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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篝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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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数月之后,他们终于到了此次航行的第一站。船上所有人欢呼起来,纷纷回到隔间收拾东西。船员放下重锚和木梯,船长先行下船和早已聚集在码头的人说着什么,随后招招手示意,船员这才在甲板上扯着嗓子道:“可以下人了——!”
终于到了目的地,船上行商蜂拥着挤到登船口,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身后仆人更是大箱小箱的抱着。岑缨倒是不慌不忙,她对比着下手中的本子——黑白描摹的阔叶茂林焕然成色,最密的线条代表最深的肤色,线条较少的棕色皮肤之人最多,脸上的花纹、穿着都十分奇特,应该是书上所说的“土著”。画完最后一笔,岑缨拉上云无月跑下船去。
“这里可真热呀,”岑缨擦了擦汗,“怪不得他们的着装是这样的。”
短暂的热闹之后,船长召集众人前往本地的外商的聚集地。安置完毕,岑缨即刻带上两人外出,前往城内的市场。
“亚墨立加被发现不过百年,当时的人听到远洋行商的描述,都只当是天方夜谭;等自己亲眼见到了,才真的相信,这么一个千年来未曾被探索过的地方,是真实存在的”
岑缨翻开下一页,北洛环视四周,道:“这里看起来,不像是商贸重地。”
不说张灯结彩的挂帆和灯箱,连供遮风避雨的房屋也极为少见,更多的摊贩只是将一些不常见的货品摆在毯子和竹篓里,虽然面对外来面孔时总是兴奋地说着什么,但大多数时候,他们还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眼神时不时地在过往行人身上逡巡。空气里,弥漫着一些诡异的气息。
“嗯,不一样的。”
岑缨合上笔记,在一个摊贩面前蹲了下来,斜坐着的女人正和旁边的人聊天,闻言,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在被发现之前,亚墨立加并不是以商贸为主,有点类似于......南中,或者宣慰司管辖区域内的百姓。因为外来者太过于强大,他们无力抵抗,这才被迫打开国门。可是,外来之人需要的只是这里的物产,并没有对他们有过多帮助。”
说着,岑缨从随身的锦囊里拿出了那颗珠子。那女人和她的同伴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停止交谈。
“像这样的玻璃珠,在南洋时需要五钱,可在它的原产地却只要五个铜板,但在另一些地方,它能换十几个人的命,”岑缨道,“就像是这些作物,在这里,烂在地里也没人去捡;可是一旦被商船运到世界的另一边,它就是几万万人的救命稻草。”
北洛道:“公平吗?”
“当然不公平,”岑缨摇摇头,“可是,寰宇之内、彼此了解,这本就是人族的道。”
“商贸是‘道’,杀伐也是‘道’?”
“是,也不是。”
岑缨的手指逡巡过摊上的箩筐。
“杀伐也好,商贸也好,于世人而言,它们的核心在于交流。如果‘道’是指道路,那它们是;如果‘道’是指道德,那便不是。只是,人族的争战从上古延续至今,应该感觉得到,在冥冥之中牵引着人往前走的,不该只是仇恨和贪婪。”
说完,她疑惑地歪了歪头:“奇怪,总感觉不像是我能说出来的话呢。”
北洛平淡道:“少看点刘兄的话本。”
岑缨不满:“才不是话本呢。况且刘兄……咦?刘兄最近还写话本吗?”
岑缨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把思绪转回现实。她指了指框里的种子,又提起小口袋掂了掂,递出珠子。女人连忙摆手,双手抬起箩筐往前递,岑缨指着自己的手臂摇头,又指着口袋点头,示意自己拿不动这么多。女人似乎也很苦恼,她目光往后,看到了身后的北洛,指了指他。岑缨立即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女人的眼神中登时多了些不明的意味。
北洛:“......”
见岑缨坚持,女人示意他们站在这里不要走,不多时,她手里挽着一些布,还带回来一个人。那人用磕磕巴巴道:“她、太多了、不好,衣服、送,谢谢。”
那人大概是常和客商打交道,学了些带着闽粤口音的官话。虽然难以辨认,但终归是可以沟通了。岑缨也不过多坚持,接过衣服,回忆着在书上看到的礼仪,像模像样地回礼。女人和译者像是没料到,愣了一下,这才惊奇着点点头。
夜晚,船员挨个讯问客人们是否需要参加今晚的晚会。岑缨当然不愿错过这个机会,征求了云无月和北洛的意见,准备带上女人送给他们的衣服出门。
至于为什么是带上而不是穿上,因为,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岑缨的第一印象是很贴切的——布料。
“该怎么穿呢......”
岑缨展开布料疑惑着,驿馆的掌柜此时不在,她本想求助,只得在旁边等待,顺便不住打量着身边的本地妇女......好像,有点太少了......
几个妇女笑着从驿馆门口经过,有人回头看了看他们,随即兴奋地招招手。
“啊,是你啊。”
借着灯火,岑缨看清了,这是早上卖种子的那位女性。女人看见他们也很开心,看见岑缨手里的衣服,像是猜到了她的顾虑,指指自己的衣服,摆摆手,再接过其中一块布料替岑缨裹在腰间。左看右看,她似乎觉得差了些什么,按着岑缨让她坐下,熟练地将她的长发编成一条粗粗的长马尾,从颈边垂下,再转身从同伴的怀里抽出一朵橘红色的花,折掉几乎全部的枝干,仔细地插进岑缨的发间,正好垂落在她秀气的脖颈边。
妇女们欢呼着,拍拍手,说着不知名的语言,但岑缨感受得到,她们大概是在夸她。虽然一路上有不少人夸赞她厉害、勇敢,可是当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夸她好看的时候,她却真正地不好意思了起来。她轻轻地挠了挠脸,再次用白天的礼仪回复了她们。女人们笑得更开心了,指了指她身后的云无月和北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北洛挑眉,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立即道:“我不用。”
“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北洛,一起嘛,”岑缨眨眨眼,“云无月也想看,对吗?”
热烈和冷淡的目光同时袭来,云无月迎上寒光后的些许微不可查的恼怒,微微颔首。
“嗯。”
最终,北洛也只在腰间系上了半边的兽皮,坐在绘着人脸的巨石下方。云无月从人群中退出,走到他身边坐下,摘下花环。
夜里总算是凉了下来,海岸林间,潮湿的风吹过石柱间挂着的彩旗,烈烈而翻。然而这份湿润却到不了这片人群聚集之地,跳动的篝火、欢呼的人群,像是永远不会疲惫一般驱赶着夜晚的宁静。岑缨和几个同行的旅客被当地人拉进队伍,手挽着手,腰间的挂饰随之摆动,“叮铃”作响、斑驳陆离。他们各自为营地唱着、跳着,可是鼓声不会在意,歌者不会在意,就连不同的语言也无法让他们在意。为了相聚而祝贺、为了活着而欢歌、为了未来而祈祷,这是人类最本能的反应,无分地域,不论主客,无谓强弱。
篝火熊熊高跃,任何锦缎在此间也只能臣服于火焰。岑缨一边躲着火舌,一边开心地同左右的人说着什么。透过火光,她好像看见了北洛和云无月的正看向自己,想抬起手却发现左膀右臂都被钳制得严丝合缝,于是偏着头朝着他们笑了笑。
北洛难得地面色稍缓,从云无月手中接过花环。
“她的书信里,少写了很多东西。”
“很多事情,哪篇连篇累牍,也无法让收信之人感知全貌,”云无月收回目光,“也许,这也是她的遗憾吧。”
北洛微微摇头,转而看向云无月。
“你怎么也和小孩儿学?”
云无月眼里略有笑意,握住他拿着花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