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忘川 ...
-
镜中的月光骤然爆发,银白的光芒铺满日月,金紫色的光也迅速扩张与之抗衡。岑缨抬头,耳畔突然传来了鲛人的声音。
“看到了吗?你是一样的?你也走过了人世百年,但你是一样的。”
“我们本以为世间罕见,但是因为有你,我们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我明白了,为什么你们的鲛人冒着风险也要上岸去。”
“有千千万万的同族和你一样,去了更远的地方,印证和追寻你所说的故事。”
“虽然没能拯救所有想救的人,但是,我感觉到啦!那股冥冥之中的力量。”
“只有相互敞开最为宽容的胸怀,河流才能汇聚成海,万物才能相濡以沫。”
”看来,‘天道’果然是存在的呢。”
“是我的选择。”
“是我们的选择......”
岑缨早已热泪盈眶,用力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你们,让我能看到这一切。”
“眷顾世间的人,也应该得到世间的疼爱。”
一个久远而熟悉的声音传来,岑缨连忙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那个声音笑道:“为人而来,为人而去。小缨子,你走的路比我远多了,真是厉害。”
“前辈——”
“我只是在想,如果小缨子还能听到我们的对话,她大概会想,‘要怎么才能不靠灵石就可以让距离那么远的人面对面对话呢?’她啊,总有是问不完的问题、想不完的东西,以后——”
“老师!”
“祖母!”
“岑先生......”
“老师......似有心愿未结,劳烦二位了。”
凌星见、学生、孩子,还有一群高鼻深目的人。随着金紫之光的消散,一切归于平静。远处,北洛和云无月接过画册,向她走来。每一步踏近,世界也发生了变化。天空幽莹,铺满蓝紫之色,芦苇荡绵延千里,不见边际;花瓣艳红,无风而自动,金光点点闪烁其中,浩如烟海。不知来处的河流蜿蜒不绝,从岑缨脚边潺潺而过。它的对岸,灯火通明。
“原来,我已经死了么?”岑缨问,“北洛,云无月,你们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吗?”
北洛和云无月的神色依然那么平静,和她们初见时并没有什么区别。岑缨却很开心,她说:“真好,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出海的时候,朋友们能够在身边就好了。你们陪我走了最后一段路,真好呀。”
云无月微微垂眸,和这段旅途初始一般。岑缨终于明白,这一路上,云无月的眼神里中不是怜悯,是惋惜。
她可是云无月呀。
岑缨破涕为笑,重新审视着四周。河流上,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座石桥。
她笑着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是吗?”
“是。”
北洛道:“如果——”
“不,不,北洛,”岑缨笑道,“还记得我说的吗?我自己也可以的。”
岑缨看着眼前这座桥,笑着问道:“听说,走过这座桥的时候,会看见一生至为重要的光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云无月问:“如果不清楚前路通往何处,你还要去吗?”
岑缨点点头:“要。”
她答得那么轻易,如同船夫问她现在能否起航、学生问她明天是否还要上课、孩子们问她往后是否还有故事。
岑缨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在最终,还是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向身后挥了挥,踏上石桥。
忘川之水突然沸腾,升至半空之中。水花变换着,画作岑缨一生描绘过的光景——襄垣铸剑、燧人氏取火、神农氏种植百草、嫘祖缫丝、陶氏治陶、仓颉造字,观星纠日、占卜祭祀、编钟礼仪、造纸印刷。飞梁恒越大河,曲辕开拓良田;司南导于汪洋之上,烟火击于千里之外;棉布纳入千家,天花隐遁世间;长城巍巍,屹立不倒,宝船扬帆,乘风西洋。
人族千年迈进,从山海时代的五亿十万九千八百步,到如今,依靠技术代代累积,遍布神州宇宙。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困难与生机更新迭代,相互斗争、从未停歇,在忘川河畔一次又一次次上演。岑缨不住四处张望,身上的衣衫逐渐变得宽长厚重。
巫之国的祭祀、姬轩辕和嫘祖、巫炤和司危。轩辕丘的往事,为人族在天地间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无论世间有无神灵,只要云观三千年,便再也无法轻视这一持之以恒的渺小存在。
北洛和云无月坐在水畔,一只辟邪绕着魇兽跑来跑去;霓商站在天鹿城的高台之上,抬手付于玄戈,岚相和羽林在楼下争吵着什么;莲中境,原天柿高举托盘,乌金燕带着花环,傲然站立;庐山峰顶,星工辰仪社的飞船驶过云海,凌星见质问着,凌星曜不予理睬;遥夜湾,寄灵族找到了新的归宿,经天轮之下,再无流浪者的身影。
这都是她看到、或者想看到的事,她总是希望她的朋友们都能得偿所愿,因此一直在画册上记录、想象着,哪怕世上没有马良的神笔,也没有心想事成的纸张。
神话是先民们的想象,于现实而言,是有意义的吗?
故事是过去发生之事,于现实而言,是有意义的吗?
祝福是人自己的期望,于现实而言,是有意义的吗?
技术是百年累积之果,但千载之后终归被替换,它还有意义吗?
当然有。
现实与想象总是相伴而生,一切都不是空中楼阁。先民们为什么要崇拜图腾?为什么千秋万代,这些神的故事总是被记录在最重要的文献之中?正是靠着这样的想象,人才知道自己的来处,知道自己身处世间、虽有不可尽善之处,但总能放心地把一些事情交予身后。用以补足遗憾的,与其说是天道、是“现实”,不如说是——“信心”。
相信沧海桑田,总有那么一个人能够解决来自千年前的疑惑;相信大浪淘沙,即使泥沙俱下,人族留下的东西也会如珍珠一般、带着柔和的光芒,婉转流芳;相信往事砥砺、魂归江河,那么天地山川无一不是故人,于这世间的滚滚红尘之中浪迹一遭,也如同与往事耳鬓厮磨,带着他们一起前进。
故事,现实;神话,当下;鬼神、妖兽。
皆有意义。
它们不是沧海遗珠,是人类忙于耕耘时抬首可见的日月山川,在没有被熟知之前都只被当做吉光片羽般的遐想。但,若没有所谓奇迹,人生百年,何以想往千秋万载;若非赓续不辍,即使天生万物,也不过是河山带砺。是人,人置身于现实与想象之中,不断开拓、不断探索新的边界,共同创造了属于这个时代的印记。
水流快速变换着,光怪陆离的景象稍纵即逝——高速前进的航船闯进万亩良田,无人自动的织机旁,不同模样的人对着一个盒子毫无阻碍地谈论天地。一些从未在这个时代出现过的景象闪烁其中,让人看不清两岸风景。
于是岑缨突然想到了爷爷讲过的一个故事——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
幼小的岑缨问:“河伯叹息什么呢?”
“河伯羞愧于自己的自大,在意识到自己的能力有限之后,又感到遗憾。”
“可是,这片美景只有河伯一个人看到,我很羡慕河伯呢。”
只限于这个时代,在时间长河里是何其的束缚与有限;可只属于这个时代,在永恒之中又是何其特别、令人艳羡。
岑缨微笑着拢了拢厚重的衣衫,步伐缓慢,坚定地迈下石阶。
忘川之水最后组成了天鹿城外的模样。小辟邪们手里拿着一张张涂抹得满满当当的纸,在大人们搭好石龛后凑上前去,用石头压把纸张在石堆前。一阵风吹过,来不及被压好的纸从缝隙中溜走,随着纸上的内容不断翻转着滑翔于空中——有深海鲛人的模样,有一两句诗词,也有长着翅膀的飞船。
岑缨想起来了,这是她最后一次到天鹿城的时候给他们布下的“功课”。那时的她说:“等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告诉老师你们最感兴趣的是什么吧。如果老师知道,老师会回来告诉你们的。”
“原来还忘了这件事,真是年纪大了。抱歉,老师这次失约了。”
岑缨满头白发,望着满天的纸张,饱含歉意。流水之页却轻轻飘来,抚过岑缨满是皱纹的脸庞,如同孩子们的亲吻,感谢着这位人族先生用她短暂的一生,为他们带来了无穷的想象。
岑缨莞尔笑着,拥抱着这些水流,直到最后一滴河水回归忘川。云无月和北洛还站在石桥的那头,静静地注视着她。
“原来往生是这样,真想画下来,”岑缨道,“总感觉,上辈子也说过这句话呢。”
她已经老了,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随身带着纸笔、找块石头便能坐下没日没夜地研究了。可是没关系,有些事情,终归还是要留给后人来做的。
岑缨道:“北洛,云无月,我的答案,你们知道了吗?”
云无月点头,在那本陪伴她翻山越岭的画册上落下最后一页。
岑缨笑着,整了整衣衫:“那我走啦。”
岑缨朝着人世彼岸最后端正地行了一礼,转身踏入新的红尘,如同她千百次离乡远去时一般。
天鹿城大阵嗡鸣一瞬,霓商带着辟邪全族立于高岗,微微颔首。
鄢陵博物学会,转动的罗盘终于停息下来。人们若有所感,远道而来的传教士、输送鲜花的车队、侠义榜下的少年、检查火铳的边军,不约而同地望向天空。
云无月和北洛从时空裂缝中走来,推开岑府的大门。凌星见收回目光,朝他们点点头。
“所以,小缨子的回答是什么?”
北洛递出画册,凌星见翻阅。
望洋兴叹,不废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