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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约定 ...

  •   岑缨思索着。以往,她听说的都是大洋彼岸传来的事情,从未想过自己的东西漂洋过海到另一片大陆的景象。

      神话仅仅是故事吗?三皇五帝,日月星辰,晋中的圣母、闽南的水神、西南的将军、卫所的城隍,每一位神灵都大有来处。他们本应高悬于青天白日之中,是高于人的存在,但于当地人的生活而言,却更像是无处不在的一位伙伴,虽然脱离形体,但随言而存,抚平恐惧,带来勇气。

      自己......竟然看过那么多吗?是什么时候?

      朦胧之间,岑缨仿佛置身于一片空旷的空间。众人停下,灯火次第燃起,照亮着高耸的弧形穹顶,房梁和阴影将其分割,连着四周的墙壁,全都绘制着图案。画上的人或长着翅膀,或站在云端与山巅;或独立成像,或与周围的画面组合。他们都有着人类的躯体,身着华美的服饰,面色平和。巨大的窗面被数块异色玻璃分割,倏而日月流转,四周袭来的天地之光或明或暗地投过每一片颜色,像是上苍探出的手重新塑造着苦乐,模拟着世间众生的无数瞬间。
      忽然之间,黑暗降临,一束光从远方穿过洞窟,照在佛像垂下的眼眸中。高台之下,满脸鲜血的供养人双手合十,诚挚地抬头,在下一刻提起长刀,奔赴战场。

      岑缨从没见过,但却本能地感觉到了这份来自信仰的震撼。这既是故事,也是现实;既是过去,也是现在。恍然之间,有什么东西穿越时空,唤醒了她内心深处的某种记忆。

      可若自己从未见过,又为什么会记得?

      岑缨下意识地想呼唤北洛和云无月,一回头却发现自己并不在船舱之中。青年不见了,书本也不见了,目之所在,赫然是在阳光之下。她下意识地抬手阻挡,抬起手才发现,自己竟然能够透过手臂看到日光。

      另一个身影蹦蹦跳跳着从旁边出现,黑发少女穿着陌生的服饰,怀里抱着一本熟悉的画册,兴奋地记录着什么。

      “这是......我?”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吸气。突然,黑发少女朝着后方使劲挥手,似是看向她,随即转身向前跑去。岑缨顺着回头,却发现除了“自己”外,其余人物的表情全都漫漶不清,只能看见金黄的长发。

      “您要回去了吗?”
      “是呀,已经走了那么远了,我想,我该给出答案了。”
      “答案是什么呢?”
      “真是不好意思……还不知道呢。”
      “那我和弟弟等着您。”

      岑缨来不及多想,连忙追上,从楼梯快步跑下,却随之踏入了另一处室内。

      红帐红窗,红纸红妆,“岑缨”端坐在镜前,向来斜散的发丝绾起成髻,笼罩在凤冠之下。旁边帮忙梳妆的人身影有些熟悉,似乎是博物学会的师长、师姐,还有鄢陵的乡亲。“岑缨”像是发现了自己,带着些少有的红晕,朝她莞尔一笑,在众人的搀扶下,踏出新房。

      “小缨子,真要成亲了,以后可就不能那么没日没夜地往外跑了。”
      “唔,也不一定呀。”

      岑缨赶紧跟上,下一幕却是风雪交加。“岑缨”摆好贡品起身,抱起旁边的扎着冲天发髻的小孩儿。一个青年为“岑缨”系上披风,逗弄着她怀里的孩子,小孩儿却不领情,不愿意离开母亲的怀抱。“岑缨”笑嗔着,看到了自己,无奈地笑了笑,和青年一道离开了。黄帝陵前,石檐石碑被风霜侵蚀,却给了杂绿可趁之机,与被仔细描摹的金黄一同,以人世百代,谱写千秋无穷。

      “这就是那位前辈的安魂之处?”
      “是呀。”
      “娘亲娘亲,你再给我讲讲老祖宗的故事好不好呀?”
      “好呀!很久很久以前......”

      岑缨仿佛明白了什么。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碑文,慢慢穿过眼前的风雪。

      方才的垂髫小儿包起发髻,松开握着父母的手,好奇地看着青丘众人的尾巴与耳朵。小狐狸们对他们更是好奇,聚集围观。“岑缨”拿着一卷书,和身旁的青年交谈着什么。“她”看到岑缨,举起手里的书卷略微示意,不徐不慢地跟在小孩儿身后,继续交谈。

      “最后一颗灵石也用完啦,以后,真的不能到处跑了。”
      “见不到你的朋友们,会遗憾吗?”
      “会呀,可是,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接下来想做什么?我陪着你。”
      “我还没有给出答案呢。唔......既然,行万里路没能让我找出答案,那么,就让我再读万卷书吧。”
      “那可真是个大工程。”

      就这样,他们慢慢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在一个书堂坐下。“岑缨”向来温和的面庞因为多了些皱纹,也平添了几分威严。她戴上了琉璃镜片,将几张纸张贴在旁边的木板上之后在先生主位坐下。堂下,陌生的年轻人们带着自己的孩子,认真地听着什么。下课之后,孩子们随“岑缨”回到书房,以青年的模样点燃灯火,抱来一叠叠书信阅读。岑缨换上另一幅更厚的镜片,灯火明暗,她看上去更加苍老,却也更加沉着,提笔蘸墨。

      “先生,该休息了,剩下的我们来吧。”
      “好,好。交给你们了。”

      这次,“她”没顾得上去看岑缨。

      岑缨的眼中有些湿润,她揉了揉眼角,坚定地推开了房门——院内亭中,春光正好。一个老妇人满头银发,抱着怀里的小孙女,笑吟吟地听她吹奏新得的骨笛。北洛和云无月也从院外走来。
      笛声悠扬明亮,仿佛远古之风饱经磨难,穿越旷野与森林,终于来到了今天,付一场千年之约。顷刻间,时光在古朴的回响间飞速运转,周围的环境如同被卷进了一场漩涡之中,不断旋转。

      一道混着金光的紫色破开锦囊,包围着她,岑缨感觉自己漂浮了起来,周围的空气也逐渐湿润、变得深蓝。几只鲛人在她身旁穿梭,不断地问着:“还记得吗?你是一样的。”

      一样的?

      鲛人摆动着尾鳍,承接着洒落的月光,丝丝银光穿透水面却无法更为深下。岑缨低头看去——深海底部,一个更为闪耀的东西被鲛人托举着缓慢向上,将月华逼得节节败退。此时的海面犹如一道屏障,绝通天地,分割阴阳。
      海底玉盘在岑缨脚下停住,数不清的鲛人在其中腾跃,五光十色的鳞片倒映于镜面之上,在水波的助推下漾起画面——
      几十年前的船舱里,岑缨思考未果。诚挚地对青年说:“请给我一点时间好吗?这个问题,我需要想一想。”
      青年点头,正要出门时,岑缨突然叫住了他。
      “如果现在能够看见鲛人,你会怎么做呢?”
      是会兴致勃勃地向世界宣告故事的存在,还是会对曾经的幻想举起屠刀?会质疑眼前的技术,还是会展望更远的未来?
      青年一时不能回答,就此拜别。

      岑缨抱着精美的画册在月光下阅读,手指停留在画有鲛人的地方。远处,几道潋滟的弧光一闪而过。鲛人们擎着月明珠邀请她下海游玩,她有些犹豫。正要抬手拒绝,手却触碰到了腰间系挂着的锦囊,在黑夜里散发着淡淡的金紫之光,是那么的让人安心。
      于是她跳了下去,光芒将她包围起来。这里的海底世界却没有虾兵蟹将,也没有偌大的水晶宫殿。如梦似幻、万物如浮萍一般摆动,瑰丽绚烂的颜色哪怕在深海也难掩其光明。她笑着摸了摸锦囊,自言自语道:“前辈见过吗?要是大家都在该多好啊。”

      鲛人们萦绕着她,岑缨大方地打量着他们,和善地道:“你们好呀,你们就是这本书上的鲛人吗?你们和我们的鲛人不一样呢?”
      长发飘动,鲛人们问道:“有什么不一样呢?”
      “我们的鲛人会织布,织出来的绡纱天衣无缝,入水不濡;他们的眼泪会变成珍珠,他们的脂膏,是长明的原料,”岑缨道,“所以总有别有用心的人想要找到他们、利用他们。”
      岑缨拿起书本,向他们展示。
      “但书上说,这里的鲛人拥有天籁歌喉,他们向往爱情,会为了最为纯粹的人心而歌唱,也会惩罚贪恋欲望的人。”
      岑缨笑道:“我们的鲛人很喜欢和人类一起生活,你们好像不太喜欢呢。”

      鲛人们似乎对她的回答不甚满意,围绕着她转圈。鲛人道:“所以我们才来找你。我们不是不喜欢人类,是看不懂人心。我们想要问你,为什么人和人不同?为什么有的人像你一样纯净,有的人却斩杀其他族类?人和其他族类,不能一起生活吗?人为什么不能只待在岸上?鲛人为什么不能只活在水中?鸟儿为什么不能只翱翔于天空?”
      “这可真是个大问题呀,”岑缨有些苦恼,回答道,“可是,人和人本就不同呀,就像你们,鲛人和鲛人,也是不同的。样貌不同、习性不同、喜好不同。海纳百川,这才是世间。”
      鲛人问:“那为什么要有‘欲望’呢?人族的心,永远干净纯粹、无欲无求,那样不好吗?”
      “唔,我们那里也有那样的人呢,不过,他们是神仙,”岑缨思索道,“也不对,我们的神仙也不是永远心无挂碍,他们还要治水、救人、带兵,好像和人也没有区别呢......”
      岑缨点点头,道:“对,没有不同。人,好像不能没有欲望呢。”

      鲛人们不解,岑缨解释道:“如果没有欲望,怎么能造出这么大的船,来到海洋中央、见到你们呢?为了这艘船、这套航海的仪器,人族走了上千年才来到这里。这样的欲望,我并不认为是坏事。就像你们,不是也好奇岸上的世界吗?‘好奇’也是一种欲望呀。”
      鲛人问:“可我们并不害人,却总有人想要捕杀我们。杀人的人呢?贪心的人呢?也不是坏事吗?”
      “这当然是不好的,”岑缨道,“这样的贪欲,只把眼前所见当作永恒。但在时光之中,唯一的永恒只有‘无常’。世间没有恒强恒弱的道理,万物本该共生共存、生生不息,这才应该是人类的本性。”

      “所以,人的本性是什么呢?人会变吗?”
      “人的本性,哪怕是诸子百家也难以定义呢,”岑缨笑道,“但,会。天地万物如白驹过隙,都会变化。哪怕是你们此刻看到的我,说不定,以后也会变呢。”
      “你会变得和那些坏人一样吗?”
      “我不知道,人生百年,哪能说得清呢?”岑缨道,“但我知道,既然主动不能全在于我,那便是全在于我。”

      鲛人不解:“什么意思?”
      岑缨笑道:“我是说,虽然诸子的见解不同,但有一件事是他们所认同的,也正是这件事,会一直警醒我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是什么?”
      灵台清澈,镜中的画面陡然消散。岑缨驻足于镜中,与几十年后的自己对视,坚定而温柔。
      “天道。”

      “那什么是天道?”
      “我还不知道......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呢。”
      “好,那我们等着你的天道。等你魂归江海之际,我们再在这里相见,看看你是否和现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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