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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洛阳斗棋 白马寺的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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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清澄总觉得异样,可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好比她在路边摘了个瓜,悉悉索索边走边啃,啃光了往后一甩,稍迟就能听见“扑通——”一声。她和筱刀折回去看,地上只剩一滩血和一块烂瓜皮。
好比仙鹤总能找到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叼在嘴里。她实在无聊时从它们的喙里抢过来看,吓得赶紧丢掉——居然是人的眼珠子。
好比有时听见来路上喧哗,爬个坡儿望回去,总能看见几个人打做一团,招式相当漂亮、半天不见伤亡,想来都是武功高强之人。
好比筱刀抬手准备挠背上的痒痒时,忽觉有快风湍流而来,她反掌一接,居然是一枚抹了毒的箭!
这下两人似乎醒悟过来——原来那失足落水的、被瓜皮绊倒的、被仙鹤啄目的、无时无刻不在打架的、发毒箭的,都是冲她二人来的!
清澄好不后怕:“江湖上明枪暗箭,无非冲金银财宝武林秘籍而去,我们能有什么!”
筱刀指指清澄的包袱。
清澄恍然大悟——她用缢鬼的衣服裹了松香,那缢鬼似乎生在大户人家,衣料正面是绮,里面是花里胡哨的人物风景画,花色是市面上从未有过的。包松香时,她顺手一裹,衣料里面朝外露着,也没在意。
准是这些绿林好汉见这包袱太过奇怪,以为是稀世珍宝,才动了杀念。
清澄于是将包袱反转过来,重新背上,叹口气说:“乱世乱世,真是世风日下。不过是包袱布好看一点,就搭上命去抢!”
日当正午,两人终于平平安安到了洛阳。
清澄和师父怄气——你叫我不要在中原逗留,我偏要留。这回出使梁国的王大人,颇得梁帝赏识,日日宴请,屡次挽留。趁这光景,连洛阳的牡丹花都可以赶上了。
进了城,她带着筱刀去上清观吃白食,发现观中道士个个唉声叹气。原来朝廷丢了一样重要宝贝,几大道观的道士们被勒令占卜出宝贝下落,否则就尽收道观田地。在这紧要时候,和尚也来和道士也吵。
论法论道是汴京做派,洛阳白马寺和尚都是诗僧,要和上清观道士斗诗斗棋。
上清观是符箓派的天下,成天研究怎么把符写得让神仙更明白,让鬼怪更忌惮,所以于诗书上就研习的少了,怎敢应战。
清澄素来讨厌诗僧,便去了白马寺。诗僧们等了数日方等到一个来斗诗的道士,好不激动,于是把庙里的善男信女都请到大殿,将这个擂台摆上了台面。
一个袈裟鲜艳灿烂的僧人说:“平仄韵脚是其次,最要紧在诗中体现贵教教义。”
清澄点点头,心里胜算在握——道门的教义,就一个道字。张真人告诉她,凡遇到喜欢贫嘴的僧人,就跟他道道道,一路道下去,化繁为简,百战百胜。
“一月普现一切水,千江有水千江月。”袈裟鲜艳的僧人吟道。
清澄一听,果然用“道道道”可以混过去的,于是接道:“众生皆有众生道,一教遮天岂是天。”
她不工诗词,但这两句着实讽刺了一把僧人的目空自大。
“千江水月”的和尚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认了输。
和尚阵营又换了一个先锋,朗声道:“修道多为己,礼佛更渡人。庙堂天下事,空观白云间。”
座中和尚纷纷点头称好。
清澄有些恼火。一个“空观白云间”,表面上是赞扬仙山渺层云,仙道扬清气。可实际上,说的却是李唐王朝覆灭以来,中原帝王和节度使多奉佛教,道观座下廖若星辰,乏人问津。
她往年去别的观打秋风,那些道士唯恐避之不及。唯有上清观的道长们好吃好喝招待她,又带她四处逛,龙门山色、平泉朝游、天津晓月等洛阳十景都看全了。她本是个闲散的人,上清观待她不薄,才强出头,上演一出“小女冠诗挑众高僧”。
看来强出头确实要不得。
白马寺地位尊崇,来拜佛的多是富贵闲人,巴不得有戏看,殿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清澄被这个“空观白云间”噎得口干舌燥。那些围观的人哄笑起来:“这女冠生的真美,若比不过,干脆就脱了醮衣,当个尼姑算了。”
“那就错了,女冠‘云髻黄衫’才美。你让这仙子剃了发、穿件尼姑衣,你看还美不美?”
……
说这种话的,多是些纨绔世子。想那女冠玄真美极,上清观门口多的是这些苍蝇,清澄见怪不怪。筱刀见不得她被调笑,正扬手准备教训那些人,被清澄扯住,“不可鲁莽。”
她转着眼珠子冥思苦想,猛然间瞅到人群中露出的一角绯色泥金银绘麒麟袍衫,走神寻思道——这人是来拜菩萨还是逛风月场?穿得这么鲜艳?
心思一歪她反而寻着灵感,一首打油诗脱口而出:“不学鉴真弘佛法,不学头陀(苦行僧)苦清修。二虫吟诗充风月,原来袈裟是皮囊。”
“风月”去掉框,是“虫二”两个字。这诗虽然歪,但正好抨击“千江水月”和“白云空观”两个和尚,不潜心修行,反而附庸风雅,像两只打着高僧名义的混虫。
“千江水月”和“白云空观”经不起挖苦,不知躲哪去了。殿外看热闹的一片哗然,有不喜诗僧,替清澄叫好的,也有骂骂咧咧的,更有甚者,扯着嗓子作了一首露骨的诗:“红杏上脸不出墙,白云绕胸总在握。以为何处降仙子,却是女冠窈窈来。”还嚷嚷道:“小美人儿,这诗可对的来呀?”
清澄虽不比闺阁小姐矜持,但也听不得这些淫词烂调,脸登时就红了,道:“我打烂你的手,叫你握也不握,叫你知道本仙家的厉害!”
这一来,场面几乎失控。有念“阿弥陀佛敬慎重正”,有起哄叫清澄接诗的,有放声大笑的……
筱刀火往上蹿,一扬手飞了一物。只听“哎哟——”一声,那念诗的登徒子便往后一栽,嘴上肿起老高。
主事和尚示意在场者安静,说道:“座下弟子不可妄言是非。今日和诗,上清弟子胜。且看博弈结果,再定最后胜负。”
“自古棋禅一味,下棋是你们和尚的专攻。”清澄无心恋战。
“十余日前,白马寺就说了既斗诗也斗棋,你若不敢比棋,便是诗胜棋负的平局。”
清澄急于让他们服输,于是咬咬牙答应下来:“弈棋就弈棋,叫你们心服口服!”
“请仙家入座。”主事和尚命沙弥备好棋坛。
“慢着,咱们先说好,输了的总得有个责罚。”清澄无端被调笑,岂能轻易放过这些和尚居士。
“不妨说来。”
“输了的闭门七日,不许念经受施。”清澄想起汴京那些道士输了不能做醮,便依样画葫芦。
主事和尚与身后的众弟子们一合计,便应允下来。
有一和尚入座迎战。清澄便也在蒲团上跪坐下来,捏着白子开始布局。近年来她与吴越高手过招,胜负各半,有“女冠棋仙”的雅号。
众僧人默默立于四周观棋,见她布局甚妙,也频频点头。
不过半柱香,和尚便认输了。又换一人,还是败给清澄。
清澄好不得意,扬声说道:“‘女冠棋仙’在此,管教你们来一个输一个。我便回观去了,明日来检查你们关门了没!记住,香也不许点!”
此言一出,观者沸腾。白马寺香客络绎如云,关门七天是从未有过的事。主事和尚再心静如水、淡定自若,此时也是脸上一红一白——不关门吧,诗棋皆输;答应她吧,实在不能够。
清澄刚要起身,忽有一人朗声道:“我愿向仙家讨教棋艺。”
那人走出人群,正是让清澄想起风月二字的“绯色长衫”。
他冲主事和尚略一颔首,便一撩长衫,落地而坐,做了一个“承让”的手势。
清澄才不上当:“你又不是庙里的和尚!”
“这位功德主也算在家的居士,且棋艺甚高,可以当此任。”那和尚一口一个“功德主”,也不知收了人家多少钱银。
“也好,再让你们见识一回。”清澄挑完棋子,干脆地答道。
清澄是个快棋手,而对方布局慢得惊人。那人很是奇怪,落子之前,既不像有的人将满缸棋拨得玎玲作响,也不像有的人老僧入定岿然不动,而是锁着眉,双指捏住那枚黑子,从唇沿移到下颌,再从下颌溯回唇。
这上上下下的小动作让清澄觉得烦不胜烦。同样烦的还有他那对眼睛,像映在墙上的竹叶影子,风拂日逐,长长薄薄的捉摸不定。
捉摸不定的还有他波诡云谲的棋风,锋芒藏得死死地,不露奎角。她挽袖拭汗,见他又捏着棋子刮下颌,正要发作,忽然醍醐灌顶。
这个举动,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再一回想,清澄觉得心都要蹦出来了!这,这,这……这不是“小和尚”下棋时惯有的举动么!
顾不得人多,她惊喜地问道:“你可是淮南人氏?你可姓徐?”
那人微微一怔,旋即否定:“非也,仙家认错了。”
清澄疑惑地看着他。此人生得极好,一张脸山峙渊渟。道家相面书云“鼻者画之山”,他的鼻便是山,一双竹叶眸便是那渊,泛着清寒的水气,对视久了似乎要被那波光拽进去似的。两道剑眉斜飞入鞘,挑起了一股凛然的气势。
似乎是有“小和尚”的影子,可是,世间这么大,或有相似之人也未可知?
两人行到中盘,清澄步履维艰,弃子也不敢,入界也不敢,心里知道自己输了,不免黯然——一时逞强冒充上清弟子,现在输了棋叫人家闭门七天,如何是好?
正悔不当初时,那人将欲落之黑子收回手心,双手一揖道:“女仙家的棋飘逸灵韵,只可惜已经输了。”
清澄闻言不信,一看那局势,果真自己输了半目。她只好承认:“输便输了,上清观闭门七天。”
“这是仙家应允的,当然要照办。不过白马寺另有规矩。”
“待要如何?”
“仙家在庙中诵经七日。”那人不苟言笑地说。
殿下面的围观者,忍气吞声地憋了半天,这下扬眉吐气了,一齐拍手叫好,誓要让清澄留下来诵经。
清澄恨得牙痒痒:“你怎好咄咄逼人!”
“其实佛门子弟一贯心平气和。只是道家子大多和你一样狂傲,不教训便不像话。”那人拣好棋子,便隐入人群中,似乎并不喜出风头。
围观者意犹未尽,七嘴八舌地商量怎么去上清观宣布胜绩。
筱刀懒得和这帮人胡搅蛮缠,掏出背包里的拂尘,左右一扫,从人群中劈开一条路来,拉着清澄便走。
清澄却赖在白马寺门口不肯走,一直到下棋那人信步走出来,才匆忙上前拦住他,不计前嫌道:“你究竟是不是徐家二郎?”
那人眼风一扫四周,低声道:“你想‘道姑报仇十年不晚’?”言语间很是不屑。
清澄心里一喜,十分亲热地凑过来说:“那你就是认了!我就说嘛,你长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不是。我是——”
那人似乎经常被人“把臂拖袖”,于是顿生嫌恶感,手用力一拂便上了一乘马车,扬长而去。清澄那句“我是——”出口时,滔滔马蹄风、滚滚车后尘,都灌进了她嘴里。
清澄站在原地楞了半晌,悟出了三件事:
“他不当和尚好多年了,怎么还一副和尚心肠讨厌道姑呢?”
“他分明怕我说出他身份招祸。可他一个南朝大臣,来洛阳也不知道收敛一点。自己穿得这么红,怨别人做什么?”
“我明明只是输了棋,一胜一负平了啊,我凭什么要答应他们上清观闭门七天啊!”
这最后悟到的一点让她几近疯魔——因为白马寺的俗家弟子已经敲锣打鼓去上清观看热闹羞辱道长们去了。
说来说去,都怪小和尚!
见筱刀茫茫然,清澄强忍悲愤给她解释:“刚才那个可恶的人,是我二哥徐知诰。不过他也不是我二哥,只是我爹收养的罢了。他从前在一个庙里当小和尚,我爹他们打宣州,把和尚沙弥一并掳过来,就收养他了。说起来还是他教我下棋的,我输给他也不丢脸。”
“对,你还不知道我爹是谁。我从前没告诉你是因为我彻底对他死了心了。我爹是目今吴国的宰辅徐温。从前吴国奉道,师父年年来主持占卜,说我有仙缘,又胡诌我是‘泽风大过’的命,留在家会累父母累君王,只能当女冠。我爹于是就不要我了。因此他也不算我爹。”
“我统共四个哥哥、两个姐姐。除去刚才那个忘恩负义不算亲生的二哥哥,还剩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哥哥们如今都在吴国,大姐听说给一个来扬州寻书的胡人拐跑了,下落不明,二姐嫁给吴王,是吴王的正妃,可我从小讨厌她,她也算不得我姐姐。因此我就只剩了三个哥哥……”
清澄每说一句,筱刀的迷茫就更深一分。他是我二哥又不是我二哥,他是我爹又不算我爹,四个哥哥两个姐姐,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三个哥哥没有姐姐……这一番话让她直跳脚。
跳脚的时候又有一把飞刀削去筱刀半衽袍子。她拣石为刀,敲中那鬼鬼祟祟的人,护住包袱,拉着清澄就跑。
中原这地方,和尚尼姑风花雪月,绿林好汉遍地横行。
还是早早离开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