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出发!亚墨立加! ...
-
岑缨醒来,窗外日光明媚,树枝的影子纵横交错于纸上。
真是奇怪,昨晚明明兴奋得睡不着......
今天是她准备远游的日子。
人魔之战业已平息,姬轩辕恪守为人誓言,在千载后再次安眠于黄土之下。天鹿城大阵已无大碍,霓商得知岑缨的计划,送给了她一个锦囊;等再回到鄢陵时,星工辰仪社也逐渐撤离了,人世,慢慢回到了平静的方向。
处理完博物学会和家里的事,岑缨便着手准备出海远游。
爷爷跟着她来到鄢陵的渡口。豪情壮志,在这一刻却被抑制不住的担心和愧疚淹没。
这一次,好像要出去很久呢,比以前每一次出行都要久。
岑缨久久地握着爷爷的手,他却笑呵呵地拍了拍。
“小缨子,可千万要记得给爷爷写信呐!爷爷还等着打千秋戏的时候和别人吹嘘呢!”
岑缨吸了吸鼻头,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呀!”
一路从北往南,风土人情大不相同。大运河上,工人借号子齐齐发力,竟以人力带动了内河航运;江右地界,农田里,官员们背着绳索亦步亦趋,争论着土地的面积;景德镇内,制瓷工坊烧制着不同于工笔画的花卉纹样,在中间的位置勾勒一些卷曲的文字;闽粤交界,渔民们伴船而生,一盏盏鱼灯在夜里穿行,带领着远洋之人避开礁石;两广海岸,一眼望不到头的巨舰、小船如连锁一般停靠码头,高鼻深目的人打开折扇,上面绘制着自己的模样。
原来外边的世界和书里写的一样,那么不一样,岑缨想,但是这种不一样,可太不一样了。
一路写写画画,耽搁了大半个月,她终于来到了海边。是日晴空万里,一览无余的辽阔让太阳毫无保留地铺撒于人间。岑缨下意识地抬起手遮挡,在排队上船的队伍里不住张望,想多看一看水天一色的景象。
“哎呀......”
人群里,不知谁着急上船,心急地推了她一把。岑缨失去平衡,系于腰间的锦囊随之撞在了旁边的栏杆上。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却被一左一右架住了手臂。
北洛道:“看路,当心脚下。”
岑缨瞬间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北洛,云无月?”
云无月点头,放松了手里的力道,说:“先上船。”
等着上船的人还有很多,岑缨小跑两步登上甲板,等两人也上船后边迫不及待地找两人说话。
“你们怎么来了?是天鹿城大阵出问题了吗?”岑缨回忆道,“当时测试了,没有问题呀,哪里出了差错......”
“不是大阵,只是来送你,”北洛道,“岑老爷子不放心,托我们代为照顾。”
“原来是爷爷啊。”
岑缨了然,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起来。她双手负在身后,下意识地轻微晃动着。
“那......你们有空吗?如果有事的话,你们尽管去做就好了。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以前我也自己出来过的。”
北洛看了她一眼,双手抱臂。
“‘一经使用,概不退换’。”
岑缨:“啊?”
北洛伸手,示意她把背包卸下来,随即离开了甲板。岑缨这才从跟随的视线里看到了登船口钉着的木板——一经使用,概不退换。
岑缨忍不住笑了出来:“北洛也缺钱吗?”
云无月莞尔道:“大抵是缺的。”
岑缨更开心了,连日游玩的疲惫和对远洋航运的担忧似乎顷刻烟消云散。她拉着云无月在甲板上参观,一项项地介绍桅杆、船帆、瞭望塔,遇上不知道的便问船上的船员,听到精彩之处忍不住连连鼓掌,然后掏出随身备着的本子飞快地记录。
天色渐暗,金乌下沉,扶桑之木托举着回归的光芒,将给人世间的最后一瞥留给了天空。天空呼唤云层、海面招徕清风,将这点留念的金红层层晕染,破碎、璀璨,直教天地再无异色。岑缨倚在船边,痴迷的看着天边的。不断消逝的日光在她眼中流转,直至夜幕降临,也缱绻不肯离去。
海风由暖转凉,岑缨如梦初醒,看向身旁的云无月。
“对不起,又看入迷了......夜里风凉......咦?你换了衣服吗?”
云无月披着披肩,也收回了看向天空的目光。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是平静、淡然的,可总有妖怪为之森然;但岑缨总觉得,她的目光,始终带有一丝怜悯。
她可是云无月呀,走过了那么多千秋年岁,会怜悯着什么呢?
云无月道:“看了那么久,不累吗?”
岑缨笑着摇头:“不累,我喜欢看晚霞。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海上看晚霞呢。”
云无月问:“喜欢怎么不画?”
岑缨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略微偏头支颐。
“嗯......大概是因为,晚霞虽然很美,但总是常见的,只要观察天象就能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什么时候会来。”
岑缨继续道:“四时风光,八方风物,皆不相同。但葛先生说过,世间的运行的道理总是相同的。或许我......更想知道相同的是什么。”
说到这,岑缨抬起头。
“其实我也说不好,有时候会觉得,我这样的想法像痴人说梦一样。而且总看着以后,好像对‘眼前’和‘当下’来说不太公平,”岑缨抿着嘴,“可是,一想到前辈说,‘有形之物终会腐朽’,就想要拼着这股劲儿、走得更远才行呀。”
今夜无云,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换上了星河天悬。岑缨看不清云无月的表情,只听到她说:“你已经走得很远了。”
“是吗?”岑缨笑道,“可我觉得还不够呢。云无月,你今天......好温柔呀。”
云无月却一直看着她,淡然从容。
岑缨似乎天生就适合远行。几个月的海上之旅,除却最开始略有不适,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在甲板更新信息,本子都换了好几个。
北洛和云无月在其身后,远方的海面,是亘古不变的波澜壮阔。
北洛问:“沧海之水,比之何如?”
云无月道:“沧海桑田,终有枯荣。世人若不知其枯荣,便无谓其枯荣;若知其枯荣,也可无谓枯荣。沧海为何,桑田为何,终究是人自己的选择。”
“人与神、神与魔、魔与妖,能做的选择,是不一样的。”
“正因如此,人族之中有‘不知者无畏’的说法,”云无月道,“若知其渺小,还能毅然奔赴天地,即使是神魔妖怪,也不得不钦佩。”
“钦佩吗,”北洛目光收回,“或许吧。”
云无月垂眸。
“至少,会怀念吧。”
博物学会延续多年,对域外之事也有诸多记载。
航船一路远扬,每到一处补给,哪怕只有一刻钟,岑缨都要下船在码头集市里挑挑拣拣。最开始,因为语言和风俗不通,这种沟通相当困难,再加上文书总有疏漏,稍有不慎就会触碰到当地人的禁忌;更别说周边随行的航船越来越多,鱼龙混杂。北洛和云无月在船上看到几次后,便再也不放她一个人下船。
准确来讲,是北洛不放。即使岑缨再三解释她自己也可以处理这些问题,北洛还是拒绝了她的证明。
岑缨回头小心瞥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北洛,抱着胳膊,背后背着长剑,察觉到岑缨的目光,将视线从一旁收回。
岑缨佯装若无其事地转回,手里继续挑挑拣拣。她小声对旁边的云无月道:“北洛可真凶啊。”
刀疤脸的摊贩听不懂对方的语言,但他本能地感到一丝寒意,指着岑缨手里剔透的珠子,老老实实地,连比带划,报出价格。
“五?五钱?五个铜板,五贯?”
两人手舞足蹈,一会儿拿手指圈个圆圈,一会儿抬手假装掂量重量,一会儿比划出一条线的形状,再转动两下。所幸,近年来远洋航运的禁令略有缓和,国内货币通行四方,即使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岛屿也颇有效力。岑缨抱着精心挑选的东西,略微吃力地搬上甲板,喘着粗气。
隔间内几乎都是这样大大小小的盒子,她有些无奈地叹道:“已经很注意少买了,这下怎么办,该怎么搬回去呀?”
她看了看门边的北洛和云无月,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咽了下去。突然,她想到了什么。
“北洛,莲中境......”
“到了到了!亚墨立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