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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广陵辟邪 生得那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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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堪已是入夏时节。
广陵的荷花快要开了,满城渠塘湖池,莲叶接天,重重帐帐地躺在水面上,兀自与风缱绻。
清澄此番来扬州,是接了一桩法事。
她和筱刀从吴营出来,回到杭州住了月余。一日去紫云观,见有人捧了金银磕头求道长做法辟邪。
道长拈须云:“徐大人公子抱恙,请名医便是,何来法事一说。”
“已遍寻名医,都说回天无力。老爷便有心请道长做法一试,或许能转圜。”
“吴国岂无道士?”
“都束手无策。”
道长回绝道:“本观只管请神驱鬼,沉疴重疾一概不接,莫毁了声誉。请回吧。”
清澄起了疑,在观前悄悄拦住那人问:“徐大人哪位公子染疾?”
那人回说是二公子知诰,又将他率兵打濠州,中了毒一病不起的经过说了一遍。
清澄听完,毛遂自荐说:“我随你去。”
“敢问仙家道号?”家丁将清澄打量一通,并不信她。
清澄看一眼蹲在墙头上的两只仙鹤,胡诌道:“道号‘双鹤’,数十天前名震汴京的女冠就是我。你大可放心向你们大人引荐!”
于是乎,清澄就带着不情不愿的筱刀来了扬州。
在徐府门前,她略略踯躅——这本应该是她的家。七岁离家当女冠,父亲告诫她“从此不要踏足扬州”。十二岁时她偷偷回来,却吃了一天的闭门羹,被雨浇得身冷心凉。不想,今次却是以做醮之名才能“回家”。
进了府,一路张红结彩。婢女们迎面走来,嘈嘈切切的议论都落进她耳朵里:
“二郎病得那样重,不知道等不等得到成亲那天。”
“是啊,苦了新娘子了,怕是刚进门就要——”
“你好大胆,小心被人听见。”
婢女们望了一眼清澄,垂首走过去。管家还是从前那位——忠厚老实的徐福。他已认不出面前竟是当年的三小姐,边引路边叮嘱:“双鹤仙家,今日做法成败与否,都请仙家好言安慰我家老爷,免他太过伤心。”
晚上设道坛时,清澄见到了徐温夫妇,也就是她爹娘。爹老了许多,头发有几处染了霜,从前宽宽厚厚的肩膀也偻了下来。娘倒是没怎么变,不美的女人往往经得起老。
爹娘自然没有认出她来。她爹徐温还与她客套了一通,夸她年纪轻轻名动汴京,末了淌一把浊泪,“双鹤仙家,若二郎能好转,老夫愿散尽家财,尽与功德。”
“功德是和尚的说法。”清澄心里酸得很。爹娘疼徐知诰这个义子,从小如此;她虽是亲生的女儿,可她在外是死是活,他们可曾记挂过?
愈想愈觉得无趣,她扇拂尘赶人,道:“时辰已到,老爷夫人请回避。”
道坛就设在徐知诰住的那一处挽花斋前。筱刀是个实在人,还以为真要做法,鸡血狗血、点香写符,十分勤快。还掏出长剑,无声念了几句咒。
清澄抢过剑来,无奈道:“你恁得起劲!他是中了沙陀毒,再明白不过,何须做法?你进去替他验伤才对!”
筱刀显然忘了上次乱写符条险酿祸端的教训,提起朱砂笔又刷刷写道:“沙陀降兵无数,岂能无解药?”
清澄歪头一想,是啊。他们沙陀人的毒药,他们当然知道怎么解。既然病了这么久,莫非不是上次的伤?
事不宜迟,清澄开始提剑乱舞:“我在这做幌子,你进去看看。”
筱刀进到房中,略一搭脉,就知道徐知诰中的是一种慢性毒药,绝非沙陀毒。
扎针、手决、天罡北斗步、灌符水……筱刀心里也无十成把握,但清澄说徐知诰救了她们一命,她们就该还他一命,所以倾了全力来搭救他。
外面,清澄挥剑挥到手软,喊咒喊到嘴软,还不见筱刀出来,于是剑穿那写着“沙陀降兵无数”之“符”,假模假式说了一声“老君显灵,附身于吾,近观验效!”而后,便丢下道坛进了房。
“怎样?”她掀开床帐望了一眼徐知诰,问筱刀道。
筱刀写给她看:“中了莨菪和射罔之毒,甚是厉害,并非出自沙陀人之手。”
清澄的脑瓜一时理不清,听见不怪自己便松了一口气,又问:“你这回尽力了吗?”
筱刀浑身劲儿一泻,以手扶额,一副尽力尽到力绝身亡的惨相。
清澄总算无愧于心,于是叹气道:“看他的造化了,我们尽力于此。”
每当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都十分投入,像是一个真正的世外高人。筱刀心想,你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尽力的是我。她做了一通法事,乏的很,竟然倒在窗下的罗汉床上昏睡过去了。
清澄推她不醒,搬她不动,知道她是累极了,于是从徐知诰榻上寻了被褥给筱刀压上,自己干坐守着两个沉睡的人。
徐知诰床上的纱帐子被放下来一半,藕花绦子松松地挽住另一半。
风吹一阵,清澄就随着纱帐蹿醒一阵,不然就是一派空乏和无聊。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她仿佛听见极轻的哼哼声,仔细听一会儿又没了。
还在疑心的时候,就见帐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无力地挥了几下,似乎是想抓住什么。
清澄先是被吓住了,等明白过来便赶紧上前,撩起帐子。
那人眼睛都睁不开,方听见响动,方吸入帐子牵引的风,便怔一怔,然后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是你?”
清澄心里一阵一阵地后悔,完了,什么叫“是你”?他一定是朦朦胧胧看清她了,闯军营、惹刺客、害他负伤滚下竹凳也想起来了。他既然醒来,一定会叫人绑了她和筱刀。这徐府是不能久留了。
她这样想着,便准备起身。
那人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居然一运劲支起了半截身子,扯住她的醮衣袖袍,双目半张,道:“玄真,我寻了很久……”
这句话耗尽了他的力气,他重重地摔回床榻上,又剧烈地咳起来。
清澄立刻转忧为喜,原来徐知诰病的神志不清,只见她女冠的打扮,把她认作玄真了。玄真何许人?就是令洛阳上清观门庭若市的女冠姐姐,真真是绝代芳华,难怪他打扮得花枝招展去洛阳,哼,也是去上清观当苍蝇去了。
清澄扯回自己的袖袍,也不解释,拍拍他的胸口说:“玄真你是指望不到了,下辈子吧。”
徐知诰似乎还想说什么,哽了半天只是说不出来。清澄心头一热,好一个痴情的郎君,好一个薄情的玄真。料想他还是没认出来,便大着胆子安慰他:“你放心,我自有主张,只等你好起来。”这些男女之间盟誓的话语,是在钱王府听闲话学来的,一说完,自己都觉得浑身肉酸。
徐知诰闻言便笑了。他没笑之前,清澄根本没意识到他穿的是纳彩的绛公礼服。这一笑,把红酽酽的颜色都烘了出来,晃到清澄眼睛里。
她默默惋惜,生得那么好,偏偏已经走到回光返照的最后关头。真乃天妒红颜哪。
不是她咒他,你看他这光景,可不就是回光返照了?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阵子,便歪头不知是昏是睡。
清澄的手被他攥地紧紧的,手心里烫得发烧。她这可算被轻薄了?唉,罢了罢了,说不定再过几个时辰,这手和这身躯都会慢慢凉下去。我就当行个善,了却他最后的心愿罢。
其实清澄幼时最喜欢的便是这位哥哥,连大哥徐知训都要排在后面。清澄五岁那年,同母亲从舅父家回来,掀开轿帘,看见长长串串、踽踽前行的俘虏行列中,有一个年纪与大哥相仿的小和尚,僧袍草履都破了,冻得通红的脚趾都露在草鞋外面,每走一步,泥地里就会留下一两块暗红的血渍。她生来即有佛心,回府就让婢女找了一对布鞋,煞有介事地交给父亲,请他带给俘虏营的“小和尚”。
……
这便是小和尚被收养之前的故事。
清澄的正牌哥哥姐姐们中,大姐清篁和三哥知询都是书呆子,二姐清翎好做女红,四哥知谏好舞刀弄棒,大哥纵然对她脾气,可溜出去玩也不带她。这小和尚哥哥来的正巧,他似乎什么都懂,于是清澄格外腻着他,就连被父亲抱上张真人的马车,也哭着指名要见大哥和小和尚哥哥,指望两个哥哥能来救她,不巧那天少年们出城狩猎去了。自那日一别,到洛阳白马寺被他羞辱,整整过去了九个年头。
九年时光不长不短。
足以让张真人将一个机敏慧黠的丫头,变成莽撞娇憨的少女。
足以让徐家将一个可爱有趣的小和尚,变成傲慢讨嫌的破将军。
清澄一味回忆感慨,不觉东方渐白,她连忙推醒筱刀。
她爹娘隔着荷花池,竖耳听了一夜。前半夜只闻那小女冠呼天唤念咒,后半夜就没了声。好不容易等来天亮,便来挽花斋探个究竟。
清澄只说并无妖祟,要好转只待毒解云云。她娘抹泪叹道:“看来真的没法了。”
银两呈上,清澄坚辞不受,匆忙告辞。
刚迈出挽花斋门槛,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