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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正史中的幼年小和尚 回忆是什么 ...


  •   回忆是什么?
      是一个布口袋,一点一滴地往里装,装了好多年也装不满。但却可以呼啦一下全都倒出来。

      那时候,徐知诰还不叫这个名字。

      天佑三年,立冬。
      淮南节度使杨行密攻下宣州,虏了好多人。庙里的和尚、沙弥也是战利品,跟着战败的军士一起押回扬州。
      那一天,清澄正同母亲从舅父家里回来。这小丫头好奇地掀开轿帘,看着那长长串串、踽踽前行的行列,当中有一个年纪与大哥相仿的小和尚,僧袍草履都破了。细看他的脚,冻得通红的脚趾都露在草鞋外面,脚板大概都磨出血了,每走一步,泥地里就会留下一两块暗红的血渍。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木木然倾着身子、拖着步子。他走得一步是一步,好像全然不怕痛似的。

      清澄“咝——”了一声,放下帘子发呆。
      母亲问她:“你看到什么了?”
      清澄把所见所感说了一遍,母亲笑她痴:“又不是你的脚痛,龇牙咧嘴做什么。”

      回家后,清澄立刻让婢女找了一对布鞋,甚至还拖着大哥徐知训比了比长短,这才煞有介事地交给父亲,请他带给俘虏营的“小和尚”。

      徐温和杨行密恰要商议俘虏如何处置。去俘虏营一看,当中只得一个小和尚。杨行密问了几句籍贯、几岁出家之类的话。小和尚答得很机巧,说是海州人,只为填饱肚子才出家。

      杨行密本来不喜僧人,见这孩子不过是权宜之计投入空门,又和自己同乡,更长得十分精神,心里很是喜欢,于是收养他为义子,并给他取名——杨溯。

      杨溯何其聪慧,让杨行密的正牌儿子杨渥、杨隆演都相形见绌。杨行密从此将杨溯带在身边,批阅书文必让他草拟,升帐升堂都让他侍立,连出征都带他在阵上厮杀。左右或有劝阻,杨行密就说:“人人都晓得‘生子当如李亚子’,可如果李存勖不是从五岁起就随李克用征战沙场,亚子今天说不定就和我那渥儿、演儿一样窝囊。”众人见他这样轻贱自己的亲生儿子,于是谁都不敢再多言半句杨溯的不是

      这几年来,李存勖渐渐声名远播,中原一带无人不怕他。清澄自幼久闻李克用十三个义子的威名。但她最仰慕的却不是四太保李存勖,而是十三太保李存孝。

      清澄曾傻傻地问从战场回来的“小和尚”杨溯:“可曾亲眼见过十三太保?是不是一袭白色的战袍,领着千万黑鸦军像风一样杀过来?”
      杨溯被她的傻气逗得直乐:“我们是去和吴越王钱镠对阵,又不是梁国。哪来的沙陀黑鸦军?再说,李存孝十几年前就死了。”
      清澄只听过李存孝的骁勇无敌,却并不知道这个战神已不在世上。她十分失望地问:“他不是战无不克吗?带着十八骑就能攻下长安,谁能杀死他?”

      “他义父李克用下令处死他,用的车裂之刑。”杨溯垂下眼帘,叹一口气,“其实杀他的,正是他的‘战无不克’。”

      清澄听不出这句话的机锋,她只知道什么是车裂,但却无法想象那个残忍的画面——她心中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死得这样凄惨。从此,她就绝口不提李存孝了。不提,就会忘了他已经死了这件事,就觉得他似乎还在北方的战场上,活生生还是那个最最骁勇、最最俊俏的儿郎。

      回想起幼时对于李存孝的崇拜,清澄也觉得好笑。后来她和筱刀云游四方,听了不少关于李存孝的典故传说,譬如,他其实是有勇无谋,譬如,他死时还是个少年,身量未足,并不见得多英俊……
      清澄翻了个身,正对着窗外一轮满月,冰海玉轮一样圆满。
      她始终记得,关于她的“泽风大过”之卦,正发生在一个月圆之夜。那是天佑二年的上元节,她缺席了一次祭祀,也缺席了关于她的审判。

      幼时的清澄并不喜欢上元节。
      她还太小,青年男女的幽期密约和她没干系。她只想赏灯逛会,可连这都成了宏愿。

      每年上元节,父亲都要领着全家老小随节度使祭祀、占卜,年年如此。这两桩事永远是那么重要,半点差池都不行。

      天佑二年占卜的时候,在漫长的伏地叩首中,清澄胆大包天地睡着了。姊姊清翎告发了她,大哥徐知训和节度使的次子杨隆演以为清澄要挨骂,正准备替她告饶,不料那张道长不以为忤,反而慈眉善目地说清澄有仙缘。
      节度使对道长言听计从,加上刚才道长说“明年吴地必然是‘桑无附枝,麦穗两岐’的丰年”,心情大好之下,这才没有责骂清澄。

      第二年的上元节,清澄的母亲和往年一样,一大清早就指使仆妇们做豆腐、备油膏,又命家丁将黄金幡和琉璃台从库房里搬出来……一刻都不停。清澄觉得无趣,跟母亲报备了一声,便由一个婢女领着,步行到一街之隔的节度使家中找杨隆演玩。

      她在花厅里刚坐稳,就看见杨隆演急急忙忙跑了出来,一身出门的衣衫已经换好了,像是早就知道清澄会过来一样。乳娘抱着还不会说话的四公子杨溥在晒太阳,清澄招手让乳娘进来,又不紧不慢地在食盒里找杨溥能吃的东西。

      杨隆演把食盒端开:“四弟成天流涎,有什么好玩的。我带你去市坊去!”

      跟清澄一道来的婢女,还有杨家的家丁杨禄也要跟着一起去,被杨隆演连恐带吓的制止:“我们就在河沿一带逛逛,一个时辰内回。杨禄你若跟着去,我就把从前你教我使坏的那些勾当都和大人禀明。”

      这一天,所有的厂巷沿廊,都挂上了彩灯,预备着夜晚的火树焰花。丝管乐伶正在为夜间的演奏练习,乐音渺渺,飘在扬州城的上空。

      杨隆演含着元宵往外呼着热气,一副火中取栗的急躁样。
      清澄也接过元宵——是用签子扎成一串串的,桂花香馅裹着胡桃,比家里厨娘炸的要好吃太多。

      她吃完了两竹签子,反过手背擦擦嘴角,又问杨隆演:“还能再买一串吗?”
      “慢说一串,摊子买下来都行。”杨隆演一贯都是就着清澄高兴来的。

      清澄拿着一签子的元宵,忽然想起了什么,冷不丁问道:“溯哥哥回来了吗?”
      杨隆演捏着对子钱答道:“昨天刚回,和父亲一道从宣州回来的。”
      清澄一听,眼里就有了光彩,转身就拉着杨隆演就往他家跑。
      “刚出来就回去啊?”他被她拽着,显然没尽兴的语气。
      “拿回……溯哥哥吃。”她跑在他前面,话从嘴边逸出来就被风吹的七零八落。
      “父亲现在可宠他了,哪会短了他吃的,你就别菩萨心肠了。”杨隆演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两人跑回杨府,清澄熟门熟路地穿堂入室,跑到东暖阁,却没看见杨溯。
      说起这东暖阁,从前还是杨渥住的。自从杨溯来到杨家后,就腾出来给他了——杨行密对这个养子比长子还疼。

      两人没头苍蝇一样找了半天,最后还是清澄想对了,在藏书阁的二楼找到了他。

      因为防潮防蚁,仅有朝南的一面壁上开了一方小小的窗,杨溯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拿着一卷书,就着窗格里投下的一束光看得入神。

      清澄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跟前,一声“小和尚”已经跑到了嗓子眼,又吞了回去。

      这真是小和尚吗?变化何其大。

      这几个月,杨溯跟着杨行密去了宣州一带。去之前,他已经在杨府调养地胖墩墩的,头发才刚刚长出来寸余,摸上去刺喇喇,看起来是说不出的可笑。可现在,整个人清减了很多,头发居然已经长得可以束好了,峨冠博带的,又穿一袭泥金银绘麒麟袍衫,俨然是一个沉静俊秀的贵胄公子。

      阳光打在他周身,给他圈了一圈茸茸的银边。细细的尘,随着他翻书的手势被扬了起来,漫舞流光。

      灰尘呛进喉咙里,她忍不住咳了一声。
      杨溯闻声抬头,见是清澄,“霍——”地一声从罗汉床上跳下来,笑着说:“澄儿妹妹,上元节你还到处跑。”
      “小……小和尚,你回来了?”清澄觉得自己两句话都不合时宜,递一签子元宵过去更不合时宜,于是干脆把手背在后面。
      “嗯,战事稍歇,回来过节。”杨溯答道。

      杨隆演喊了一声“二哥”,杨溯只是点点头,又转回身来和清澄说话。
      因为清澄那一双鞋的搭救之恩,杨溯对清澄一直是另眼相看。
      他用袖子拂去罗汉床另一头的灰尘,将清澄推到那里坐下,笑着夸耀道:“我这回立了大功,你猜我生擒了谁?”

      清澄缓过神来,摇摇头。
      “钱王的第七子,钱元瓘。”杨溯好不得意,“父亲说要把他留在我们这里做人质,谅他钱王不敢不休兵。”

      清澄被他的快乐感染了:“没想到小和尚你这么厉害!”话一出,又掩口道:“节度使不许我们喊‘小和尚’了,我又忘了。”
      杨溯抿嘴笑道:“私底下,你喊也无妨。”
      “那就好,我是改不过来了。小和尚,你刚才看的什么书?还躲着我们在这楼上看。”

      杨溯摊开桌上的书来给清澄看:“《妙法莲花经》,这本不是鸠摩罗什译的,我看看有什么不同而已。你也知道,父亲不喜欢人读佛书。”说罢瞪了杨隆演一眼,意思是不许传出去。
      清澄越听越忍俊不禁,拍着手笑道:“你,你果真还是个小和尚,头发都蓄好了,还不忘看佛经。”
      ……
      这两人隔着一方矮几对坐着,聊得十分投契。可怜杨隆演只喊了一声“二哥”就再也插不进话了,干站在一旁。
      隔了好久,杨隆演才提醒道:“快到午时,车辇应该都在门口了,咱们还是出去吧。”

      三人待要下楼,发现木梯跟前那道门,已经被人从外面锁上了。喊了半天,无人应答。杨隆演登时就急了:“这怎么办,祭祀是万万误不得的,父亲一定会把我们打断腿。”
      清澄不慌不乱地说:“不见了我们,应该有人来找的吧。”
      杨隆演仍是直跺脚:“祭祀的时辰一刻也不能延,阖屋人除了看门的,都要去上清观。这时候,即便发现我们不见了,父亲也不会命人来寻的。”说完,便走回屋内,爬到窗户跟前朝下望,自言自语道:“外头正好是花池,不如跳下去。”

      杨溯冷眼旁观,见他果真要跳,一手扣住他的脚踝,便将他掀下来:“你死了不要紧,别让杨渥称心,好诬陷我推的你。”
      清澄扶起杨隆演,劝他道:“即使责罚,总不会打断腿。可这么高的窗,你万一跳,就真摔坏腿了。”

      杨溯神情嫌恶地说:“一定又是杨渥干的。”
      “大哥?”杨隆演略略吃惊,再一想,也认为应该是他。自从杨溯进府,杨渥就没给过好脸色,处处挑衅滋事,估计是知道宿敌就在这藏书阁,锁了门让他受一通罚。可没想到会一齐锁了三个人。

      清澄没料到杨溯会这样不招杨渥待见,正暗暗替他难过,就见他已经舒展了眉头:“幸而你们可以作证。等我们出去,我一定要让杨渥知道什么叫‘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隆演,把你袍衫里那件绯红袄子脱下来!”

      杨隆演不情不愿地照办,然后眼看着袄子被杨溯从窗口扔下去,说是这样可以让家丁更快找到他们。

      时光总是这样,混起来三秋一日,等起来一日三秋。清澄一下子兴味索然,再无什么问题想问杨溯。肚子饿起来的时候,几个元宵显得弥足珍贵。两个少年都让着清澄,让那元宵全数落尽清澄腹中。

      杨溯在屋内搜了一遍,发现了一副玛瑙弈。他如获至宝地捧过来,问清澄道:“你可会博弈?”
      清澄悻悻地说:“母亲说明春再学。”
      杨隆演插嘴道:“我会我会。”

      杨溯不理他,只对清澄说:“博弈比背那些书有趣多了,不如我现在教你?”
      清澄喜极:“好啊,教我罢。”

      杨溯于是从弈盘的天圆地方开始说起,把要领一一讲了一遍。还准备和她说棋经,见清澄跃跃欲试、无心再听,就干脆提议说先来一局。

      杨溯想让清澄先行,于是建议她执白。但被清澄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既然你适才说白子代表鹭鸶之白,黑子代表乌鸦之黑,那我当然选黑子——”

      “难道因为十三太保的黑鸦军?”他一边促狭地说出清澄的执念,一边落下白子。
      “正是!”清澄落子毫不迟疑,大有初生牛犊、勇者无畏的气概。
      然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就输地一败涂地。

      “不能只想着下一步,至少要想到五步以后。”杨溯仔细地教她。
      ……
      “我会布在哪里,你该如何应对,每一种可能,你都要事先虑到。”
      ……
      “要谋全局,不能只谋一域。必要时,你要弃子。”
      ……

      杨溯边下边教,渐渐地,清澄落子慢了下来,偶尔竟然还能走出一步好棋。
      杨隆演看一会儿就没了兴致,在一旁期期艾艾的说:“难怪古人看棋会烂柯,我看你们下到饿死也不会知觉。”

      两人竟都没听见他说话,而是凝神静气,完全沉浸在博弈中。

      不觉日斜月升。月光照不进来,清澄的黑子有些看不清楚了。她又急又恼:“怎么办,这里又没有灯烛。”

      杨溯也弈兴正浓,见蟾光不映棋盘,不觉扫兴。不过只一刻,他就有了办法,用手扫乱棋子,道:“我们也学古人‘灭烛盲弈’。棋盘上纵横各有十九道,三百六一个交结点。我们不用棋子,只报自己每一步落棋的位置。”

      清澄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光是想就觉得累了,现在还要记双方每一步的走法,饶了我罢。”
      “那刚才一局,就算我胜。”杨溯故意激她。

      “莫要耍赖,明明我已经扭转乾坤了。你想,你的纵八路之后,横五路之下,几乎都被我制住,哪里算胜。细数起来,我胜了也未可知。”清澄急了起来。

      “不服?不服就接着刚才的继续下吧。该我的,纵十五路,横八路。”

      “你围魏救赵?你等着。”清澄果然中计,老老实实开始想起来。

      他们有大半天水米未进,觉得寒意更加料峭。无奈还未分出高下,谁都不愿意服输。杨隆演早已经蜷成一团睡着了,屋内夜色浓稠,过很长时间才有人出一句声,告诉对方自己落子何处。

      ……
      最终,白棋胜了七目半。清澄输的心服口服。心一旁骛,这才感觉到冷。她呵着气搓手,又下地跺脚,驱赶寒意。

      两人正要再下一局,就听见屋外一阵喧哗,似有杨禄的声音:“三郎的袄子!三郎的袄子!他们真的在府里。”
      杨溯立刻踩到罗汉床上,把头探出窗外,高喝道:“杨禄,还不快来。”又下地推搡着熟睡的杨隆演。

      立刻就有人蹬蹬地踩着梯子到了二楼,拍门声,晃锁声,喊话声响成一片。

      清澄刚才并不像杨隆演一样害怕,可现在不知怎么就觉得心里慌慌的。似乎门一开,会发生什么大事。她几乎就胆怯地想扯住杨溯的袍子。

      门开的时候,杨行密和徐温那两张怒气腾腾的脸孔在烛火掩映下十分骇人。杨溯和杨隆演连忙跪地叩首。杨溯禀道:“孩儿请父亲大人责罚,也请父亲大人听孩儿道明其中因由。”

      清澄本来站着,可杨隆演一直偷偷拉她的襦裙,她便只好学他们跪下来。因为伏低身子,颈间戴的坠子滑了出来,她又伸手塞了回去。
      杨溯寥寥数语,就让杨行密相信了是杨渥所为。杨渥即刻就被拖下去挨板子。

      她洗清了冤屈,预备跟着父亲回府。人都已经走出藏书阁了,有人在身后说道:“两位大人留步。”

      清澄回身一看,原来就是去年说她有仙缘的张真人。张真人缓缓说道:“适才大人请贫道为诸位公子占卜,虽诸公子命格未定,不能妄言。不过贫道现下却有几句肺腑之言。”

      几个孩子都十分好奇,竖起耳朵来听,偏偏那个张真人又不说了。

      杨行密命人送清澄回府,又让自家的几个孩子回房休息,才恭恭敬敬地随着张真人回藏书阁叙话。

      那时清澄不知道他们是在卜她的卦,如果知道,她一定不会那么早会去睡觉,也一定不会睡的那么安心。

      据说,那晚,她得了一个最最忌讳的“泽风大过”卦。

      这卦平时倒也算了,只是和她的生辰一搭,就变成了张真人口中的——

      过泽涸泽,绕梁销梁。
      下累至亲,上累君王。

      Chapter4 一场雪
      一场雪纷纷飞飞来给大哥送行,像天降冥钱

      清澄被带走,是在上元节又过了半个月之后。
      那时她只抱着一个越窑青釉茶碗,里面盛的不是茶,而是一碗晶莹的玛瑙棋子。

      上元节之后,她就迷上了弈棋,围着一张茶台,一时坐左边,一时转到右边,一时下一颗白子,一时落一粒黑子,间或还自言自语笑一阵。谁都不敢打扰她,都知道她又在一个人下棋了。

      徐温对这个幺女格外疼爱。她诸事不教而化,样样求精掘藏,包括那眉眼,处处都像她娘。一想到清澄的娘,徐温好不酸涩,几乎就下不了这个狠心。但杨行密还在等着回复,他深知绝无瞒天过海的可能,于是把心一横,进到房内对女儿说:“澄儿,即刻动身了。”

      清澄完全沉浸在这局棋里,连父亲进来都没有察觉,更别说听到这话了。
      “我这官子比溯哥哥的好多了。”她一手掏进茶碗里,将棋子儿拨得玎玲作响,自己笑得清清脆脆。
      徐温就女儿手中夺下茶碗,拽紧她的手,声音却异常温和地说:“澄儿,该动身了。”
      清澄觉得爹的手劲太大,挣了几下没挣脱,于是伸出另一只手抢回那一碗棋,不悦道:“我这局棋就该赢了。”

      徐温已牵着她走进院中。正是二月碎雨盈风的时节,雨飘在脸上痒痒的。清澄伸出小手挡在自己的额前,嗔道:“爹,下雨了啊。”
      徐夫人先前一直躲着,这下耐不住了,走出房来,往父女俩头顶上撑起伞,哄清澄道:“等立了夏,爹娘就接你回来。”

      走到府门外,徐温最后一次摩梭着女儿的手,狠狠心便将她抱到马车上。
      清澄见车上坐的是那张真人,便知不妙。
      在马车中待命的徐家仆妇过来扶着清澄,却被她打落了手。
      “爹,澄儿哪都不去,澄儿再不敢不去祭祀,不敢睡着了,爹……”清澄大概是明白什么,惊恐地叫了出来。聪明如她,已经猜到自己不仅是去玩这么简单。徐温见瞒不下去,只能实情告之:“澄儿,你比所有哥哥姐姐都聪慧,所以爹只和你说一遍。你记住,你从今天起便随张真人修道,不要再回来。否则,将来节度使事败,都会算在你的头上,命将不保。”
      见女儿淌着眼泪在拼命理解这话的含义,他好不怜惜,用手抹掉眼角的泪,又道:“澄儿,爹是放你一条生路,你须谨记,千万不可再回扬州……”

      话尽至此,徐夫人在一旁已经啜泣起来。
      清澄噙着眼泪道:“我能见大哥吗?还有溯哥哥,澄儿要见溯哥哥。”她心里盘算好了,这两个哥哥对她最好,一定不会舍得放她走的,到时大家一起哭,也许能转圜。

      可是徐温摇头道:“他们,都去润州狩猎了。”
      徐夫人心思浮动:“或者禀明杨大人,等他们兄妹话别再——”

      “已经拖了十数日了,万无再拖延的可能。”徐温将帘子一放,地对马夫挥挥手:“走罢。”

      清澄将手里的棋碗儿一放,便用了全力想跑下来,无奈她人小力轻,被仆妇死命抱住,怎么都挣脱不出来。

      眼看着马车驶出了东关门,清澄才放弃了要跳下车的念头,把头埋在臂弯里嘤嘤呜呜地哭。那张真人果然奸诈,也不劝她也不骂她,只等她哭累了才说:“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当女冠吗?”

      清澄抽噎着,压根不想理他。

      张真人接着说道:“想那盛唐之时,非王侯之女,谁能当女冠?李唐通共两百多位公主,入我门来的就有四十多多位……丫头,我只问你,你在家中几时晨起?”
      “寅时。”清澄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晏起(注:睡懒觉)何如?”
      “罚跪。”
      “那便对了,你在我门中,睡到日上三竿都没人管你。丫头我再问你,你可喜欢背《女诫》、《仪礼》?”
      清澄摇摇头。
      “那也对了,你入我门来,没有人会强迫你背书诵经,便是《道德经》、《化胡经》,看不看都由你……还有,当女冠最好的一点便是逍遥,无论你云游到何处,鸿儒世子都会礼遇你,应为你是女冠。”

      张真人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散发着炯炯的光,带着一种蛊惑众生的迷离感。虽然后来清澄经过切身的历练,发现这里面有不少夸大其词的部分,但当时她的确被打动了——这真是一种何等逍遥的生活啊。

      可是她仍不甘心:“我留在家中,真的会对父母亲不利?会让节度使当不了大王吗?”
      张真人并不回答她,只叫车夫勒住了马,让清澄回身看那东关门。

      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马仪仗正从城门里移出来。后面的马儿都驮着披红挂彩的木箱子,一看就是陪嫁的物什。

      “你可知出嫁的是谁?”张真人问道。
      “不知。”
      “你熟识的——杨隆仪。”
      清澄大吃一惊:“仪姐姐只比我大三岁,怎么能出嫁?她嫁往何处?”
      “杨行密掳了钱王第七子钱元瓘,钱王以两个州换回此子,并允诺两国永久休兵。这正合杨行密之意,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便让女儿嫁给钱元瓘……”
      清澄知道是杨溯掳了钱元瓘,却没料到陪了一个仪姐姐。她固执地说:“可是仪姐姐才得十岁。”
      “年几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吴国需要她来赔礼、示好;吴越国需要她来质押、挽回面子。丫头,你若不跟我走,迟早你会是下一个杨隆仪。”

      清澄迟疑地看着张真人,问了一句很关键的话:“那为什么你不去帮仪姐姐,要来替我未雨绸缪。”

      张真人捋着白胡须笑道:“因为,我去岁就说过,只有你有仙缘。”

      至此,徐清澄放弃了抵抗,心甘情愿地跟着张真人去终南山当了女冠。好在她这一辈道号恰有个“清”字,她连名字也不用改,从此,便是女冠清澄。

      女冠清澄用了近十年的时间,发现人世间一个最大的“道”——师父的话是不能随便信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番外:正史中的幼年小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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