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吾解——第二解》一真

11、清华的自述（五） “

　　“当我再次睁开眼，我只看见边望那双无比迷茫的双眼。
　　“发生什么了？边望何时回到了新京？
　　“‘陛下？’
　　“女人的声音？
　　“‘……是我做错。’
　　“边望的眼微微泛红，他一步步后退。
　　“‘……也罢，只愿你我二人相忘于江湖。’
　　“语落，边望便背身离开。
　　“我愣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抚上自己的身体。
　　“是女人的身体。
　　“怎么会这样？
　　“一瞬间，无数的记忆涌向我，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的经历那些事情，当我实在承受不住时，我只能跌倒在地上拥抱无尽黑暗……
　　“不是梦。
　　“一切都是真的。
　　“‘叛徒！’
　　“‘罪人！’
　　“‘言而无信之人！’
　　“耳边是那一个个‘我’说出的责骂，我终于理清了那些记忆。
　　“‘罪大恶极之人！’
　　“‘自私至极之人！’
　　“住嘴。
　　“住嘴！
　　“你们没有资格！
　　“‘我们没有资格？’
　　“‘那你更没有资格！’
　　“凭什么！
　　“‘呵，凭什么！因为我们是你，你不止是你！’
　　“我不止是我……
　　“我的身边不知被多少个影子包围，那些影子层层叠叠没有实体，就那样可有可无地飘在周围，无依无靠。
　　“我的四周明明很安静，可是我的心却觉得格外吵。
　　“‘这么多个我，你最该被痛恨。’
　　“一个最高大的黑影蹲在我的面前，抬起我的下巴，我看见了一双和我一样的眼。
　　“不，并不完全一样，那双眼中根本没有温度。
　　“我最该被痛恨。
　　“我的大脑被那些痛苦的记忆折磨，眼前闪过的是两千年来没有尽头的生与死……
　　“‘唔……’
　　“我的脖颈被黑影的手攫住，我的呼吸开始不顺畅，而黑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看到了‘杜仲’面对边望时的情景，我看到了‘杜仲’对边望的全部利用，我也看到了边望对‘我’的所有失望。
　　“而那失望，不是因为我欺瞒他，只是因为‘我’说，‘我‘不曾爱过他……
　　“边望啊……
　　“可即便边望万般悲苦，他也没有失去他的理性，而是选择去面对，面对这段莫名其妙的情伤。
　　“莫名的，我竟有些欣慰。
　　“边望的一生没有太多情感折磨，他的理性让他免于受到那些情感的束缚，可是如今他却第一次受挫到抛弃了理性。虽然我并不想成为那个让边望改变的导火索，但事已至此，我只希望他能整理好他的思想，然后变得更好……
　　“‘垃圾，还在想着那个凡人。’
　　“你是说你自己。
　　“‘对，我也是在说你。’
　　“我抬起头，看见的还是‘杜仲’没有一丝温度的眼。
　　“我知道我是自私的，我为了自己爱的人放弃了所有族人终结的可能，可是当我看见‘杜仲’那双如今仍然没有一丝温度的眼时，我又想到了那些围绕在每一个‘我’身边的婴灵。
　　“‘杜仲’……这个始作俑者，没有一丝改变……
　　“那閎天上神的惩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惩罚一个他一抬手就可以让其灰飞烟灭的微小存在？
　　“为了告慰那些已经没有可能再入轮回的怨灵？
　　“……閎天上神是天地之神，却不是时间之神，他改变不了过去，他能带来的只有现在，他能预测的也只有未来。如果最初上神便将‘杜仲’归于天地，那么未来这世间便不会有一味叫杜仲的药材使许多孕者安胎，让无穷无尽的新生来到这个世间，让那些被困住的婴灵看到，往后未来，不再有婴灵如他们一般死而无所……
　　“我不知道我的猜测是否正确，又或者，答案自在心中。可我忽然不敢猜测，上神他到底下的是什么禁制呢？
　　“我终究不懂……
　　“‘哈？是，我不懂的很多，可我却还是能够操控你，为我们杜氏一族挣来一个结局。
　　“挣来一个结局……
　　“我直起腰，想要站起来，可是周围的黑影却无声无息地压制着我，我只能再次跪伏在‘杜仲’脚下，接受着来自那些我以为是梦却全是真实的记忆……
　　“脑中充斥着那段时光的所有画面，当看到小苑再次展颜时，忽然之间，我顿悟了。
　　“原来是这样……
　　“无尽的感慨涌向我的心头……
　　“真是无可奈何啊……
　　“原来都是真的……
　　“‘没错，都是真的，你做到了，不愧是我。杜清华，你现在已经受孕了，边氏不会绝后了，我终于可以继续走向尽头了！’
　　“我颤抖着身子伏在‘杜仲’的身前，身边站着的那些过去却没有一个走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就任由他那样做？
　　“你们难道不也是他，不也是我吗？
　　“你们难道没有看到那些岁月中流逝的，不是没有尽头的孤寂，而是迎接罪恶沐浴的坦然吗！
　　“……你们看到了，不是吗？
　　“你们在将恶气炼化成灵气以后，救治了多少婴孩与孕妇，你们不也看到了吗？你们在看到他们的笑容的时候，不也在心底深处懊悔过吗？
　　“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吗？
　　“天地之神下的禁制，最初便不是身咒，而是心咒……
　　“我的话仿佛真的触及到了我的内心，我能够感受到身上的禁锢少了许多，我缓缓站起身，与‘杜仲’面对面，那张与我一般无二的脸带着不敢置信。
　　“‘你在说什么！’
　　“唉……
　　“难道你们没有感受到，当我们对曾经的罪恶有越多的懊悔时，我们身上的不适就会越少吗？当我们不愿炼化恶气时，我们的恶气会不由自主地被天地吸收化为药材杜仲。可是啊，在我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拯救因地震受灾的灾民时，我从没有感受到我的灵力有枯竭的时候。
　　“那时我以为是因为梦，毕竟只有在梦里，我们才不会被天地之神的禁制所制约。
　　“可是你们知道，那不是梦。
　　“如今的我们即便不算人，可是也有人的特质，不可能一个月中，在不眠不休地维持所有高强度活动的同时，还可以满足那些整日嗷嗷待哺的药草杜仲。
　　“可是我承受下来了。
　　“为什么呢？
　　“因为那些杜仲早在我们灵力的灌溉下生出了它们自己的疗效，我们的灵力已不是它们药用的来源。反而是我们，受着心咒的控制，以为只要尽力用灵力去灌溉它们，我们的禁制就会减少……
　　“仕月，你是那个向天地之神讨来往生机会的我们，你应该不会忘记閎天上神对你说的话吧？
　　“一个黑影从左侧慢悠悠地飘出来。
　　“‘我不敢忘……上神当时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上善若水……
　　“你们现在懂了吗？
　　“心咒就是那‘众人之所恶’，当我们能够坦然地处在我们曾经受困的禁制之中，自然而然地存在着，我们难道还去不了往生吗？
　　“……唉。
　　“杜仕月垂首叹气，周围的黑影也仿如大悟。
　　“我无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避无可避的自我，双目对望。
　　“交给我。
　　“把身心都交给我。
　　“我已经找到了往生的方法，不要一错再错。
　　“‘呵……’
　　“‘杜仲’没有神情的脸上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清华，你知道，你的受孕意味着什么吗？’
　　“……新生。
　　“药材杜仲只能保胎，不能堕胎。
　　“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无话可说。
　　“‘一切都是因缘所致，我们会把身体交给你，可是我们已经错过了改变的那个时刻，我们的未来只能交给新生的他了……’
　　“从内心深处苏醒，我身心俱疲，身边谁也没有。
　　“边望不知离开多久，我清楚，在他放下之前，他不会想看见我，所以我不急着去找他。
　　“我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感受到身体的变化，身上充斥着无力感。
　　“这个孩子本不应该承受这些的，只因‘我’多念之差，促成了这个错误……”
　　清华的故事断断续续地讲述着，我看着眼中许多无奈的清华，心中不免浮起一丝悲凉……

作者有话说

　　《道德经·第八章》：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