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吾解——第二解》一真

4、如何大同 因

　　因为刘子山贪污涉事范围广大，梅州各大长官也有不同程度的参与，所以到了来年开春先生才将刘子山一党彻查完毕。但那之后对刘子山族人的处罚，却让先生犹豫了。
　　先生向来施行仁政，且在高祖治下尚未有过如刘子山一案涉事严重的情形，使得先生一时不知如何判罚刘子山一族。
　　我知晓先生至仁之心，不喜连坐之说。但是如果不想出一个好的处罚，又无法告慰那些因为刘子山贪污而家破人亡的百姓。
　　不过在那时，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人却站了出来，他提出将刘子山处以极刑之后，其族人全部迁至北疆偏远之地，为边境戍守出力。若一代不能将那些赃款还尽，便顺延至下一代，何时还完赃款，何时方能摆脱不得出北疆之境的限制。
　　而那个人正是我的父亲，你的曾祖父，代慎之。
　　父亲的提议十分顺应先生的心意，当时朝野上那些与刘子山对立的官员们大多主张直接将刘氏灭族，可是那正是先生不想看见的，先生他向来遵从教化。
　　好比刘子山，你也应该知道，在他贪污之前，他也曾是北上抗金的一位热血将士。
　　只不过，向来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后来那些错事他并未少做，但是他从前也曾做过好事。
　　不过人性之复杂并未让先生对人心失望，反而，让先生总是愿意给他人以机会改正……
　　有了父亲的谏言，真大人紧随其后，如此，朝廷中对刘子山一案的判决终于定了下来。
　　宣明十五年，秋，刘子山被处以宫刑，之后刘子山一族被发配至北疆洛河一带。
　　虽然先生并未直接将刘子山处死，但是先生也明示，如若每年刘子山一人所还金额不达当年所设标准，那则当年将其问斩。
　　至于带领私兵抢掠朝廷财物的刘雍（刘子山侄子）则被处以死刑，其下所操练的私兵则全被收入军营，服役十二年。
　　那段日子，先生除了要处理刘子山的事，还要安排运河制造之事，每日都睡不够。
　　我虽早先已以殿试第一名的成绩及第，可是也并未入朝，无法真正为先生排忧解难。
　　可即便先生日理万机，他也还记着我。
　　在我们归京后，先生便嘱托我向风旿师父学习武艺。我谨记先生的教诲，一直诚恳地向跟随先生一同回到新京的风旿师父求教。
　　其实第一次向风旿师父求教的时候，我以为他肯定会拒绝我，毕竟我与他相处不多，且我早已过了最好的习武年纪。
　　但奇怪的是，当真正对上他那双澄澈的双眼时，我又觉得他会答应。
　　而事实是，风旿师父并未犹豫便答应了我。
　　小的时候，我喜欢跟在父亲身边听他讲书，稍大些，我一直跟在先生身边学习，所以即便我到了及笄之年，我也并未有过同龄好友，以至于那个年纪的我并不擅长与人相处之道，问话也在谦逊之中带着不更事的直白，如此，我与大多数人都是点头之交。
　　可是风旿师父很特别，他与我的关系并不疏远，倒有些亦师亦友的感觉。
　　这是很难得的。
　　因为在我心中，父亲是父亲，先生是先生，他们都是我尊敬的人，但他们从不是我的朋友。在风旿师父之前，我真正称得上我朋友的人，应当只有清华了。
　　哦，我倒是忘了与你说我和清华的故事了。
　　呵呵，若只是听了先前之言，你只怕觉得我与清华并不熟识吧？
　　但是孩子你想想，清华作为先生的影子，与先生朝夕相处；我作为先生的弟子，也算是与先生朝夕相处，我们二人又怎会毫无交集呢？
　　清华其实不太喜欢说话，但是我不知事时是有些别扭的，他人言语时，我喜静，他人静默时，我又有了说话的兴趣。
　　我虽不怕先生，但我知晓先生繁忙，也便不与先生聊些生活琐事。
　　于是，我便会去找清华聊天。
　　当时我还没意识到为何我总是能与清华说许久的话也无人打扰，后来才懂得其实那也是先生为我做的安排。
　　先生并不想让我在学习中失去应有的童趣，而在先生的安排，以及清华的配合之下，我在先生身边学习也确实一点都不枯燥。
　　清华是最了解先生的人。
　　不知我的这句话是否有些绝对，但在我看来，清华真的很了解先生。他们之间的默契，很多时候都让我觉得他们是“一个人”。
　　可是，每次与清华闲聊时，我又发现，其实他们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人”。
　　他们都可以作为“边望”在世人面前出现。
　　然而抛开“边望”的身份，他们一个是清华，一个是先生。
　　清华喜欢工艺，他总是为先生制作笔，制作木簪，制作印章，制作许多大大小小的东西。
　　……你问先生没有为清华做过什么？
　　是有的。
　　先生喜好雕刻，但因闲暇时间不多，他并不常做，不过先生倒是亲手为清华雕刻了一个木制面具。
　　……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夏朝以手作木制品作为传达情思的习俗虽是宣明年间开始的，但也是先生制作面具之后的事了。
　　……清华吗？
　　我那时候小，又怎么看得出来呢？那时的我也不清楚清华对先生的情感，清华作为先生的影子，实在有太多限制了。
　　你知道吗？杜氏一族每一任族长都会继承上一任族长的所有思想与知识，所以他们的学习能力超群。但是令人惋惜的是，他们的才智却只能用在作为另一个人的影子上。当下一任族长被选中，他们便必须放弃那些才能，在消耗自己之后，才终于自由。
　　……他们的结局吗？
　　他们的结局啊，就像是一个死局，是结束也是开始……
　　……嗐，怎么越说越偏了，老了就是这样，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的。
　　好了，清华的故事大致是这样，之后若是提及清华，我再与你细说吧。
　　说回风旿师父。
　　在先生忙于处理刘子山一事时，我每日都跟着风旿师父习武。
　　风旿师父教导人非常自由随意，想到什么就教什么，我从前习惯了有条理的学习方式，最初跟着风旿师父是有些跟不上节奏的，但是风旿师父却又非常有耐性。
　　不过风旿师父也有些奇怪，只在白天教我，天一黑，他便带着我在新京的街市上闲逛。
　　风旿师父就像是一阵自由的风，吹过所有山河，却从来不曾留下痕迹。
　　那段时光我白日与风旿先生习武，晚上则带着风旿师父外出闲逛。
　　风旿师父也不喜读书，每当我温习经书时，他便跃到凉亭旁的大槐树上，惬意地望着天，要么发呆，要么小憩。
　　每当这时，我便忍不住去瞧树上的风旿师父，我很好奇他眼里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是白色，还是黑色，是灰色又或者什么都没有装？
　　但是，我从没有去爬过那棵树 ，因为我不是风旿师父，我看不到他眼中的风景。
　　从秋日到初春，风旿师父在我家中度过了两个季节，在此期间，风旿师父总是期待着先生的到来。
　　白日里教我习武时，风旿师父总会不自觉询问我先生何时来察看我的习武进度，但是到了夜里，风旿师父又完全不提先生。
　　风旿师父想靠近先生的意愿我很是了解，因为但凡认识先生的人都希望能与先生交好，可是风旿师父又有些不一样，我总觉得他一直在苦恼着什么。
　　按理来说，那时的我尚不如现在擅长察颜观色，但是我却能够感觉到风旿师父在夜里闲逛归家后，总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困扰。
　　那时我以为我产生了错觉，但后来我才知道，那不过是因为风旿师父并未在我身前隐藏他的情绪罢了。
　　等到先生终于处理完那些棘手的事后，正逢我的妹妹代书仪，你的姨奶奶周岁。
　　父亲在家中大摆筵席，同时也向先生递出了请柬。
　　我与先生有半年多未私下见面，我其实是十分想念先生的，但是当看到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淡然后，我又觉得无需与先生再多说什么。故而将先生引到风旿师父居住的小院中后，我便去往前院招呼客人。
　　父亲那日很是高兴，我想可能是因为母亲的身体养好了许多吧。
　　我也高兴，抱着书仪，热情地接待前来的每一位客人。
　　临近正午，客人们都来的差不多了，我便与父亲一同前往风旿师父所在的小院请先生与风旿师父入席。
　　其实那是我自从之前大吵之后第一次单独与父亲私下相处。
　　我虽觉得别扭，但也不算生疏。父亲面上虽然严肃，但是他还是向我询问了近来学习是否如意，可还承受得住等等。
　　我们一路闲聊，直到要走到小院才停下言语，只不过，我却没想到会看到先生与风旿师父两人交叠在一处……
　　父亲惊讶得说不出话，我立即带走父亲走向远处，父亲抓紧我的手，双眼紧紧地追着我的眼，颤抖地说出一句话：“竟是因此吗？”
　　什么“竟是因此”？
　　怎会只因此呢？
　　那时我才明白，父亲从来没有懂得我和先生真正的志向。
　　我的心头很不是滋味，我反手抓住父亲的手，没能忍住心中的怒意：“父亲，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父亲被我的话震住，他就那样瞪大眼睛看着我，迷茫的眼神逐渐收拢，像是终于坚定下来，他挣开我的手，按住我的双肩，语气沉重：“有些事，不该就是不该。世间万物，我不懂的多如星辰，那你呢？那陛下呢？你们真的清楚你们在做什么吗？代书仙！”
　　父亲的眼中揣满了对我的志向的不齿，我第一次从父亲眼中看到了那毫无遮掩的失望，那眼神比之他的言语还让我受伤，但我却更加坚定。
　　“我很清楚！父亲！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下何时大同？！”
　　我大声地将我的志向抛给了我的父亲，随后便推开他走向小院，不再回头。
　　此后多年，父亲直至去世都未与我再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