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藏锋 你想过怎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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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芙蕖出嫁。
绿翘站在魏王府的偏门前，看着一顶半新的小轿停在阶下。轿帘上缀着红绸，四个抬轿的脚夫百无聊赖地等着。迎亲队伍奏着欢快的曲子，喜娘掐着帕子抿嘴笑，逢人便说这是大喜事。
芙蕖穿着一身喜服，头上簪了两朵绒花，脸上扑了些脂粉。她站在门内，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多年的院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绿翘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只赤金镯子，塞进芙蕖手里。
“这个你拿着。”
芙蕖低头一看，愣了。那镯子成色极好，雕着缠枝莲纹，少说也值二十两银子。她连忙推回去：“这太贵重了，奴婢不能收...”
“收着。”绿翘按住她的手，恍惚想起和她一起在王妃院子里当差的时光“你我姐妹一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以后若是有难处，托人带句话来，我定会尽力而为。”
芙蕖的眼眶红了，将镯子套在腕上。
“姑娘，”她哭着说，“你的福气是别人羡慕不来的，一定要好好抓住。”
她没说完，锣声又响了，喜娘催促道：“新娘子，该上轿了，误了吉时可不好。”
芙蕖松开绿翘的手，转身走向那顶小轿。
轿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脸。
锣声吹得震天响，轿子晃晃悠悠地抬起，沿着长街往远处走去。
绿翘站在门口，看着那顶小轿越来越远，融入了暮色之中。
锣声渐渐听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如果没有被萧懿看上，她会是什么下场？大约和芙蕖一样，到了年纪，被指给一个小厮，或者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糊里糊涂地过完这一辈子。
自己到底想过怎样的一生？
“姐姐。”阿依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哭了。”
绿翘伸手一摸，脸上果然湿了一片。
她飞快地擦去，深吸一口气：“回去吧。”
皇陵，夜。
月亮藏在云层后面，夜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公子慕坐在石屋前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枚平安符。他已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是靠这枚平安符熬过来的。
“慕公子。”一个太监提着一盏灯笼，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院门口，“公主殿下有请。”
公子慕跟着公公往后山走去。
陵园的门大开着，里面点了数十盏灯笼，照得如同白昼。
穿过石径，绕过假山，一方庭院出现在眼前。院中种着几株翠竹，院中央摆了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兰陵公主坐在其中一张石凳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起，素面朝天，不施粉黛。
“拜见公主殿下。”
“坐。”
公子慕行了个礼，依言坐下。
“知道本宫为何叫你来吗？”兰陵公主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公子慕垂首：“臣惶恐。”
兰陵公主仰头饮尽杯中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公子慕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凉。
这是一个被幽禁了十几年的公主，从风华正茂的少女，变成如今这般落魄模样。
“你说，何为君，何为臣，何为民？”
公子慕一怔。
“君是天子，统御万民，”他斟酌着说，“臣是辅佐君王的士人，民是被治理的百姓。”
兰陵公主凤眸微暗。
公子慕低下头：“草民才疏学浅，请公主赐教。”
“本宫以为，”她缓缓开口，“君、臣、民，本是一体。君如舟，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那些坐在龙椅上的人，有几个真正明白这个道理？”
公子慕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司家，想起祖父、父亲，想起他们当年追随长陵公主的旧事。司家世代忠良，为何要跟着长陵公主谋反？
想来是，士为知己者死。
“殿下知道草民的出身。”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兰陵公主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悲悯。
“司家追随的不是长陵公主，是他们心中的道。”她缓缓说道，“这个道，是天下为公，是万民为本。”
公子慕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你记住，司家世代忠良，绝非叛国之徒。”
为万民庆命，却被视为逆贼叛党，全族覆灭。
错的是他们，还是高高在上的冷血者？
“有殿下这句话，草民此生足矣。”
兰陵公主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本宫今日说的这些话，你听听便是，不必放在心上。”
“去吧。”兰陵公主挥了挥手，“本宫累了。”
公子慕行了个礼，退出陵园。
走出很远，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陵园，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
次日，魏王府。
上官夫子正在擦拭古琴，看见绿翘进来，露出一抹笑意，微微颔首：“坐。”
绿翘在她对面坐下，看见琴案上放着一卷琴谱，封面写着三个字——《广陵散》。
“今日教你一首新曲子。”上官夫子将琴谱推过来，“《广陵散》。”
绿翘低头看去，密密麻麻的谱看得她眼花缭乱。她学琴才几个月，这样的大曲，怕是连第一拍都弹不下来。
“夫子，这太难了。”
“你可知道，《广陵散》讲的是什么？”
绿翘摇头。
“讲的是聂政刺韩王。”上官夫子的声音轻了下去，“聂政的父亲为韩王铸剑，因误了期限被韩王所杀杀。聂政立志报仇，隐入深山，学琴十年，终于学成。他乔装打扮，入宫为韩王弹琴，琴中藏了利刃，趁韩王沉醉时将他刺杀。”
“一介琴师，如何能杀得了君王呢？”
“聂政成功了，”上官夫子看着她，“可他也死了。”
室内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
“这曲子，讲的是复仇，也是代价。”上官夫子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清冽的音，“真正要成事的人，不是锋芒毕露，而是藏锋于内。”
绿翘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
她抬头，眼里满含探究之意。
素闻上官夫子自幼通读诗书，六艺无不精通，及笄后并未成婚，而是成了教授京城贵女的夫子。
大家都说她离经叛道，不在家相夫教子，简直丢上官家的脸。
可她的家人却力挺她，她爹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她娘在贵夫人的宴会上更是与出言侮辱她的人打了起来。
两个炮仗似的人，偏偏养出了一个有着七窍玲珑心的人。
“夫子，我明白了。”绿翘低下头，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一时迷茫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世浑浑噩噩。
她听懂了夫子的劝诫。
她，要藏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