹路细密，一看便不是凡品。
“这丫头，送礼哪有送匕首的，成什么样子。”叶夫人摇头无奈道。
绿翘握着那柄匕首，“没有小字，多谢叶姐姐。”
叶蓁还要再说什么，被丫鬟拉着入了席。
绿翘收起匕首，抬眸时，正巧对上一道目光。
叶临朝站在回廊下，一袭月白长衫，手中握着一卷书，像是刚从书房出来。
他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看了多久。
见绿翘望过来，他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走过来，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
“见面礼。”
绿翘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纯金打造的长命锁。
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名门望族的孩子，出生时会有长辈送其长命锁，寓意此生平平安安。
她在外跟李大娘行医时，看到寻常人家也有给孩子戴长命锁的。
那时她以为，这辈子她都不会收到来自亲人所赠的长命锁了。
叶临朝的声音平静，“望你日后平安顺遂。”
绿翘合上锦盒，福了福身：“多谢兄长。”
听到“兄长”二字，叶临朝眸光淡了下去。
宴席热闹非凡。绿翘坐在叶夫人身侧，过于出众的样貌引来无数道目光。
有人赞她模样标致，有人觉得她举止大方。也有人在背后悄悄议论她的出身，揣测叶家为何要认这么个义女。
花厅外，冯如烟正侧身站在柱子后面。她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花厅主位的方向。
那里，魏王正坐在主宾席上，举杯与叶太师对饮。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绣着云纹，往日凌厉而冷峻的脸竟显得有些柔和。
冯如烟的心跳微微快了半拍。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他了。
自从赐婚的事定下来，她便鲜少有机会单独见他。
可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样嫁给叶临朝，不甘心被姑母的失败拖下水，不甘心看着绿翘一步步爬上去，成了最后的赢家。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魏王离席，穿过一道月洞门，往花园深处去了。
冯如烟提了提裙摆，沿着回廊悄然跟上。
前面不远有一处水榭，三面环水，极是清幽。
若他在那里歇脚，她便有机会“偶遇”。
可她才转过一处假山，忽然被人从后面拉了手臂。她一惊，回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顾允初。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一袭宝蓝锦衣，手中握着折扇，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冯姑娘，”他压低声音，“这是要去哪儿？”
冯如烟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顾世子也来了？我不过是贪看这园子里的景致，随意走走罢了。”
“哦？”顾允初顺着她方才的目光望了一眼远处的水榭，“随意走走，倒是走得巧。”
冯如烟没有接话，心里暗骂顾允初坏了她的好事。
两人正僵持间，前方水榭的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冯如烟心头一跳，拉着顾允初闪到假山后，屏住呼吸，从石缝里往外看。
水榭的台阶上，魏王正负手而立。他身前不远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一步步走过来，步履不疾不徐。
是绿翘。
不，现在该叫叶翘了。
冯如烟看着那道身影，指甲掐进掌心。
顾允初在她身侧，也看见了水榭前的二人，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
他正要说什么，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个玄衣暗卫不知何时出现在假山两侧，面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如寒铁的眼睛。
其中一人低声道，“此处僻静，两位还是回席为好。”
冯如烟的脸色一白。
她竟然忘了，魏王出行身边怎会没有暗卫？她的一举一动，恐怕早就落在了人家眼里。
她和顾允初一前一后走了。
水榭里，魏王抬眼望向假山的方向，目光停了一瞬，随即收回。
“王爷在看什么？”叶翘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只看见假山旁几竿翠竹摇动，并无异样。
“没什么。”魏王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今日累了吧。”
“回王爷，奴...”
“你如今已是叶家的女儿了，不必再自称‘奴婢’。”
她站在阶下，没有上去，只是仰着头看他。
“回王爷，民女不累，多谢王爷给民女莫大的殊荣。”
萧懿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积了许久的冷硬，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这段时间，忙着清理南方的叛党，忙着与朝中那些老狐狸周旋。刀光剑影、明争暗斗，那些东西像一层厚厚的茧，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无法喘息。
可此刻，他看着阶下这个女子，心中那层茧裂开了一条缝。
“上来。”他说。
叶翘提裙上了水榭，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福了福身。
认亲前，叶太师问魏王，想给她什么名字。
按照本朝惯例，本应叫她的本名，冠以叶姓。但他想到史书上一段记载，曾有一女名叫绿翘，是鱼玄机的侍从，因与鱼玄机争宠，为其所杀。
其中缘由，尚且不知。
但为了避谶，他便去掉了绿字。
想来，她是不喜欢绿色的。
他送给她那些绿色的衣裳，她从不穿第二次。
既然她不喜欢，就扔掉。
她想要的，除了自由，他都给得起。
萧懿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站在水榭里，夜风拂过莲池，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荷花香气。
远处宴席上的丝竹声隐隐约约，萧懿负手立在栏边，望着月色下的水面。叶翘站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也望着同一片月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