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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与白 那 ...

  •   那日的我与父亲不欢而散,先生与风旿师父也无疾而终。
      其实在那日之前我便发现了先生对风旿师父的特别。
      先生从前对真大人有意的时候,总是很专注地看着真大人,说出的一声声“阿夬”,真大人或许毫无察觉,但我却能听出其中不自觉带着的亲近。
      先生是喜欢的。
      第一次见到风旿师父时,先生就很专注地看着风旿师父。
      风旿师父生的一幅姣好的面容,但是最美的,却是那一双含光勾人又带了一丝天然的纯真的丹凤眼。
      那是一双美丽的眼,那是先生欣赏的人。
      先生尊敬强者,风旿师父在武学方面造诣极高,这是必然受到先生青睐的。
      在那些风旿师父让先生“暖床”的日子里,我虽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但是在捉拿到刘雍后的那夜,我却从窗外望见先生为风旿师父处理背上的伤口时眼中那藏不住的心疼。
      那不是先生作为一国之君会对一位壮士受伤后显露出的情感。
      后来归京,先生虽然与风旿师父并未在一处,但我也与你说过,风旿师父对先生是别扭的。
      即便我那时还未动过心,但我还是很清楚。
      “别扭”,不过是别样的暧昧罢了。
      可是书仪满周岁的那一日,两人久别重逢却没能道明情意。
      风旿师父消失了。
      等我回到院落中时,我只看到先生一人站在院中。先生的神色如常,但是我总归在他身边呆了那么多年,又何尝没能看出他藏在眼底的失落呢?
      风旿师父的不辞而别并没有让先生有所大变,先生还是一如既往地为着国民忙碌。
      但是那一年先生的老师真星大人病逝,却让先生在之后的一个多月都有些沉默。
      想必你也知道真星大人是何人,作为李瑛大人之后又一位官拜至正一品的女官,真星大人曾经一直是我向往的目标。
      不过,在先生对我抱有那些宏大的期望之后,我的梦想也因之改变。
      ……对,当时的户部尚书吴章柳正是真星大人的独子,他也是如今朝中监察御史吴星落的祖父。
      真夬大人与真星大人有关系吗?
      真大人算是真星大人的远房亲戚吧,真氏一族比较特别,他们并不重亲缘关系,他们的族人以沂水某一块隐地为他们的居住处,凡是在那里的人都可以是真氏一族。而且,他们自出生起便不会贯姓,除非他们选择入仕,才会贯以“真”姓。
      不过,随着夏朝的治理逐渐走上正轨,自真大人之后,便没有一位“真”姓人才出现再夏朝的朝堂之上了。
      真星大人的离开虽然让先生有些难过,但先生也知道人终有一别,在参加完真星大人的葬礼之后,先生便委任我为梅州副使,让我跟着真夬大人到梅州学习。
      第一次远离先生,我有些不舍,但我很清楚,我不会一直留在先生身边。
      而且,我那时心中还记着那日对父亲说出的豪言壮语,所以我欣然接受先生的安排,跟着真大人到梅州处理当地政事。
      梅州人十分好客,与各有各的圈子的新京不同,梅州的包容心很强。
      我跟在真大人身边学习如何处理百姓事宜,如何能让每年收成更好,如何让该到学龄的少男少女识字念书……
      在梅州的三年让我清楚地意识到,夏朝还需要更多的努力才能达到我和先生想看到的景象。
      宣明十七年夏,我的母亲病重,我向真大人说明情况后便赶回了新京。然而蜀地距离新京路途遥远,加之当时运河还未通行,我终究未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怀着无法忽视的遗憾与愧疚,我与父亲操办完了母亲的丧事。可即便我心中万般苦痛,我也没有与父亲通过一句话。现在想来,那时我真真是年轻气盛,也不知道在执着什么,就是不想在父亲真正认可我之前同他说话。
      处理完了丧事,我便带着母亲的牌位回到祖籍沂水,在那里守孝三年。
      ……你问先生?
      先生在母亲下葬那日来了,但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因为那日先生并未以他的身份前来,而是带着清华的面具沉默地立在人群之后。
      当时也不知是疲惫至极使得我的判断全出自本能,只一眼,我便确认来的是先生,不是清华。
      我急切地走到先生面前,三年未见,我们并未生疏。可是在那种情景下我却又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与先生眼神交会,而先生也没有多言,只是抬手轻轻抚摸我的头。
      就如幼时那般。
      其实那时我已满二十岁,按照夏朝的立法,我已成年有四年了,但是当先生无声安慰我时,我还是没能忍住眼泪。
      那段时间我其实一直为自己没能在母亲身边长伴,让母亲为我与父亲的关系忧心而懊悔。每每想到我的愧疚与爱意最终也没能说与母亲听,我心中更加痛苦。
      孩子,你知道吗?
      其实第一个告诉我,我是代境清的人,不是我自己,而是我母亲。
      那个从青葱岁月就跟在我父亲身边默默无闻的妇人其实才是让我意识到我真的可以只是我自己,而不是其他什么人的附属品的人……
      ……先生并未呆很久,安慰完我后,便赶回了中和城。临走之前,先生并未多说什么,只让我好好为母亲守孝。
      这是三年后重逢时先生第一次给我的要求,我铭记于心。
      在沂水,我卸下了一身的负担,整日与山林农活佛经为伴。
      最初我是一个人,可后来故乡的茅屋却来了一位故人。
      是真大人的部将远志。
      在梅州的三年我与远志心意相投,本打算再过些时日便向父母告知婚姻大事,可是没想到……
      总之,我们的婚事暂且推迟。而因为先生的嘱托,我也拒绝了远志陪伴我的想法,只打算一个人在沂水好好进行思想的清洗。
      可是远志还是来了。
      远志笑着说他思念我,于是辞官来陪我了。
      我笑他傻,他说他不傻,不然也不会让我看上他。
      我只反驳是因为他傻我才喜欢,他又说那傻也挺好的。
      ……呵呵,其实啊,虽然我有一身的志向,但是我却从来没有想清楚那些到底是不是我的心自然生成的。
      为母亲守孝的日子,我开怀于远志的陪伴,甚至觉得在沂水的那段日子是我最舒心的时光。
      因为我真的很轻松。
      我每日都与远志一同为母亲诵读经书,然后打理菜园,过着最普通的乡村生活,好不惬意。
      然而安逸的生活却让我有些忘怀了,我忘记去与我自己好好地对话,我忘了发现,我终究与先生不同。
      我的志向是我的理智告诉我的,可先生的志向却是自然而然有的。
      如来说,诸心非心,是名为心。
      我那时看的经书却没能在将我指点,我就在我自己思考出的志向中越走越远……
      宣明二十年夏,我回到了新京。
      在沂水的三年我与远志居住在乡野中,潜心为母亲守孝,但是最后一年中原突遭大地震,远志受诏前往灾区救灾,而我则被先生夺情担任蜀地巡使,处理灾区重建一事。
      待我回到新京又是一年后的事了。
      等到了新京我才得知先生即将成婚。
      先生成婚并未让我过于惊讶,我只是惊讶于先生成婚的对象。
      没错,便是怀仁皇后,世竹。
      我本以为世竹是先生新识得的爱人,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即便三年未见,我与父亲的关系也没有缓和,回到家只有长大不少的书仪拉着我说个不停,而我在稍坐片刻后便带着远志去见先生。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先生的精气神比三年前好了许多,我们聊了许多,我才知道这两年来世竹一直陪伴在先生身边。
      先生长长地叹道,他终于让那抹风为他驻足。
      风?
      我一时听不懂先生的谜语,但我却坦言自己并不赞同先生的比喻。
      毕竟,风,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的。
      随后先生笑了,他说,是啊,所以如今陪在他身边的是世竹,不是风旿。
      我愣住了,下意识询问世竹是谁。
      先生却笑而不语。
      我这才回味过来,原来世竹是先生为风旿师父取得的爱称,世竹就是风旿师父。
      如此一来,我倒清明了。
      的确,再次重逢,两人都已不是当年人。
      先生向我诉说了这些年来风旿师父伴着他经历的许多事。他们一同微服私访,风旿师父陪着先生修改了夏朝各项立法,给了更多平民发家致富的机会,也减缩了所谓阶级带来的沟壑……还要其他许多,而其中最大的事莫过于两人两年前在蜀地重逢,遇到大地震,一同抗震救灾,出生入死。
      两人早先便已有了些许情愫,后来又因缘相逢,他们之间的感情自然而然地互通。先生也直言,当初的不辞而别并非那般重要,重要的是人在眼前。
      我也与先生说了我与远志的事,先生向我们道喜,又不由感慨我们两人竟差不多同时成家。
      不过因为我与远志的婚礼准备比较简单,所以我们在先生之前先成了婚,成婚那日,我再次见到了风旿师父。
      这是六年后我与风旿师父的第一次相见。
      婚宴上,先生满眼笑意外显,风旿师父却内敛沉静,两人的变化正是彼此带来的影响。
      我衷心地祝福他们。
      我们都期待着先生与风旿师父成婚的那一日。
      我与远志的婚宴当夜,先生喝了我见过他喝过的最多的酒,风旿师父则默默陪在先生身边,没有多言,就像是先生的影子……
      ……清华?
      孩子,你要知道,清华不会轻易出现在外人面前,不过……那夜我也确实见到了清华。
      那时先生正与来宾觥筹交错,风旿师父不胜酒力有些眩晕,我于是派人带他到后院的厢房醒酒。当仆人安置好风旿师父后,我便让远志代替我敬酒,我独自前往厢房,毕竟多年未见,我还是有许多话想与风旿师父私下交流。
      然而我还未走到厢房前方的竹林,却先遇到了清华。
      清华还是那一身黑衣,带着先生为他制作的面具。昏沉的夜灯下,清华的眼神很迷茫,空白,却又毫无光亮。
      在清华的示意下我与他走到人烟罕至之处。
      清华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我们就那样站在平静的夜湖边,看着映在水面的月亮和灯影。
      “……对错只有做了才知道吧?”
      清华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我看向他,凭着我的思考回答了他。
      “嗯。”
      人并不能因为害怕犯错而不去做未知对错的事。
      这是我向来信奉的道理。
      “多谢。”
      清华转过了身。
      “清华。”
      我还是问出了我一直好奇的事。
      “你对先生动过心吗?”
      清华背对着我,连眼神也没有留给我。
      “……谁知道呢。”
      清华很快离开,消失在黑夜之中,就像一阵风……
      那一夜我本该为先生与风旿师父高兴,但在遇到清华之后,我莫名地有了担忧。
      我不知道我在担忧什么,但是在清华离开后,那寂静的夜湖仿佛在向我倾诉她看到的所有秘辛。
      那一日,是宣明二十年六月初九。
      没错,第二日便是后来史书记载的“六十闭关”。
      “……宣明二十年六月初十,夏高宗避政修佛,代清尘任摄政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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