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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顺其自然 “ ...

  •   “如何面对边望呢?”
      在我家中住了三日,清华一日比一日消瘦,我明白,随着孩子的出世,清华的生命也将燃尽,不,应该说清华的意识。
      毕竟,依照天地之神施在杜氏一族的禁制,清华的生命不会燃尽,只会随着孩子的新生而延续下去。
      “我的心安静下来了。
      “他们不再出现,我仿佛真的只是我一般。可是我很清楚,我不会只是我,我的责任无法摆脱。即便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边望,但我还是离开了新京。我想,船到桥头自然直,等到了苍山,见到边望,我自然就知道如何面对了……
      “因为怀有身孕,我的脚程有些慢,但终归半个月后到了苍山。
      “是梦中的苍山……
      “不,是现实。
      “我循着记忆中的山路前行,但是却仍然走得很慢,行了半日也找不到当初边望上山时的捷径。不过也是,苍山是边望的故乡,却不是我的……
      “‘你是来找阿望的吗?’
      “正当我累得实在走不动的时候,一个穿着苍色麻衣的扎着两个辫子的少女走到我的身前,她身上无法忽视的奇香唤起我曾经的记忆。
      “原来少女是一颗玉藤果……
      “‘是的。’
      “‘我正好也要去找阿望,我们一起吧!’
      “少女笑得很奇怪,嘴角虽有弧度,但眼中毫无笑意,我想,她应该刚修成人形不久。
      “‘多谢。’
      “‘我叫小希,你的名字呢?’
      “‘杜清华。’
      “‘清华,你好。’
      “又是那种不自然的笑,我看着小希无忧无虑的模样忽然怀恋起最初呆在幽潭时的惬意。凡事,若与俗世相连,终究复杂得多。
      “在小希的指引下,我来到了当初到过的小木屋,屋外是正在作画的边望。
      “边望其实很少作画,毕竟他心系国民,只要得空都会先想想如何让夏朝更加昌盛。但我知道,边望喜欢作画,他喜欢沉浸的感觉,就像我喜欢看着他专注地作画的模样一样。
      “‘阿望!’
      “我还没能从边望的侧颜中回神,小希却已先让边望回了头。
      “平静如水。
      “这是边望看向小希的眼神。
      “我松了很大一口气,不过五个多月,边望已然到达如今的境界,看来磨难即便是一把双刃剑,边望也能很好地将弊改进,将利优化。
      “边望的坦然给了我勇气,我向边望点了点头,边望也点了点头,小希拿着边望为她画的画蹦蹦跳跳地离开,此间黄昏,只留下我与边望。
      “‘抱歉,未能承下你的诺言。’
      “我指的是边望让我们相忘于江湖的诺言。
      “‘无碍。虽然孔子曾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但那时我所思所想皆非君子,当时的诺言也做不了数。’
      “许久没有听见边望的声音让我有些恍惚,我忍不住沉溺,毕竟再过几个月,我便会与面前的人永远别离——贪念终害己……
      “‘我到此,只是想……看看你。’
      “边望点了点头,拿了一张椅子。
      “‘坐下吧。’
      “‘多谢。’
      “我与边望面朝着夕阳,静静地坐着,一切都太美妙,我们都失了言语。但有些事,我却不可能不说,我沉吟片刻后,向边望说出了杜氏一族的所有事。
      “‘……原是如此。’
      “边望双目看向快要沉到底的夕阳,而我则看着他的侧颜。
      “‘那如今的你,是杜仲,还是杜清华?’
      “‘杜清华……’
      “边望忽而转过了头,昏黄暮光下,他的眼闪烁着光。
      “‘那如今我再问你当初的那个问题,你会如何回答我?’
      “当初的那个问题?
      “边望的眼中并没有执念,但是我却看到了那和我一样的一直放不下的情意。
      “‘你以为我可以很快放下?清华,放下是因为有执念,而我对你,对世竹,从一开始便不曾有过执念,我只是爱,我被天地爱着,我也愿意去爱我觉得珍贵的存在……而你就是那个存在。其实到后面我也发现了世竹与清华的相似,但我没有问,因为那并不重要,你应该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什么是最重要的?
      “不后悔,不怕做错,直面这个世间,直面这个天地。
      “我笑了,忍不住靠近边望,他很温暖,温暖得让我觉得想闭上眼好好地歇一歇。
      “‘清华,因为是你,所以我不在乎你是清华还是世竹,又或是风旿。因为是你,所以我不在乎你是女子或是男子。如果说生即为拿起的话,那我又为何此时便把你放下呢?清华,从前我不相信轮回,如今我却有些想信一信了。你们杜氏一族如果要万世孤寂的话,不如看看天看看地,来世,我不一定会再次为人,但我总会重回天地。我可能会是鸟儿,可能会是一阵清风,又或者成为一座高山……清华,我作为边望的一生无法抛下我需要的子民,但我的下一世,下下一世,未来的每一世都还会在这世间,所以,你不要怕孤寂,人生而为一,死而为一。谁人不孤独,谁人不孤寂?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失去的,会得到,得失往复,向来如此。’
      “边望的话给了我最大的安慰。
      “这是我的恐惧,也是所有的我们的恐惧,可是当我们真的可以坦然面对以后,恐惧或许就会变成力量。
      “那一日我和边望一起看了最美的夕阳,半日的重逢是我们给予彼此最后的爱。之后边望继续留在苍山修行,而我则回到了‘杜仲’的出生之地,极南的一座孤岛。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从前的孤岛如今却有了另一座岛屿相护。苍茫的海面,一望无际的天空,这是我的生处,或许也将是我的归处,我在那里留下了我的意志,随后回到了新京。
      “你肯定会好奇,我为什么要回来。杜氏一族有杜氏一族的责任,既然边氏的血脉没有断,那么杜氏便还需要继续守护边氏。只是,当下的状况,这个孩子也只能自己守护自己了……”
      临近生产,清华连说话都有些费力,从他的话中我仿佛能够感受到他与先生真的都看开了。
      “……小仙,我无法养育这个孩子,在边望回来之前,劳烦你了。”清华抚摸着自己的孕肚,眉目间带着柔情, “还有,等边望归来,可否请你将这个交给他?”
      清华递给我一枚由不知名的木材雕刻而成的星,我想,那应该是他回到出生之地时所做的。
      清华对先生的情意溢于言表。
      “自然。”
      当夜,清华生下孩子之后便去世了。
      不过,清华的身体并没有消失,甚至变回了从前的男子之身。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清华真正的面容,与女子的他有些许不同,与风旿很不一样,但唯一的相同之处,便是那一双眼,那双总是含着碎光的眼。
      先生与清华的孩子刚出世时便很安静,身体虽然虚弱,但是对着外界却十分坦然。
      我原本想着刚出世的孩子若是近了离世的人可能会对他有所损耗,但是想到我曾经未能见到的弥留之际的母亲,我还是带着孩子来到清华身边。
      初生的孩子本淡然,可在见到清华时却突然大哭不止,竟让本已紧紧闭上眼的清华虚虚睁开眼,对着孩子浅浅地笑了一下。
      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清华的那个笑,他半阖着的眼本应无神,可是那双带着纯良的眼那时还装着点点碎光,用着最后的力量给予新生的孩子以安慰,仿佛在告诉孩子,他一直都在,他不会离开。
      孩子当下便不哭了,甚至之后二十多年,我也再未见那孩子流过泪。
      三个月之后,先生回来了。
      一年未见先生,我却觉得恍如隔世。
      先生变了。
      他从前很坦然。
      现在很淡然。
      在知晓了清华的死讯之后,先生没有多言,只是将孩子接了回去,随后便将清华的名字刻在了宗庙之中。
      没错,就是后来的怀仁皇后,风世清。
      为免鬼怪之说扰乱民心,史书上并未提及与先生成婚的男子与后来的怀仁皇后为同一人,只是记述了有这么一个人,连性命都不曾记下,而“怀仁皇后风世清”也只是草草几字带过。
      孩子,虽然许多的事史官的记述并不一定全然正确,即便是我如今凭着记忆向你讲述的故事,也可能会有些错,但我还是告诉了你这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先生,在清华,在我们的心中,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坚持下去的……
      即便一年不问世事,先生回到新京后也并未显出有何疏漏,那时我才觉得先生的境界已然上升。
      在何处不是活呢?
      在将孩子接回去以后,先生便为孩子取名君明。
      君明满周岁时,正好先生休沐,我便主动请了先生与君明到我家宴会。那是我们除了朝政大事后第一次闲谈,远志带着君明玩耍,而我则与先生在清华曾经住过的小院外散步。
      我其实一直心有疑问,但是因为找不到询问的时机,所以也就将那个疑问压在心底,直到此刻,我才问出了口。
      我问先生,未来将如何。
      先生看着前方,语气淡然。
      “顺其自然。“
      我其实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如何自然,怎样自然,我却有了更大的困惑。
      我与先生相处多年,他自然也看得出我的困惑,我们吹着夜风,嗅着草香,一时无言。
      “你知道我为何回来吗?”
      “先生怎会不回来?”
      “这是你的答案?”
      先生的眼平静的像是一片幽潭,这样的目光竟让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位故人。
      “书仙,我们到底是要做,还是想做呢?”
      要做,还是想做?
      “于你,我无法断言,可是于我,就是要做。我在这个世间,心看见的第一个存在,不是这天地,而是我自己,这是我在苍山静思的那段时间才意识到的。
      “我们都是天地之子,我们都为天地所生,但是我们却又有些被天地的疏远而模糊,让我们忘了,我们一直都在天地的怀抱之中,生与死不是我们需要去想的,那是自然而然的。而我们的未来亦是如此。
      “‘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书仙,如庄子所言,我为一国之君,我即治一国之事。并不是我想要一个未来,而是我的存在就是去造一个未来。也并非是天地需要我,而是我需要这天地。所以无论如何,去做就是了,顺其自然。”
      先生的话是那般超然,我突然就想起清华曾经所言的有与无。
      其实最初,清华是有,后来成了无;而先生最初是无,如今才成了有。有与无本也只能是一个人去造化,或许生命中的过客会给予点悟,可是真正达到完整的主体,只有生命本身。
      那夜之后,先生开始四处巡访,同年,金延龄的种植有了较大的收获,夏朝贫瘠之地的饥荒情况好了许多。此后十年,先生都致力于发展国内经济工业,致力于让全国每年因饥荒而饿死的人越来越少。
      或许是前几年天灾人祸太多,之后的十年,夏朝竟无一处再发生过损伤重大的洪水旱灾或是震灾。
      不过在先生四处巡访的那段时间,我却一直留在新京,并在其间有了你的父亲。
      夏朝逐渐习惯了君主并不时常在新京的先例,我在远志的照顾下也很好地做着我的本分之事。
      只不过,即便鹿衔出世,我与父亲的关系仍然没有缓和,只是我们的关系却不会影响到书仪,我和父亲在面对书仪时,都一致地觉得只要书仪一直欢喜下去就行了……
      你说君明?
      君明并没有跟着先生到处奔波,你应该知道的,君明的身体很差,差到在君明三岁之时京中的名医便断言君明难以长活。
      所以为了能够让君明成长地更安稳,先生不曾像教导幼时的我一样,带着君明四处奔走。但是先生心中也一直记挂着君明,每到一处便会多停留几日为君明寻找滋补身体的药物。
      可能冥冥之中也是清华在指引我吧,杜仲本不适应于幼子,但是我却鬼使神差地将其熬了药喂给君明喝,神奇的是,君明服完之后的精气神好了许多。
      这或许就是一报还一报吧。
      我将这件事告知了先生,先生沉默了许久,最后却还是没有大肆收集杜仲,只是一个月让君明服用一次。
      过犹不及,予取予求。
      我们都懂这个道理,早慧的君明甚至自己要求三月服用一次道地杜仲。
      君明一天天长大,可是先生在新京的时间越来越短,有一年先生甚至没有回来过,例行的早朝也逐渐变成了众臣的商讨议会。
      先生在放权。
      作为高祖钦定的继承者,先生拥有极大的权力,甚至兵权也由先生全权掌控。毕竟先帝在时曾让先生去到驻守边疆的军队中历练过三年,也因此,先生在军中的威望也不容小觑。可是先生并不好战,再加上当时距离抗金战役并不遥远,所以先生在位时还是致力于让国家富裕。
      人到中年,先生的身体在多年的奔波中日渐衰弱。
      等十年后,即宣明三十一年,我再见到先生时,先生比之上一次相见又消瘦了一些。
      此时先生已年近知天命,不知为何,想到先帝逝世的年纪,我没来由的不安。可是当我把我的顾虑告知先生之后,先生从容淡然的眼却告知了我答案。
      无需多虑,顺其自然。
      在十多年的官场打磨下,我也有了我自己的优处,在朝中也有我的部下。而远志在军中的官职也并不低,我也曾跟随他一起去视察过那些军队,可以说在先生致力于国家富裕的那十年中,我也以我的决心让国家的边防变得更强。
      我的长处虽然不在兵法,但是我却习得了先生的一个长处——便是慧眼识人。
      在我寻访各处边防时,我提拔了许多大将,这些大将你也应该认识几位,只是令人惋惜的是,在陛下发令扩疆的这几年中,他们大都战死沙场……
      咳咳……孩子,你应该会奇怪吧?
      如今的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强的物欲,可是为什么当初我对权力抓得那么紧呢?
      我只能说因果循环,一个人在脆弱的时候会更容易动摇本心,而我正是在最脆弱的时候被最敬爱的人重重地打了一击……
      宣明三十三年,八月,先生在亲自处理运河下游的问题时被洪水卷走,遗体未留,享年四十九岁。
      同年,受先生亲示,君明继位,年号昊清。
      唉……
      ……是啊,是君明,不是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顺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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