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吾解——第二解》一真

6、缘起 一

　　一念成佛，一念入魔。
　　最重要的，是思想，不是行为。
　　这是对的，还是错的呢？
　　先生在成婚的第二日午时突然来到我的家中，他一袭素衣，不像是才与意中人喜结连理的新人，眉目间满带着超脱俗世的悲悯。
　　先生告诉我，他要去一个比较遥远的地方静一静，所以需要我暂时代替他处理朝中各项事务。
　　没有一丝犹豫，我接受了先生对我的嘱托。
　　虽然我未曾在新京任过职，但是我早已在梅州、沂水、蜀南经历许多，我也看到了夏朝还有许多需要改变的地方，所以我一直期待着回到新京后大展拳脚，为民造福。
　　不过，我却有些困惑。
　　风旿师父呢？
　　清华呢？
　　有清华在，有暗卫在，先生其实可以去任何地方而不让朝中事务受到影响。
　　我原以为这是很好回答的问题，但是先生却沉默了，到最后，先生只说，让我照顾好中和城中的人，便离开了。
　　我无条件信任先生，所以即便先生并未向我解惑，我还是很快地去到中和城处理朝中的事务。
　　那时的我其实已经能够感受到先生的茫然，但因为我信任先生，所以我相信先生会将那抹茫然消除掉。
　　而第一次掌管朝中所有的重大事务，我很怕出错，所以我不敢多想，我只是去做。
　　可是我却忽略了，即便我接受先生的一切，我也不会成为和先生一样的人。我们理想的方向一致，但是我们的理想却不一定一样。
　　先生匆匆离开，孑然一身，我目送先生的背影，看着看着才忽觉先生第一次没有佩戴高祖赠与他的玉簪。
　　先生他真真是空着来，空着去。
　　等我赶到中和城后，除了一位眼熟的女子，先生的院落没有任何人，连清华也不见了。我一时有些慌了，但所幸真大人很快与我汇合。
　　院中的女子身着一袭白衣，看着我一句话不说，只是一直微微抬着头，望着天。
　　情况紧急，我虽然知道这是先生让我照顾的那位，但是我还是选择先与真大人商量对策。当时清华不在，无人可以假扮先生，为了不让朝中起疑，我们便对外说先生为了给夏朝国民祈福，在新京郊外的寺庙潜心修行，虽不再上朝，但朝中重大政事还是会由先生经手后再处理。
　　好在先生将御印交给了我，所以那些大臣也没有反驳的理由。
　　待大致处理好先生的事以后，我去见了那位女子。
　　我询问女子的来处，女子却不言不语，仿佛没有魂灵。无奈，我只得在一旁等待女子的回应，可直到夕阳西下，女子也不曾改变过姿势，最后我只能安排城中的管家好好照顾那位女子。
　　不知为何，明明女子容貌不凡，本应该很好辨认，但我总觉得在她身上看到了好几个人的身影。
　　而那一双眼睛，是最熟悉的，就像是——
　　……先生就那样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却猜想他去了南境苍山，毕竟那里是他的母亲教养他的地方。
　　但我也只做猜想。
　　有暗卫的存在，我不担心先生的安慰，我也相信，先生不会放弃他爱着的国与民，他只是需要静一静……
　　在公布先生潜心修佛的消息之后，我便拿出先生留下的诏书，以摄政执事之位代为处理先生归来之前的所有政务。
　　那一年对我而言是个很大的挑战，我之前虽已在真大人下学习掌事三年，后又在蜀南处理灾后重建的事务，但是一朝成为仅次于先生的大臣，我无法让很多朝臣信服我，毕竟当时朝中的女官加上我也不过三位。
　　但是我必须做到。
　　我怕什么呢？
　　我是先生教出来的弟子，我等的其实就是这个时刻。
　　为了能够让我的权力与职位相当，当时的我，即便不喜一些老臣的习性与观念，但也还是放下了我心中的傲气与他们周旋，以他们喜欢的方式与他们交往。
　　在此之前，我对点头之交向来不会笑脸相迎，可是那时，我身边的力量并不多的时候，我需要支持，于是我也带上了面具。
　　只不过，区别于清华，我不是为了隐藏，而是为了展示。
　　我要向那些大臣展示我不弱于、甚至强于他们的才能。
　　所以那一段时间我虽然劳累，但是日子却过得非常充实。
　　等到第二年开春，我终于获得了朝中重要大臣中大多数人的认可。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那时起他们在面对我对某些事务的决策时不再一商又商。
　　而那时先生已离开了快九个月。
　　然后，某一日，那位女子忽然出现了。
　　对，那位住在中和城中奇怪的女子。
　　在先生离开三个月之后，那位女子便离开了新京，我派去监视她的人没有一个找到她出城后的踪迹，那时我才意识到那位女子一点也不空，她只是在想她应该何时去见先生。
　　而那完全无法琢磨踪迹的自由也让我确认了，那位女子就是风旿师父。
　　她竟是风旿师父。
　　原来风旿师父一直都在女扮男装吗……
　　宣明二十一年四月初的一个傍晚，风旿师父忽然出现在我的家门口。
　　夕阳下，风旿师父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除了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风旿师父怀孕了。
　　是先生的孩子。
　　“小仙。”
　　这是风旿师父自先生离开后第一次对我开口。
　　我却惊讶至极。
　　风旿师父从不唤我，因为我们都知道彼此是人生中的过客，所以我也没有当着风旿师父的面叫过他师父。
　　可是现在她却叫我“小仙”。
　　这世上除了我的母亲，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唤我。
　　清华。
　　多么荒谬。
　　清华是女子，清华是风旿师父，清华是先生的世竹……
　　“小仙，听我讲一个故事，如何？”
　　清华这样对我说。
　　……孩子啊。
　　我从未想到原来一切的根源在先生。
　　我也从未想到，原来我以为的局外人，都是局中人。
　　……是啊，我铺陈了那般多，其实只是想为你留这一个悬念。
　　风旿，不，清华向我诉说的故事，就让我慢慢讲给你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