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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徐府认亲 倒是徐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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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撞冲撞!”那人扶住清澄,嘴上道着歉,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不放,手也半天不松。筱刀看他蛾冠短髭、紫袍玉带,却行为不端,十分气愤,正要出手教训,就听徐夫人在屋内说:“可是训儿?”
“娘,是我。这女冠便是昨夜做法之人?”徐知训松手进屋。
清澄听说是徐知训,也吃惊不小,一时倒不知是走还是留。
“正是。”徐温见儿子一边走,一边不时回望,可见沉溺女色一说并非空穴来风,面上已有不悦。
“那就该好好谢谢人家。”徐知训找了个理由,出屋请清澄回来。
筱刀不知此乃清澄大哥,见他又来趁机轻薄主人,便举着剑鞘往他身上敲。
清澄慌忙来挡,颈间的坠子从醮衣领口蹦出来。徐知训见这坠子十分眼熟,再仔细看这女冠的面相,大惊失色道:“你是——”
清澄示意他小声。可哪里还来得及,早被徐知训拖袖子进了屋。徐知训喜得口吃:“清,清,这是清澄!”
清澄头痛欲裂,垂眼不敢正视徐温夫妇,掩饰道:“公子认错了,我道号‘双鹤’,本名,呃,本名筱刀……”
她还在瞎掰,被大哥亲昵地一拍脑袋,差点没拍晕过去。
“休要胡说!你这坠子当年还是我跳进池子里给你捞出来的,让我差点当了溺死鬼的东西,我焉能忘记!”徐知训悲喜交集拉着清澄的手不放,“爹娘说你许是被人拐走了,大哥我还伤心了好久。”
“呵,我是被拐走了。”清澄看着徐温和徐夫人,冷笑一声,“多亏拐进了道门。”
徐温愕然,细细端详起面前这个女冠,一看不得了——这眉眼生的,不是清澄还能是谁呢!想来她真是寒了心,进了家门都不与他们相认。
倒是徐夫人心思敏捷,含泪喊了一声“儿啊”,就把清澄捂在心口啜泣了半天。
徐温似乎有很多话想对清澄讲,但又不知从何处开口。支开徐知训去拿东西后,半天才说:“澄儿,当年送你走,有很多难处,你要理解父母的苦衷。”
徐夫人眼泪就没断过:“澄儿,先武忠王(杨行密)迷信道长妖言,说你是泽风大过的命,一定要我们送你走。现在武忠王也殁了,吴国也崇佛抑道了。我们这几年都在寻你,只是寻不到。”
清澄离开家以后,师父和师兄喊她“清澄”,钱王府的人喊她“小仙家”,乡野樵耕之人喊她“姑娘”或者“仙家姑娘”,上清观的登徒子喊她“美人儿”……只有父亲母亲会喊她“澄儿”,只为这一声唤,她很没骨气地就将被抛弃的怨恨丢在脑后了。
她略略颔首说:“父亲、母亲,女儿是怕给你们惹麻烦才不相认。如今女儿不是在家之身,恕不行礼。”
徐温叹了一口气道:“澄儿,如今你二哥哥病势沉重,依你所见,究竟能不能好。”
徐知训返来,轻轻哼了一声:“他就这么躺着便好。”
徐夫人打了一下他的手背,他也就不再说下去。
清澄哪里敢说徐知诰昨夜回光返照的情景,只得又安慰了一遍二老。徐知训细问三妹这些年的经历,清澄为了表明自己过的不赖,于是尽量往跌宕起伏里讲。徐知训听完感慨道:“看你逍遥自在,比清翎她们好上许多。如此说来,被拐走倒是件好事。那你离了扬州,又要去哪里?”
“胡说!”徐温斥道,“既然回了家,认了亲,自然要住在府里。”
徐夫人频频点头。
这句话不啻于一声惊雷,让清澄和筱刀同时被劈得战栗了一下。
想必是她过家门不喊爹娘的不孝行为惹怒了上天,惊雷过后又是闷雷——纱帐内,徐知诰居然哼唧了起来。
众人争先恐后地围到床榻之侧,
徐夫人抓着他的手唤道:“二郎,二郎。”
徐知诰睁开眼,喊了一声“娘”,就把满屋主仆人唬得又惊又喜,你一言我一语地嘘寒问暖起来。
如果说有人只有惊没有喜,那就是筱刀、清澄,以及清澄的大哥。
他们三个站累了,叫婢女摆了几张椅子,在人群之外干瞪眼。
徐夫人抹着眼泪说:“阿弥陀佛,看来真是冲喜冲好了,阿弥陀佛。”
徐温心情大好,朗声笑道:“真的是奇了。”
筱刀心内愤愤不平——明明是道士救了你儿子,你还阿弥陀佛,天理何在?
清澄正在惴惴不安之际,她娘就给她寻事来了。徐夫人牵了女儿的手,走到徐知诰床边,轻轻咳了一声,道:“诰儿,昨日纳彩已毕。庞芳虽未进门,也算是我们家的人了。还有清……”徐夫人想着他二人从小要好,便卖了个关子,笑道,“你看看你还识不识得?”
清澄生怕徐知诰又把自己认作玄真,冲动之下喊出“玄真我寻了你好久”,或者“昨夜你允诺只等我好了就……”,她的麻烦就大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果然徐知诰脱口而出:“玄真!”
这厮恐怕忘了昨夜一番深情表白海誓山盟,居然又是一副傲慢无礼人人都欠他的欠揍样,翕着竹叶眼,说道:“私闯军营还没罚你,你又来招摇撞骗设坛做法!”
其余人听得茫茫然。徐温疑道:“澄儿,你道号究竟是‘双鹤’还是‘玄真’?闯军营是怎么回事?”
清澄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编派。徐夫人忙解围:“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连我们都认不出,何况诰儿久病未愈呢。诰儿,这是你三妹妹,清澄。”
徐知诰终于将竹叶眼睁大成了银杏叶,看着清澄一个字都说不出。
徐温体恤次子身体尚弱,又坐了一会儿便领着众人回去。他一高兴,把三郎四郎都喊到府中一起用了午饭。
她记得徐知诰靠在枕上辞别众人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让她毛骨悚然,顿觉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徐府只剩听风院空着。徐夫人便叫人收拾了出来,又拨了两个婢女给清澄。清澄从此开始夜夜“听风”。
何谓听风?野畔无人才有风。这听风院是徐府最远的偏院。
饶是这样,清澄都觉得日日活在爹娘的监视之中。她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澄儿,你尚在闺阁,切不可……”
一日,徐府请梨园俳优来演戏,清澄在绣楼开一扇窗户听。她见众人都在水榭亭子里离得很远,胆子就大了。那伶官唱得很有腔调,清澄听着忘了形,手一搭一搭地随着唱腔磕在八仙桌上。在伶官收了尾音尽了余韵之后,奚琴一收,她一声“好——”脱口而出,锵锵飞入水榭亭中。
父亲请了朝中大臣,见她这样孟浪,气得脸都白了,“澄儿,你尚在闺阁,切不可……”。
清澄忍无可忍:“爹,算不得闺阁,我不用待字的。”
这倒提醒了她爹娘:“自古以来,女冠皆是权宜之计。玄宗皇帝送杨玉环当道士如此,唐朝四十余位公主当了道士依旧嫁人也是如此,便是那些出身不好的女冠,也是借这个尊贵身份寻门好亲事……我看你那师父不过尔尔,择日我们就替你还俗。”
清澄不置可否,反正她此后都要按闺阁小姐做派来过日子,还俗不还俗又有什么差别?
她早年跟着筱刀学会了饮酒。两人常常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五人,花雕、女儿红、黄酒,逮到什么喝什么。一晚她十分想念杯中物,命筱刀去厨房偷了一坛子烧酒,两人全数喝光。第二天去徐夫人房中迟了,徐夫人凑近一闻。隔天的酒香仍未散尽,全数落尽她的鼻息中。
如今清澄仰人鼻息生活,自然要收敛,于是把筱刀供了出去,害筱刀跪得膝盖都肿了。
惟一可喜可贺的是,徐知诰等不及痊愈便回了润州任上,处理公务去了。
服侍徐知诰的婢女没有跟过去,留在徐温房中听差。名唤“光儿”的婢女喜欢清澄的和气,常过来找她说话,宽慰她:“过几天是乞巧节,这一天可以出门不,我领小姐去逛。”
清澄大喜:“去哪逛?”
“多宝巷有彩楼,女儿们乞巧,热闹极了。”
“得巧又怎样。”清澄问。
光儿憧憬道:“心思最巧的人,能嫁到最好的郎君。我只求未来的夫君有二郎十之一二便足矣。”
清澄一口茶喷到地上:“你想嫁他?”
“我怎敢奢望,只求在他身边便心满意足。可是三小姐,我禀明了愿意去润州服侍他,他却没和老爷夫人提起。”光儿神色黯然。
清澄她点拨“你没见过旁人,才觉得我那些哥哥都是一等一的。”
“非也。我娘是船娘,幼时我在画舫上见过多少王孙公子,竟无一人胜过二郎。不单是我,三小姐你上外面打听,整个扬州,不,整个吴国,谁不渴慕二郎。”
“渴慕”一词性质严重。清澄半信半疑:“跟二郎定了亲的王小姐,岂不被许多女人诅咒?”
“自然。任谁都说,若她爹不是王将军,若二郎不是病势沉沉,她怎攀得上!”光儿十分不平。
“啧啧啧,明媒正娶都招人恨,如果另有别人,和二郎拉了手,又被他抱过,会怎样?”清澄提心吊胆地问。
“那可不得了,人人都会扎个小人戳她,万针穿心。”光儿攥紧拳头道。
清澄立刻噤声,似乎看到万针穿心而过的凄凉前景。
“真有此事?”光儿追问。
“没,没有。”清澄慌忙答道。
筱刀正好经过,眼里飞出两柄飞刀,对清澄唾弃不已。她旁观了主人和徐知诰叠在一起,又拥着滚下地,已经很不忿,现在又听见“拉手”一说,自然要冒火。
自此,不管谁说徐知诰的好话,她都从眼里射飞刀出来。
有一回徐夫人凭白赞了徐知诰一句,筱刀没管住自己的眼睛,两个白眼被徐夫人正好接住。徐夫人对清澄说:“你那婢女是张真人门下?她又是哑巴又不会做细活,不如打发她走,娘再给你拨一个。”
清澄好说歹说才阻止了母亲好意,从此言行小心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