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三]望洋》开了个开

3、神话

　　那夜之后，岑缨便和集市的妇女们达成了友好关系，每日在都在挑种子、做记录。市集妇女们大概知道了岑缨的喜好，时不时地便会从家里带来一起新奇的植物，两拨人就这么靠肢体动作和表情语气，竟也互相沟通了起来。停靠的两个月里，岑缨不仅基本认识了当地的植物风貌，还对风土人情做了些考察，只是译者生意繁忙不能总是跟着他们，再加上本地几乎没有书籍记录，有些问题连船长和行商也不知道，解读起来有些困难。
　　临行的那天，岑缨望着越来越远的码头，挥动的手在彻底看不见人影后也恹恹地垂下。

　　“如果有一天，不同地方的人都能流畅地沟通就好了。”
　　她撑在船边，思绪又飘到了远方。
　　“要怎么样才能做到呢？唔......统一语言和文字不太可能，借助外物呢？假设有一个能够掌握所有语言和文字的仪器，不同语言体系的人对话时都通过它的翻译，应该就能做到了。好复杂啊......”
　　她突然想到什么，扭头看向旁边的云无月。
　　“云无月，你们活了那么长的时间，人类的语言应该也变化了很多吧？你们是怎么习惯的呢？”
　　云无月道：“妖族、神族、魔族，对于语言的记忆，与生灵同存。万物生长，只需感知，不必习惯。”
　　“真好啊，”岑缨羡慕道，“看来，人族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呀。”
　　云无月道：“你若想要，也并非难事。”
　　“不，不。”
　　岑缨连忙摆。她竟是直接拒绝，云无月略感诧异。

　　“我想要的！我想过很多次......但最后还是觉得，这样不好，”岑缨解释道，“不是说这样的能力不好！而是，如果这样的能力突然出现，会打破现世的平衡，如果被不怀好意的人知道了，那么造成的后果也是很严重的。而如果，人是靠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这样的能力，那么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坏人或许可以利用，但不可能垄断。或许这样也会造成一些动乱，但对人族来说，这一切是可控的、可以一试的，不是毁灭性的。”
　　岑缨道：“前辈说，‘为人而来，为人而去’，我想，他的意思大概也是这样：与其为了无根的神力争得头破血流，为什么不从眼下开始，一步步靠近遥不可及的北斗？人族若有可以为之奋斗百代的目标，该是多么了不起的愿望呀。”

　　说到此处，她的眼神里神采奕奕，有些隐隐的激动，同时，还有些羞赧。

　　“听起来很像说大话吧？唔......我也不知道，以后的我是不是还会这样想，但是现在......云无月，你和北洛来陪我，我已经很开心啦。”
　　岑缨拉住云无月的手摇了摇，似乎是怕她生气。
　　云无月柔和地回握住，说：“会的，会很久。”
　　岑缨笑道：“好呀。有你这句话，我一定会坚持久一点的。”

　　航船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世界的另一头。准确来说，是从堪舆图上看起来的另一头。

　　岑缨早就从学会的师兄那里听说了“地圆”这个说法，每天早早地起床，拿着罗盘，记录日出日落的时间，常常在甲板上一待就是一天。越是靠近大洋彼岸，停靠的地点也越来越多，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条沿线上几乎都是红发、金发，高鼻深目的人，和她在两广码头看到的那些人一样。这些人的穿着明显比南洋和亚墨立加的居民好很多，扛着大包小包，不像行商，倒像是回家的旅人。
　　岑缨对他们充满了好奇，他们也注意到了这个总是带着探索意味的黑发小姑娘。尤其是那些随行的小孩子，对岑缨手里的本子喜欢得不得了，只要看见岑缨坐在哪儿，就坐在她身边看她画画，向来聒噪的航船上，竟然因此有了难得的安宁。
　　岑缨也很愿意把自己的画册给他们分享，小朋友们也喜欢和她分享自己的东西，绘有自己母亲头像的印章、华丽的裙子、嵌着宝石的短刀。岑缨都很喜欢，通通画了下来。

　　由于语言不通，她常常用画画来和孩子们交流，一边翻出以前的画册，一遍用新的纸笔画一些示意图给他们看，大大小小的，玩的不亦乐乎，没多久就把她出行以来的见闻看了个遍。岑缨摊了摊手，小豆子们齐齐拖出不满的腔调，稚嫩的脸庞上，湖泊一样湛蓝的眼睛扑闪扑闪，双手合十，哪怕听不懂，岑缨也知道他们说的大概是——求求你了。
　　她想了想，掏出了另一个看起来有些发黄的本子，哪怕包上了厚厚的外壳，边缘也被磨得发白和起毛了。岑缨轻轻地抚过封面，翻开第一页——是一只眼睛。
　　孩子们好奇地凑近看，趴在岑缨的胳膊上。一只胖胖的胳膊指了指瞳孔的部分，朝同伴们说了什么，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了半天。岑缨笑着点点头：“对呀，这是一个人。在我们的传说里，是他开辟了天地。”

　　岑缨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一副大概的堪舆图，见小朋友们点点头，又在另一张纸的最上方浅浅地涂抹了一片墨色。
　　“最开始，世界是一片混沌。是这个人，劈开了天与地之间的距离，从此，世间才有了光明与黑暗、白天与夜晚，就像人族拥有了眼睛。”
　　她一副一副往下画，不时添上一些“日”、“月”、“山”、“川”的简笔。

　　“......后来，有个叫‘女娲’的神灵觉得世间太沉闷了，她用泥土，捏出了许许多多的人。”
　　“......再后来，人们聚族而居，因为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吃饱，”她画了个满足地摸着肚皮的小人，在下一幅里描摹着几个有着闪闪线条的小人，“人族一边和万物生灵共处，一边寻找着自己的出路。他们慢慢发现，自己的生存区域实在太小了，外面，一定有更广阔的世界。”
　　她勾勒出一个撑着下巴的小人盘腿坐下，他背着弓箭，似乎很是忧虑。他的身边围了好多小人，抱着手臂的人不动声色，围着兽皮的人戳了戳他，又戳了戳旁边闭着眼睛的人。他们商议着什么，下一幅，画面变成了多线进行模式，每一个小人都抱着一些东西匆匆忙忙地在空白的地图上往四面八方跑，只有中间的小人端坐在原点，手里拿着一把琴，脑袋旁边冒起泡泡，在思念着什么。

　　“他知道，人族想要活下来，就一定要了解世界，要借助自己的力量改变世界。要做到这样，要靠知识，靠制度，靠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理解，靠世代之间的传承和前进。”
　　往外走的小人们，有的举起了大刀，有的播撒着种子，有的缫丝，有的拿着尺子在量着什么。最中间的小人拿着望远镜，焦急地注视着他们。
　　“有了这些沟通，神州大地的人们终于对生存地外的世界有了了解。他们都问‘是谁派你们来的呢？’”
　　所有在外的小人一齐回头，在原地的小人放下望远镜，朝遥远的方向挥了挥手，最后一笔，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小朋友们听得投入，见画上的小人被画上笑脸，自己也笑了起来。远处，他们的父母兄弟的呼唤着他们的名字，小孩儿们拉着岑缨的胳膊，磨蹭了又磨蹭了。岑缨合上本子，把地上散落的纸按顺序排好递给他们，孩子们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她揉了揉垂得有些酸痛的脖子，摸摸自己的脸颊，一抬头，才发现，已经到黄昏时分了。

　　背上突然多了些重量，岑缨揽住披风，回头，只看到北洛的背影。
　　“吃饭。”
　　岑缨望着那个方向，喃喃道：“北洛和云无月，好像一直看着我呢。”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小跑着追赶他们，腰间的锦囊像是呼吸着一般闪烁着。

　　云无月道：“快到了。”
　　“嗯，”北洛道，“快到了。”
　　岑缨疑惑道：“什么快到了。”
　　北洛道：“小孩子，少打听大人的事。”
　　岑缨不服气，边走边理论。
　　“我已经不小了……”
　　“小孩子。”

　　夜晚，有人叩响了岑缨的门——是早上听故事的其中一个小朋友。他左手牵着另一个大约二十岁的青年，右手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青年道：“幸会，多谢您这段时间对我弟弟的照顾，他说有礼物想要送给您。”
　　岑缨有些吃惊。
　　“不必客气......您的官话说得真好呀。”
　　青年笑道：“我的家乡有很多关于你们的书籍，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和父亲出海远游，所以会得多些。来。”

　　他侧头看向弟弟，弟弟松开握着的手，把手里的书递给岑缨。岑缨蹲下来，双手接过，看着他认真道：“谢谢。”

　　青年说：“我弟弟说，你今天给他们讲了神话故事，他很喜欢，想让你也看看我们的故事。这是他很喜欢的故事书，他觉得，你今天送给孩子们的手稿值得用这本书交换。请不用担心，大多是图片。”
　　手里的书似乎用了某种奇特的颜料上色，不仅艳丽，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细密的亮闪，像矿石一般。金黄的底色衬着黑色几何图案围绕一周，中间部分是蓝色的夜空与星星点点的银河，倒映在大海之中；岸边，一个身影提着油灯，在海天一色中不甚起眼，却又是最温暖的的存在。

　　“在我们的家乡，故事是孩子们了解世界的第一种记载，尤其是神话故事，我们把它们叫作人间的星辰，供孩子们瞻望和捡拾。但是，这百年来世界飞速发展，越来越多的理论与实践证明，许多故事是虚构的。海上没有鲛人，世上也没有魔法，现实抹杀了他们存在的可能”
　　青年人有些无奈：“这对于孩子们来说，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残忍。我想晚一点让他知道。”
　　小男孩眨着眼睛，他听不懂哥哥的话，仍然努力地推销着自己的故事书。岑缨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可是，我们看到的现实，也仅仅是现在能看到的现实呀，”岑缨道，“有时候我也会觉得，知道得越多，不知道的也越来越多。但我想，现实与故事，技术与神话，是可以共存的。”
　　青年人摇摇头，似乎不甚赞同。
　　“请原谅我的冒昧。我的家乡关于你们的记载多和风物与政治相关，所以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以为那片大陆上只有这些关于现实的记载。如你今天所说，那么我想知道，对你们来说，神话是什么？故事是什么？它们是怎么样的呢？你们又是怎么称呼它们的呢？我听过一个词，叫作‘沧海遗珠’，有人告诉我这是你们的故事，这是什么意思呢？”
　　“‘沧海遗珠’吗？听起来很落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