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巷中乞巧 种时光的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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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捱到乞巧节。
多宝巷中的乞巧楼早搭好了，只等时辰到。清澄见到许多新鲜玩意儿：水上浮、花瓜、谷板，尤以“谷板”可爱，是一块木头上敷土种稻谷，稻谷刚长出小绿苗，配以小茅屋、小人偶，是一整套精致的田舍人家。她爱不释手，便掏钱买一块捧着。
“巧娘娘，乞巧来，
梧桐树下花儿开。
花儿开，树儿摆，
我把巧娘迎下来。”
在孩童们一阵阵的乞巧歌中，穿针乞巧开始了。司者给女孩子们发一根七孔针、一根七彩线。一声号令，几十个女子忙忙地对着月亮穿针。
把线理出七个头已非易事，再将七根线各穿一个针孔就难上加难。有人慌手慌脚，不是滑了线，就是两根线穿进了一个孔。更有甚者，手一抖，针不知滚到哪里去了，趴下来贴着地面找，蹭了一鼻子灰。
清澄看的有滋有味，忽听得光儿扬声道：“乞毕。”旁边有一华服女子，和光儿几乎同时穿好。司者犯了难，不知该宣布谁是头巧。
那女子见光儿婢女打扮，冷冷道：“燕雀想与凤凰争妍。”清澄见光儿受了侮，一颗豪侠心又上来了，向司者提议说对月穿针易、迎风理线难，见此时风起，不如让两人迎风再乞一回。
于是乎，筱刀刷刷画好一个障眼符，拍将过去。清澄便拉着光儿的手，三下两下将七根线穿入七孔针，推光儿喊“乞毕”。
司者一验，便宣布今年的头巧是“种时光”。
三人喜气洋洋。
清澄奇道：“你的名字很稀罕，我头一回听见这个姓。”
光儿也奇道：“小姐眼力怎么这样好？”
“我入道门后，师父只在练眼力上苛责我，穿针正对上我的长项。”
“反正将来光儿无论嫁给谁，都要拉上他来谢三小姐。”
“你还想嫁谁？种时光的红线，当然牵着我二哥哥徐知诰嘛。”清澄打趣她。
“嘘！在这里别提二郎，会被那些女人揍的。”
……
走着走着，光儿说约了船家姐妹，稍后再来寻她们。清澄和筱刀去看丢巧芽，有一个老伯来找清澄，说：“我家大人在巷外等小姐。”
筱刀见那个老伯十分面熟，悟出他就是徐知诰的马夫，以手挡脸，躲到清澄身后。
清澄没认出这是抢马车的受害者，问：“哪位大人？”
“润州刺史徐知诰。”
“哟，二哥哥找我？”清澄稀罕得很，牵着扭捏的筱刀跟老伯走。
多宝巷外，徐知诰已和病中判若两人，官服齐整，玉树华容。见清澄来了，他十分倨傲地批评道：“还说道家子云淡风清，可哪回你不争强好胜？”
想来作弊的事他都看到了，清澄也不遮掩：“我看不来她欺负光儿。”
徐知诰点头称是：“的确是跋扈了些，看来这夫人娶不得。”
清澄一个激灵：“原来她是你的——庞芳啊。”庞芳这名字，还是徐知诰病重时母亲随口念出来的。她当是怎样贤良淑德的小姐呢。
也罢，他们两个倒般配。她情不自禁笑了：“有眼不识二嫂，罪过罪过。只是，她已经有了你，还乞哪门子巧？看来不甚满意啊。我说小和……二郎、徐大人，你对玄真姐姐的心思也该收收了，别委屈了王庞芳。”
徐知诰跃上了马车，不咸不淡说：“什么玄真？你大概记岔了，我笃行礼佛，将来也是挂印返佛门，儿女情长不曾放在心上，也断不会成亲害了人家小姐。”
切！你就打诳语吧，我才不信你不成亲。
巷道不宽，两匹马车搅在一处，转圜不过来。
清澄和筱刀本来就不太会驾车。清澄急道：“就不能谦让一下？”
“我朝《仪制令》，‘贱避贵，去避来’。”徐知诰一点礼让的意思都没有，“你赶在我前面，依令当杖刑。”
“我又不杀人放火，谁敢杖责我！”
“也罢，我们先进宫”
“进宫？”清澄猜到，“是姐姐想见我？”
徐知诰点头道：“适才进宫面见吴王，吴王和王妃命我送你进宫。”
两乘马车行至宫门口，早有宫娥等着。
“我送你至此，你跟她们去紫宸殿吧。”徐知诰交代说。
“有劳二哥哥，快去找你的庞芳罢！”清澄哈哈一笑，跟着宫娥进去。
进宫的经历实在乏善可陈。吴王杨隆演是淮南节度使杨行密的次子，杨行密和徐温亲如手足，因此清澄幼时跟杨隆演时常见面。杨隆演对清澄十分和气，打了许多赏赐，又笑呵呵地听她说话。只是吴王妃清翎一言不发，盯着妹妹看了半晌，问：“你可去过洛阳？可去过吴军大营？”
清澄想也不想就答：“从未。”
清翎隐忍半天，又问：“二哥哥人呢？”
“他到宫门口就走了。”清澄答道。
清翎咬咬牙，竟拂袖而去。
吴王装作不察，但接下来显然再无心敷衍清澄。
这倒罢了。第二天，居然有御史台的断事官抱着棒槌上门来找她，说她昨夜违了《仪制令》，就地小笞十板。
徐温于心不忍，可他重名声，怕人家说他袒护爱女，心惊肉跳地看这十板落下，赶紧命人抬了清澄回房涂药。
清澄咬紧牙关，一声也不吭。等回了听风院，才关起门来啜泣：“什么叫白眼狼！徐知诰就是白眼大尾巴狼！我们为了救他，身陷徐府囹圄，他不感恩，还叫人来打我！等我好了，我一定叫他知道我的厉害！”
筱刀十分快慰，你总算上了正道。恨他是对的，我一定全力襄助你去充厉害。。
哥哥嫂嫂们都来探视。嫂嫂们和徐夫人一样，吃斋念佛，眼泪说来就来。哥哥们的表现则不一而足。
四郎觉得不对：“他不是锱铢必较的人，怎么偏跟你过不去！”
三郎是徐府硕果仅存信道之人，不顾她有伤在身，一味和她讨论道法，问她各山各派熟不熟？清澄拍着床板道：“三郎，你敢信道？二郎讨厌道家子，迟早也会算计你。”
三郎呵呵一笑：“他对你青眼有加，莫不是因为那日吴营中——”
“什么吴营，休要胡说。”清澄警觉道，漏了口风被万针穿心可不是好玩的。
“别人不知道，我怎能不知。我是打濠州的副将，远远看见两个女冠跑了，后来才知是你。”
清澄只能自认倒霉，严禁三郎说出去。
大哥更加没心没肺，竟然带了秋千来送给她，亲手扎在听风院的银杏树上。
清澄趴着苦笑不得，以头击床板：“我挨了板子，如何坐秋千？”
“等你好了嘛！”哥哥们之中，只有大哥蓄胡子，可他乃是最有童心的一个。
清澄卧床十日也没闲着，心中早有计划。
她仗着大哥待她好，央求道：“大哥，听说你和吏部的人熟？”
“怎的？”
“听说外宫城有座观星台？”
“是啊，荒了七八年了，自从吴国不信道，就没人上去了。”
清澄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作揖道：“妹妹逍遥惯了，如今被困在家里，比坐牢还难受。我想过了，要解脱，无非一是逃，二是嫁人，三是做官。逃的话爹娘会伤心，嫁人的话我会伤心，那么只有做官了……”
大哥将她按回床上继续趴着，讥讽道：“就你还做官呢？天下哪有女官？”
“李唐时，就有许多女官。况且太史局负责观星的司历，历来都是道士出身，我正合适。”
“你忘了，吴王不信道了。”
“我听说吴王很怕你，你就说太史局缺司历，他不会不应的。”清澄日日和婢女厮混，闲言碎语不是白听的。
“司历要编历法，算来年几时宜嫁娶、宜母仓、宜移徙……种豆最佳时节……大雁哪天南飞……你懂么？”
清澄豪不气馁：“我可以学。”
大哥一掂量，怕她偷跑了，又舍不得她嫁人，于是便答应了下来。
过了几天，清澄痊愈。还真和筱刀奉诏去了太史局，领了一台硕大的观星器具——璇玑玉衡。徐温夫妇很是不满，但见吴王手诏，只能作罢。
观星台是整个外宫城地势最高的地方。于山包上建了三间明堂，辟出一块空地。
新月初上，月华的光彩都让位给星辰，浩淼的天幕上，像是谁洒下了一斛晶莹的仙珠。清澄叫筱刀记星辰的走向。筱刀沾了墨就没落过笔，在她眼里星辰哪有变化，不是死死钉在那里的吗？
两人在明堂里翻道家星占典籍，不得要领，于是作罢，假模假式转几下璇玑玉衡，再不观星。
做官的确是好，每日上衙放衙，不必闷在家中。惟一讨嫌的是司历要就星星的时间，白日黑夜倒置。卯时去御史台画圈圈放衙，百官正在那里画圈圈排队上朝。父亲、大哥、三郎和四郎都在其中，看着好不亲切。徐知诰放任润州，一月之中只有一两日来扬州。有一回碰见，清澄净了净嗓子，假意对筱刀，实则是对众人说：“咦，白眼狼也来上朝了？”
三郎听过“白眼狼”一说，忍不住笑出来。
清澄愈发得意，口无遮拦：“看来今日江上风大，不然白眼狼的官服怎么湿了？”
百官之中，只有徐知诰今日是渡江来朝。他只管接受同僚的注目礼，微笑颔首，并不回骂。
经过断事台时，他对断事官说：“污蔑朝臣，按《职制令》是该大笞还是小笞？”
清澄一听这话，两腿发软，灰溜溜地带上筱刀走了。
那日正是秋凉时分，清澄搬了小榻到外面，捉流萤为灯，刻苦研读《仪制令》、《职制令》等诸般与挨板子有关的东西，勿使徐知诰再钻空子对付她。
读了会儿，便觉枯燥无趣，重新和筱刀研究起符箓来。
拈笔挥毫之间，兜了满袖满袖的风，清澄十分惬意：“我有听风院，又有兜风台，风流即是快活，不亦快哉啊。白眼狼就让它自生自灭罢！”
正当她神思飘了，濒临诗兴大发之际，就听筱刀在她耳边拍着酒缸子——她竟然运了酒来！
及至寅时，两人踩着云朵般飘飘然走下长长的天阶。天色依旧墨黑墨黑的，顺着宫墙往御史台走，只听得轻轻一阵脚步声，有一队皂衣人从身后追了上来。筱刀见那些人都带了刀，脚步轻快，知道是高手，警觉地护住清澄。
那队人果然是冲她们而来，不发一言便拔刀相向。
筱刀剑术堪称上乘，但要看顾清澄不免分心，对方又人多势众。几个回合下来，就落了下风，她眼见清澄被人捉住，正欲搭救，一瞬寒光闪过，下腹挨了一刀，鲜血喷薄，两人都被制住。所幸他们似乎不为索命而来，绑了她们便扔进牛车中。
两人被缚住手脚，堵住了口，躺在一堆衣物被褥之中。清澄念着的筱刀的伤，挣扎挪近，见筱刀醮衣被血染成暗红，喑喑唔唔喊不出声，一筹莫展。
晃晃荡荡不知被载往何处，忽闻马蹄声近，有人喝问：“所载何物？”
赶车人回答：“宫中运出的一些旧衣物被褥。”
过了会儿，又有人说：“我们徐大人说了，开车验物。”
赶车人有些慌不择言：“徐大人乃润州刺史，怎么管起扬州的俗事来了。”
“润州刺史”要是搁以往，能让清澄蛾眉倒竖，现她听来，分外亲切，恨不得徐知诰和她心有灵犀来救她。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巷中乞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